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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亲王议婚   腊月初 ...

  •   腊月初十,大皇宫,律实宫正殿。

      暹罗王室每年例行的、商讨王室成员婚丧嫁娶等“家事”的“阖宫会议”,在国王拉玛六世病情“渐愈”后,首次正式恢复。与往常由国王亲自主持、气氛相对轻松不同,此次会议虽仍以“家事”为名,却因国王仅能半卧于御榻旁设的软椅上聆听,实际主持者变成了以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为首的三位摄政元老,与会者也不仅限于近支王亲,还包含了内务大臣、宫廷总管等数位重臣,使得这场“阖宫会议”隐隐透出一种超越寻常家事的、关乎国本的凝重气息。

      大殿内,金碧辉煌,檀香袅袅。国王拉玛六世裹着厚重的明黄锦袍,倚在特设的高背软椅中,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静静聆听着下方臣工的奏对。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昭·披耶·西里讪元帅、内务大臣等依次就近期朝政、边境谈判、财政收支等事项做了简明汇报,内容多是“平稳”、“向好”、“进展顺利”等语,显然经过精心修饰,旨在向国王展示“天下晏然”的景象,也让这场会议更像是一次安定人心的政治秀。

      朱拉图坐在国王御榻下首左侧的首位,这是摄政亲王应有的位置。他今日穿着正式的亲王礼服,深紫色的绸缎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王室纹章,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透明,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沉淀着数月风波淬炼出的、与这身华服不甚相称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疏离。他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只在被问及时,才用简洁清晰的语言补充或确认几句,态度恭谨,却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当各项“国事”简报完毕,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寂。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国王和朱拉图身上,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长者关怀与政治考量的、标准的笑容,缓缓开口道:

      “陛下,诸位,今日既是阖宫之会,除了国事,这家事……也该议一议了。尤其是,”他顿了顿,看向朱拉图,语气更加和煦,“朱拉图亲王殿下,年已而立,才华出众,为我暹罗社稷立下汗马功劳。然则,殿下至今中馈犹虚,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照料起居的人都没有。陛下病中,殿下更是夙夜操劳,呕心沥血,以至于玉体违和,令人揪心。长此以往,于国于家,皆非幸事。臣等忝为摄政,亦是王室尊长,每每思及,寝食难安。”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朱拉图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期待,也有不易察觉的算计。国王拉玛六世也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弟弟沉静的脸上,没有立刻说话。

      内务大臣立刻接口,语气恳切:“帕翁昭所言极是。亲王殿下乃国之栋梁,王室股肱,一身系于社稷安危。殿下安康,便是暹罗之福。然殿下至今独身,不仅无人主持王府内务,照料殿下起居,于王室子嗣传承,亦非长久之计。如今陛下圣体渐安,朝局趋稳,正是为殿下考虑终身大事,择一贤淑佳偶,以安内宅,以固国本之时。”

      昭·披耶·西里讪元帅也点头附和:“殿下为国操劳,也该有个人在身边照顾。若能结一门当户对的姻亲,于殿下,于王室,于国家,都是大有裨益之事。”

      三位摄政元老一唱一和,将“亲王议婚”之事,提到了“安内宅、固国本、利社稷”的高度,堵死了任何以“国事繁忙”或“个人意愿”为由的推脱空间。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默契的联合发难。

      朱拉图心中一片冰寒,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他早就料到,国王“渐愈”,自己权势回落,那些被他压制或触动的势力,必然不会放过任何削弱他、牵制他、甚至将他纳入可控轨道的机会。而“婚姻”,无疑是操控一个亲王最直接、也最“名正言顺”的手段之一。只是没想到,这刀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整齐,且是由三位摄政元老亲自操刀。

      “诸位尊长关爱,朱拉图感激不尽。”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国事初定,百废待兴,王兄圣体仍需将养,朱拉图岂敢以私废公,耽于家室之念?且婚姻大事,非同儿戏,需禀明王兄,从长计议,岂可仓促?”

      他把球踢回给国王,也以“国事”和“王兄健康”为挡箭牌,暗示时机不当。

      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立刻笑道:“殿下过谦了。正是因国事渐稳,陛下康复,才更需考虑殿下终身,以安众人之心。至于从长计议,自然是要的。今日不过是先议一议,看看有无合适人选,也好让陛下与殿下心中有数。”

      他不给朱拉图继续推脱的机会,转向国王,恭敬道:“陛下,臣等近日,倒确实为殿下留意了几位淑女,皆是家世清白、品貌端庄、堪为亲王良配。”

      国王拉玛六世微微颔首,用低微的声音道:“说来听听。”

      “其一,”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道,“是已故财政大臣披耶·素里耶旺之女,颂莎瓦丽小姐。素里耶旺家世代忠良,门第清贵,颂莎瓦丽小姐年方十八,通晓诗书,温婉贤淑,曾在瑞士女子学院就读,精通法、英两国语言,于外交应酬亦有裨益。其家族在财政界人脉深广,若与王室联姻,于稳定财经,亦有助力。”

      财政大臣之女,显然是为了拉拢掌控经济命脉的旧官僚体系,并借助其家族在财经界的影响。

      “其二,”内务大臣接口,“是东部乌汶府总督,昭·披耶·玛哈敦之女,巴莫小姐。玛哈敦总督镇守东部边境多年,屡立战功,深得军心。巴莫小姐虽是武将之女,却性情爽利,弓马娴熟,颇有英气,与殿下文武相济,亦是佳话。且与东部重镇联姻,于巩固边防,安抚地方,大有好处。”

      边境总督之女,联姻意图不言而喻——加强王室对边境军头的控制,稳定东部局势。

      “其三,”昭·披耶·西里讪元帅最后道,语气略显微妙,“是法国驻印度□□总督的外甥女,玛丽·杜邦小姐。杜邦小姐出身巴黎名门,其父是法国参议员,母亲家族在印度□□经营橡胶园,家资巨万。杜邦小姐本人年轻貌美,接受过最上等的欧式教育。若能促成此桩姻缘,不仅可彰显我暹罗开放包容,更能极大改善与法国的关系,对边境谈判乃至吸引法资,都将是重大利好。此乃……真正有利于国策的良缘。”

      法国总督的外甥女!这已不仅仅是政治联姻,简直是外交筹码!将暹罗亲王与法国在印度□□的最高殖民者家族捆绑在一起!其背后蕴含的政治意味和可能带来的利益(或风险),让殿内所有人,包括国王,都瞬间沉默,神色各异。

      朱拉图的心,在听到第三个名字时,猛地沉了下去,如同坠入万丈冰窟。寒意从脊椎骨瞬间窜遍全身,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他早知这些人不怀好意,却未料到,竟敢将主意打到与法国人联姻上!这已不是简单的牵制或削弱,这是要将他和暹罗王室的一部分未来,与殖民者的利益进行赤裸裸的捆绑!帕翁昭·功帕披汶和昭·披耶·西里讪或许各有盘算(一个想借法自重,一个想缓和边境),内务大臣或许只是随声附和,但这提议本身,已触及了他的底线,也必将引起英、美等其他列强的猜忌与反弹。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依次扫过三位摄政元老,最后,落在国王脸上。国王也正看着他,眼神深邃复杂,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这位年轻的亲王,将如何应对这精心设计、几乎堵死了所有退路的“议婚”之局?

      朱拉图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大殿内浓郁的檀香味,却无法驱散他胸口的闷痛与寒意。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绪化的拒绝或激烈的辩驳,都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甚至可能被扣上“不顾大局”、“不敬尊长”的帽子。他必须冷静,必须用更聪明、更无可指摘的方式,化解这场危机,至少……争取时间。

      他站起身,对着国王御榻方向,深深一躬,然后转向三位摄政元老,再次欠身,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

      “帕翁昭,元帅,内务大臣,三位尊长拳拳爱护之心,为朱拉图殚精竭虑,筹划周全,朱拉图铭感五内。所提三位淑女,皆出身名门,才貌双全,确为良配。尤其是杜邦小姐,若能联姻,于增进暹法友谊,或有裨益,此等深谋远虑,朱拉图敬佩。”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好意”和“眼光”,姿态放得极低。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依旧恭敬,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份量:

      “然而,婚姻者,人伦之始,王化之基,岂可轻率?朱拉图虽不肖,亦知身为王室亲王,婚姻大事,不仅关乎个人,更系于国体,牵动各方。所提三位淑女,背景、家世、性情皆不相同,所代表的势力与利益亦错综复杂。仓促定夺,恐非国家之福,亦非三位小姐之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重新看向国王,声音愈发凝重:“尤其当下,王兄圣体初安,正需静养,实在不宜因朱拉图一人婚事,而引发朝野过度关注、各方势力新一轮的角力与猜测。此非孝顺之道,亦非为臣之义。况且,边境谈判仍在进行,与法、英、美、日等国关系微妙,此时若贸然与某一方过于亲近,恐生他变,反损国家利益。”

      他将“议婚”与“国王健康”、“朝局稳定”、“外交平衡”直接挂钩,将个人问题上升到了可能影响国本的高度,理由冠冕堂皇,令人难以反驳。

      “因此,”朱拉图再次对国王深深一躬,“臣弟恳请王兄,并请三位尊长体谅。朱拉图婚事,可否暂缓议决?待王兄圣体大安,朝局彻底稳固,外交态势更为明朗之后,再从容计议,细细斟酌,择一真正于国于家、于王室长远最为有利之姻缘。在此期间,朱拉图必当竭尽驽钝,辅佐王兄,处理政务,绝不敢因私废公。至于身边无人照料……有乍仑等御医、内侍在侧,足以应付,不敢劳动尊长们挂心。”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既给了三位摄政元老台阶下(承认其提议有价值,只是时机不当),也充分照顾了国王的“健康”和“静养”需要,更展现了自己“以国事为重”的“高风亮节”。最重要的是,他点出了“外交平衡”的敏感点,尤其是暗示与法国联姻可能破坏现有微妙均势,这无疑击中了某些人(特别是可能持亲英或中立立场者)的顾虑。

      果然,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变。几位原本只是旁听的重臣,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觉得朱拉图所言不无道理。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和昭·披耶·西里讪元帅脸色也微微一滞,没想到朱拉图如此冷静,且反击得如此“正面”,让他们准备好的后续说辞,一时有些使不上力。内务大臣更是讪讪地低下头。

      国王拉玛六世一直静静听着,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微,却带着定鼎的意味:“王弟……所言,老成谋国。朕……也觉此事,不必急于一时。朕病体未愈,确不宜多生事端。婚事……容后再议吧。王弟……先以国事、以调养身体为重。”

      “臣弟遵旨。谢王兄体恤。”朱拉图再次躬身,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冰冷的寒意并未散去。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拖延。只要他一日未婚,只要他手中还握有权力,这样的“议婚”压力,就不会停止,甚至可能变本加厉。而国王的态度,看似支持他暂缓,实则也未必没有借此事观察、敲打,甚至……为将来某种安排预留空间的意味。

      “阖宫会议”在一片略显微妙和未尽的气氛中结束。朱拉图恭送国王被内侍扶回寝宫后,也准备离开。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走了过来,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和煦的笑容,拍了拍朱拉图的肩膀,低声道:“殿下思虑周全,老成持重,实乃王室之福。今日之议,不过是为殿下长远计,殿下不必多心。好好保重身体,来日方长。”

      “多谢帕翁昭关爱。”朱拉图微微欠身,语气平淡。

      走出律实宫,腊月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胸口的旧伤在方才的紧绷与心寒下,隐隐作痛。他抬头望向湛蓝高远的天空,那澄澈的蓝色,此刻看来,却仿佛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琉璃,将他与某种温暖而真实的东西,隔绝开来。

      亲王议婚……这仅仅是个开始。他仿佛能看到,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正以“王室责任”、“国家利益”为名,缓缓向他收紧,要将他与那个在珠江畔孤独守望的女子,彻底分隔在两个世界,永无交集。

      不,绝不。

      他握紧了袖中冰凉的手指,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无论前路有多少这样的“议婚”陷阱,多少冠冕堂皇的“为国为民”,他都绝不会妥协,绝不会放弃。为了暹罗,他可以在权力场上周旋、退让、甚至忍受病痛与孤寂。但为了她,他愿意与这整个世界为敌。

      若若,等我。无论要面对多少风雨,闯过多少难关,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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