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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疾风骤雨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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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七,惊蛰已过,春雷未响,但广州城的空气里已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沉闷与燥热。
“竹隐”宅内的平静,被一连串急促而隐蔽的消息打破。
阿四带着一身夜露寒气闪入内室,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姐,殿下,出事了。陈廉伯增埗货仓,昨夜丑时前后,突然有六辆蒙着厚帆布的卡车开进去,卸下一批长条木箱,看车辙印和搬运工人的吃力度,里面绝不是普通货物。我们的人冒险用‘听地枕’(一种土制的隔墙听音工具)贴近仓库外墙,听到里面有很明显的、金属部件组装和枪栓拉动的清脆声响!至少是几十条快枪,可能还有轻机枪!”
朱拉图正披着外衣,在玉芙蓉的搀扶下于室内缓步走动,闻言脚步一顿,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具体位置,守卫情况,卡车特征,记住了吗?”
“记住了。卡车没有牌照,但其中一辆车头有撞痕,另一辆左后轮挡泥板缺损一块。守卫比平时增加了一倍,明哨暗哨至少二十人,都配了□□,还有两个制高点,似乎安排了瞭望哨。仓库周围百米内的闲杂人等都已被清走。”阿四语速极快,“另外,陈廉伯商团下几个码头的主要管事,还有他圈养的那批‘红棍’打手头目,今天一早都被召集到总商会去了,到现在还没散。我们混进去的眼线说,陈廉伯发了大脾气,好像是因为一批从香港过来的‘紧俏货’在虎门被海关暂扣了,手续上有点麻烦,他怀疑是廖先生那边有人故意刁难。”
“不是刁难,是警告,或者……是准备动手的信号。”朱拉图沉吟道,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欲雨的天空,“廖先生整顿粤军,清除隐患,陈廉伯这样的地方豪强、又与日本人勾结甚深,必然是首要目标。陈廉伯自己也清楚,所以他才会加紧囤积军火,召集人手。他是想自保,还是想……先下手为强?”
“他敢?!”阿四柳眉倒竖。
“狗急跳墙,没什么不敢的。”玉芙蓉冷声道,扶着朱拉图坐回软榻,“他手里有商团武装上千人,又得了日本人的军火支持,如果突然发难,攻击警察局、粤军驻地,或者……制造更大的血案,嫁祸给‘乱党’或‘土匪’,足以让广州城大乱。到时候,无论是日本人,还是某些隔岸观火的势力,都有机会插手。”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颂猜闪身进来,对朱拉图微微一礼,用流利的官话低声道:“殿下,沙面胡先生紧急密信。”他递上一个用特殊火漆封口的细小铜管。
朱拉图接过,捏碎火漆,倒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纸条,迅速展开。纸条上是胡天生熟悉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殿下钧鉴:今日午后,日领馆川崎一郎秘密会见英领乔治爵士,密谈逾一时辰。内容不详,但乔治爵士随后召见海关税务司英籍官员,疑与陈廉伯被扣货物有关。另,白梅今日乔装至岭南大学,取走一箱‘研究资料’,后乘车往西村方向,疑似与潜伏之‘菊机关’人员会合。冯先生处传来风声,谓日内将有‘肃清’行动,目标或指向陈部及城内日谍网络。风波将至,万望珍重。生匆草”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闷雷滚过天际的隆隆声。
三股力量,三个消息,指向同一个方向——广州城即将迎来一场猛烈的、决定性的风暴!陈廉伯在囤积军火,召集人马,意图不明;川崎一郎在加紧外交斡旋和秘密活动,试图影响英国人,并为可能的冲突做准备;廖仲恺方面,已然箭在弦上,准备动手清除不稳定因素。
而朱拉图和玉芙蓉,恰好站在这个风暴漩涡的最中心。
“冯先生约定的会面,是明晚?”朱拉图将纸条凑近炭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是,明晚子时,六榕寺,慧明长老禅院。”玉芙蓉答道,眼中充满担忧,“你的身体……”
“必须去。”朱拉图斩钉截铁,“这可能是风暴前,我们与廖先生方面最后一次直接沟通,协调行动的机会。错过这次,我们可能会陷入彻底的被动。”
他看向颂猜:“颂猜,你带两个人,明日提前潜入六榕寺,暗中布置,确保会面地点的绝对安全,并规划好至少三条紧急撤离路线。阿四,你带我们最信得过的兄弟,盯死陈廉伯增埗货仓,有任何异动,特别是人员大规模集结或车辆异常调动,立刻不惜一切代价示警!同时,通知我们所有潜伏的兄弟,提高警惕,备好武器,但未经我的命令,绝不可擅动!”
“是!”颂猜和阿四齐声应道。
“若若,”朱拉图转向玉芙蓉,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天,你留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不行!”玉芙蓉立刻反对,声音因急切而提高,“你去六榕寺太危险!我必须跟着!我的伤已经没事了!”
“正因为危险,你才不能去。”朱拉图握住她的手,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你是川崎一郎和陈廉伯的眼中钉,也是‘南天盟’的主心骨。如果你和我一起出现在六榕寺,风险太大。而且,这里需要有人坐镇,协调各方,应对突发情况。你留在这里,我才能安心。”
玉芙蓉还想争辩,但看到朱拉图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深藏的关切,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他说得对,理智上,她留下统筹更合适。但情感上,她无法忍受让他独自去面对那未知的、极可能布满杀机的会面。
“答应我,”朱拉图的手微微用力,声音低沉而恳切,“留在这里,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
玉芙蓉的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她用力咬着下唇,不让泪水落下,重重点了点头,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朱拉图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药香和体香的气息,心中一片沉静的决然。
窗外,一声炸雷猛然响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惨白的电光撕裂了阴沉的天幕,瞬间照亮屋内相拥的两人,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越来越急,越来越密,顷刻间便连成了白茫茫的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狂风卷着雨滴,抽打着窗户,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
疾风骤雨,终于来了。
而这,仅仅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明晚的六榕寺,将成为多方势力角力、决定广州未来命运的关键战场。朱拉图知道,自己伤势未愈,力量单薄,此去凶险万分。但为了暹罗,为了与廖仲恺的盟约,也为了怀中这个他将用生命去守护的女子,他别无选择,必须迎向这场风暴。
他松开玉芙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凉的雨丝夹杂着狂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隐隐的硝烟味。他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电闪雷鸣的夜空,眼神平静而坚毅。
风暴,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