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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中村的后手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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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三,午后,沙面,英国圣公会教堂前的小广场。
这里平日是租界内洋人散步、举办小型露天音乐会或慈善义卖的场所,整洁宁静,充满维多利亚时代的情调。今日,却因一场由沙面几家洋行和教会联合发起的、旨在“为华南水灾难民募捐”的公开慈善义卖活动,而变得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各式捐赠物品:精致的银器、中国瓷器、西洋钟表、手工艺品、甚至还有几幅不错的油画。穿行其间的,除了沙面的洋人侨民、领事馆职员、商人,也有不少获邀前来的广州本地名流、绅商、报馆记者,以及一些来看热闹的华人市民。现场有乐队演奏着舒缓的乐曲,气氛看似轻松融洽。
玉芙蓉也在受邀之列。请柬是沙面扶轮社(一个主要由英美商人组成的社交团体)发出的,名义是表彰“华南公司”在近期平抑粮价、稳定码头方面“所做的贡献”,并邀请她作为本地商界代表参与义卖。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表明沙面主流洋人圈子,至少在表面上,开始接纳她这个“转型成功”的本地商人。尽管沈仲文事件余波未平,但玉芙蓉认为,公开出席此类活动,展示“华南公司”正面形象、加强与沙面各方沟通,利大于弊。她与冯菊坡私下沟通后,冯也表示赞同,认为这是打破近期不利舆论、改善形象的好机会。
她今日的装扮颇为用心。既未过于隆重(以免显得刻意),也未过于素简(以免失礼)。一身浅丁香色暗纹提花缎面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呢短外套,发髻依旧用那枚羊脂白玉芙蓉簪绾住,耳垂上是小小的珍珠,薄施脂粉,气度从容沉静。阿四作为女伴陪同,也换了一身得体的深色旗袍,紧紧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颂猜留下的四名暹罗卫士,则装扮成普通华人市民或小贩,混在人群外围,呈扇形隐隐护卫。
玉芙蓉在义卖现场礼貌性地与几位相熟的洋行经理、教会人士寒暄,象征性地购买了一件小银器作为捐赠,又与《广州民国日报》的一位记者简单交谈了几句,回答了些关于码头秩序和公司前景的问题,态度坦诚,言语得体。一切似乎都很顺利,气氛和谐。
义卖进行到约莫一个时辰,主持人宣布稍作休息,乐队开始演奏一支欢快的波尔卡舞曲。不少人聚在一起聊天,侍者端着饮料和点心穿梭。玉芙蓉正与一位瑞典商行的代表谈论着南洋橡胶的市场行情,阿四忽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道:“姐,那个人……有点眼熟。”
玉芙蓉顺着阿四示意的方向,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在堆放捐赠油画的那张长桌附近,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身材瘦高的中年华人男子,正看似专注地欣赏着一幅风景画,偶尔与身旁另一位华人绅士低声交谈,笑容温和。此人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很像一位学者或编辑。
“是《岭海报》的副主编,姓徐。”玉芙蓉低声回忆,“以前在商会的活动上见过两次,笔锋犀利,在文化界有些名气。他旁边那位……是开明书局的经理。”
似乎是察觉到玉芙蓉的目光,那位徐副主编转过头,恰好与玉芙蓉视线对上。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对玉芙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玉芙蓉也微微颔首回应,便转回头,继续与瑞典商人交谈。心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岭海报》是广州本地一家立场相对中立、以文艺和学术评论见长的报纸,与沙面洋人圈子交集不多,这位徐副主编出现在此,有些突兀。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受邀报道义卖,或是单纯来淘宝,也未可知。
休息时间将尽,主持人拿起话筒,准备宣布下半场义卖开始。人群重新向中心的拍卖台聚拢。玉芙蓉也与瑞典商人道别,准备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
就在此时——
“砰!砰!砰!”
三声极其清脆、突兀的枪响,猛然从人群侧后方、靠近教堂钟楼方向传来!压过了乐队的演奏和人群的嘈杂!
枪声一响,现场瞬间大乱!女士的尖叫声、男人的惊呼声、东西被打翻的碎裂声响成一片!人们像受惊的羊群,本能地四散奔逃,互相推挤冲撞,场面彻底失控!
“保护董事长!”阿四厉喝一声,猛地将玉芙蓉扑倒在地,用身体将她牢牢护在身下!几乎在同时,她感觉到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从头顶上方“嗖嗖”掠过!打在她身后的义卖长桌上,瓷器碎片和纸张四溅!
混在人群中的四名暹罗卫士反应极快,两人迅速拔枪,朝着枪声来源的大致方向开枪还击,试图压制,另外两人则不顾一切地逆着人流,向玉芙蓉和阿四倒地的位置冲来,用身体组成人墙!
“砰砰砰!”枪声变得更加密集!显然袭击者不止一人!子弹从不同方向射来,目标明确——就是玉芙蓉所在的位置!一名冲在最前面的暹罗卫士闷哼一声,肩头中弹,鲜血迸溅,但仍咬牙坚持,继续开枪掩护。
混乱中,玉芙蓉被阿四和卫士死死压在身下,视线被遮挡,只能听到耳边震耳欲聋的枪声、惨叫声、奔跑声,以及自己和阿四粗重急促的喘息。她能闻到硝烟味、血腥味,还有阿四身上传来的、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淡淡皂角气息。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窜上脊背,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与决绝——对方竟然敢在沙面租界、在如此公开的场合、动用如此多枪手进行刺杀!这是要置她于死地,而且是不惜一切代价、不留任何余地!
袭击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却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枪声骤然停歇,只剩下混乱的奔跑声、哭喊声和远处响起的、凄厉的租界巡捕警笛声。
“姐!你怎么样?”阿四急促地问道,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后怕。
“我没事。”玉芙蓉声音嘶哑,但异常镇定,“阿四,你受伤没?”
“擦破点皮,不碍事。”阿四说着,小心翼翼地从玉芙蓉身上挪开,同时警惕地举枪四顾。两名未受伤的暹罗卫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玉芙蓉和阿四扶起,护在中间。另一名肩部中弹的卫士简单包扎了伤口,脸色苍白,但依旧持枪警戒。
现场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物品散落一地,血迹斑斑。几名受伤的洋人和华人躺在地上呻吟,巡捕正大声呼喝着维持秩序、抢救伤员。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气。
玉芙蓉迅速扫视现场。袭击者显然已经趁乱撤离,不见踪影。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之前徐副主编所在的位置。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那幅风景画歪斜地靠在桌边,画布上似乎……多了一个弹孔?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凄厉的惊呼和骚动,从教堂钟楼侧后方传来!
“死人啦!”
“是徐先生!徐副主编!”
“天哪!他中枪了!”
玉芙蓉心头猛地一沉!在阿四和卫士的护卫下,她迅速穿过混乱的人群,向钟楼方向走去。只见在一处相对僻静的灌木丛旁,几个人围在那里,面色惊恐。拨开人群,玉芙蓉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徐副主编。
他胸口中了两枪,鲜血浸透了灰色的西装前襟,脸色灰败,双目圆睁,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显然已经没救了。他的右手,还紧紧地攥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在他尸体旁边,掉落着一把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的、老旧的德制驳壳枪!枪身上,似乎还用刀刻着一个模糊的、但仔细辨认能看出是“華”字的残缺标记!
紧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出现了——一名正在检查尸体的巡捕,从徐副主编西装内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用油纸包裹的金属片。打开油纸,里面赫然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铜制徽章,上面浮雕的图案,正是一朵线条简洁却凌厉的芙蓉花!与“华南公司”新近统一制作、发放给高级职员和重要合作伙伴的身份徽章,一模一样!只是这枚徽章边缘有些磨损,像是使用了有些时日。
“是‘华南公司’的徽章!”
“枪上也有‘华’字!”
“徐先生……是被‘华南公司’的人灭口的?!”
“刚才刺杀玉芙蓉的,莫非是徐先生?他是刺客同伙?内讧了?”
“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疑、恐惧、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刚刚赶到的玉芙蓉!如果说之前的沈仲文事件还只是商业栽赃,那么眼前这血淋淋的现场、尸体、带标记的凶器、以及属于“华南公司”的徽章,几乎是将“玉芙蓉指使或参与刺杀、事后灭口”的罪名,赤裸裸地、不容辩驳地钉在了她面前!而且是在沙面租界,在洋人巡捕和众多中外目击者面前!
阿四和暹罗卫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栽赃,太毒了!人、枪、物证俱全,时间地点恰到好处,简直天衣无缝!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玉芙蓉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徐副主编死不瞑目的眼睛,看着他手边那枚刺眼的芙蓉徽章,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惊恐、或怀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以及闻讯匆匆赶来、脸色铁青的沙面巡捕房高级警官和几位闻讯赶来的外国领事馆官员……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沈仲文的商业陷害只是开胃小菜。中村的后手,真正的杀招,在这里。他不满足于商业上搞垮她,他要的,是在政治上、法律上、舆论上,彻底将她摧毁,让她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甚至,将“华南公司”和她本人,与“刺杀”、“灭口”、“□□仇杀”这些最令人恐惧的词汇牢牢绑定,让广州政府、沙面洋人、乃至所有合作者,都对她避之唯恐不及,彻底切断她的一切生路!
这不仅仅是一场刺杀,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她个人的、最恶毒、最致命的“社会性死亡”仪式。中村要的不是她立刻死去(虽然那也不错),而是要她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名誉、事业、人脉、乃至朱拉图留下的希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彻底碾碎,被钉在耻辱柱上,然后,在无尽的绝望与孤寂中,慢慢腐烂。
冰冷的寒意,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但在这极致的寒冷与绝望中,玉芙蓉的心中,却猛地燃起了一簇更冰冷、更暴烈的火焰。
中村……你够狠。但想用这种下作手段逼死我玉芙蓉?做梦!
她缓缓抬起手,示意阿四和卫士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她向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位脸色铁青的沙面巡捕房英籍警官面前,微微欠身,声音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警官先生,对于今日发生在沙面的不幸事件,及徐副主编的遇害,我及‘华南公司’深表遗憾与震惊。此事疑点重重,明显有人蓄意栽赃陷害。我,玉芙蓉,以及‘华南公司’,愿意全力配合租界警方与广州当局的一切调查,以澄清事实,揪出真凶。在真相查明之前,我及我司人员,不会离开沙面,随时听候传讯。但请警方务必公正执法,勿使无辜者蒙冤,真凶逍遥法外。”
她的话,不卑不亢,既表明了配合态度,也点明了“栽赃陷害”的性质,更将球踢给了警方和租界当局——在众目睽睽之下,你们敢不敢、能不能公正处理?
英籍警官脸色变幻,看了看地上徐副主编的尸体和那枚刺眼的徽章,又看了看神色平静却目光冰冷的玉芙蓉,以及她身后那几个明显训练有素、虎视眈眈的护卫(其中一人还带着伤),又瞥了一眼旁边几位神色各异的外国领事,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用英语沉声道:
“玉小姐,鉴于现场情况,请您及您的随从,暂时跟我们回巡捕房协助调查。在事情查清之前,请您不要离开沙面。至于调查是否公正,租界法律自有公断。”
“可以。”玉芙蓉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她知道,这一去,便是龙潭虎穴,便是与中村更直接、更凶险的较量。但此刻,她已无路可退。
在巡捕的“护送”(实为押解)下,玉芙蓉带着阿四和受伤的卫士,向沙面巡捕房走去。身后,是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围观人群,是闪烁的镁光灯(有记者拍照),是徐副主编冰冷的尸体,和那枚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光芒的芙蓉徽章。
中村的后手,果然致命。但玉芙蓉的反击,也才刚刚开始。这场在沙面阳光下进行的、最血腥、也最阴险的刺杀与栽赃,将她和“华南公司”,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顶端,也必将引爆广州与暹罗之间,一场更加激烈、更加不可预测的终极风暴。而她和朱拉图,这对相隔万里的恋人,将如何携手,破开这几乎无解的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