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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柳歌 “你听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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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合掌,只觉世上千千万,缘深缘浅,拢共不过两三愿。
如今摊手,诸事落纸皆从容,似歌似梦,等闲不得一场空。
尘世间——书作白头偕老,读作一拍两散。
若此身如飞蓬,便只留大梦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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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说了么?南诏最尊贵的小公主沦为妓了!”
“她也是惨,刚刚过了及笄之年就亡国当了军妓,现在不知道在帐里供谁快活呢。”
话音未落,忽而,只见一娇妍少女自帐中出,系好了凌乱衣裳,蹲在水桶旁。
挽了广袖,瓷白细腻的玉腕上,一片淤青斑驳。
众人瞧她淡漠神色,忽地噤声,打量了她半晌,又啧啧道——
“真是个美人啊,可惜了。”
一旁盛水的柳歌听到了他们的孟浪话,倏而将红润双唇抿的不见血色,瘦小的身子战栗不止。
清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暮色。
她一直在隐忍着。
黄沙一战,仅仅三年,便将她从永安公主的高位拉到了人世间至低至贱处。
叫她生不由己,死亦不由己。
犹记那日,宫外残阳似血,高楼外殷红一片,一时间竟辨不得哪里是天。
叛军如潮水般涌入宫内,泛着银光的盔甲就像是拍到石上的浪花,壮丽得不像话。
他们砸了父皇的殿,烧了母后的宫,只余下一片断瓦残垣,满目怆然。
曾经的雕梁画栋,如今竟变成了回首一瞥的“萧瑟处”,遥遥看去,便让她觉得心酸。
那一天,就连她最爱的兔子,也被他们浇上滚烫的水,剁成了好几块。
幼小身躯骤然间迸发出的点点殷红,蓦地溅了她一脸。
哪怕早已过了许久,依旧在脸上温热着。
每每她用冷水扑面,看着盆中血污,总觉不及当年护城河里来的腥艳。
他们说,整个皇宫里,就她最识时务,也为最下贱。
为了活命哪怕沦为军妓也甘愿。
可只有柳歌自己认定一件事:她惜命!
为了保命,她可以不要那些荣华富贵;
为了保命,她可以不要那些不值钱的清白。
为了保命……
指尖伤痕累累,岁月总是剥夺了太多。
曾经这双书冠南诏的手,如今却是怎么也灵巧不起来了。
就在刚才,那些士兵叫她入帐去脱了衣裳——
他们笑一声,她便要脱去一层,原本灵巧的手那时却笨拙的像块榆木疙瘩,不听她的使唤。
只是,脱下的每一层都无异于剥下一层皮,疼的她不敢再动手。
到最后,她浑身上下只有一片红色的肚兜遮挡住□□。
那些人一伸手,连她最后的遮羞布也扯去,叫她活的没了尊严。
一把瘦伶伶的骨,一鬓白惨惨的花,加上那麻木的表情,众人瞬间索然无味。
军中身材比她好的妓数不胜数,只是每一个像她这般生的好看。
也没一个似她这般乖巧。
“哎,你说,她以后不会在军中生孩子吧?”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士兵怼了怼身旁人的胳膊,出言戏谑道,“你猜猜,会是谁的种?”
还不等那人说话,两人就听见身侧一个清冷冷地声音说道:
“我用过麝香了。”
一抬头,便看见柳歌正在盯着他们看,目光阴森森的,吓人。
“我用过麝香了。”她倔强地又重复了一遍。
仿佛这是她最后能为自己做的事。
不过她的尊严在众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就是个妓,活儿没有别人好,手段也没有别人高,就仅凭那么一张好看的脸,才捡回了一条命。
可再好看的脸,还是会有被人看腻的一天。
到时候,她就真的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众人不理她,又聊起了别的——
“还有她那个小侄儿,方才被将军捆进了屋子里,估计……”
那人说着,摸了一下脖子。
“咔嚓”
柳歌的手蓦地一抖,地上的瓢裂成了两半,里面的水洒了一地。
“你说什么?”她踉跄着上前,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襟,咬着银牙发狠道,“你再说一遍!”
她的眼猩红的可怕,宛若从十八层地狱走出的厉鬼。
“妈的,臭婊子你不想活了吧?!”
“啪”
那人一巴掌甩在了柳歌如羊脂玉般洁白细腻的脸上,顿时扇得她倒地不起。
“你们一对贱种,将军留你的命就已是开恩,你还有闲心管那小兔崽子?”
“忒——”
一口深黄色的浓痰被唾在柳歌脸上。
旋即,他提了提柳歌的薄躯,一扫衣襟,转头对同伴道:“真他妈晦气,我们走!”
明华……明华……
眼前忽地出现了小侄子脸,柳歌缓缓伸出手,想要拂去他那不好看的神色。
可指尖所触及的却只有一片冰冷。
——歌儿,替皇兄活下去,保护好明华!
耳畔嗡鸣声迭起,柳歌早就被饿了好几天,颤颤巍巍地支起身子,踉跄了几步复又倒在地上。
雪白的肌肤顿时擦破了皮,血珠细细密密地涌了出来,痛感传递到了身体上的每一根神经。
柳歌死死咬着下唇,一双异色瞳眸蕴满了泪水,却怎么也不肯吭声。
她素来娇气怕疼,幼时不过是被磕了一下都要哭上半晌。
那时候父皇总会好声安慰她,母后总会轻轻拍打着磕了她的那处,柳眉倒竖,佯装生气道——
“叫你磕我们小歌儿,叫你让我们小歌儿哭!本宫这就罚你!”
旋即,又笑眯眯地去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温声劝道:“小歌儿不哭了,母后这里有糖,小歌儿吃了糖就不哭了,好不好?”
“好!”
昔日场景历历在目,只可惜父皇头颅早在几日前高挂在城门上,母妃也饮鸩酒而死。
他们把她藏在箱子里,以为这样那些叛军就不能找到她。
可惜……
柳歌实在没了力气,她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胃里亏空的可怕。
她用力支起身子,眼前忽地一片昏黑,过了许久才能模糊地看个大概。
远处有个身影像他走来,她看不清楚,只一声声苦苦呼唤道:
“明华……明华……到姑姑这儿来。”
“呵,柳歌,柳长乐,许久不见啊。”
那人缓缓开口,熟悉的声音蓦地叫;柳歌一愣。
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了个模糊的人影。
难不成……是他?!
柳歌顿时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在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