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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川崎的美女蛇 二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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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晨,沙面,英国领事馆例行晨间招待会。
这与其说是外交活动,不如说是沙面租界洋人社交圈固定的小型聚会。领事馆花园的草坪上,摆放着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条桌,上面是各式精致的茶点、水果和三明治。几位领事馆秘书夫人充当着女主人,与穿着晨礼服或裙装的宾客们低声谈笑。气氛轻松,与一江之隔那个谣言纷扰、暗流汹涌的广州城仿佛两个世界。
朱拉图也收到了请柬。他今日一身浅灰色晨礼服,戴着同色礼帽,手持文明杖,举止优雅得体。他正与英国驻穗领事乔治爵士寒暄,讨论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贸易话题,眼角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花园。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独自一人,站在一丛刚刚绽放的白色茶花旁。穿着一身剪裁极尽简洁的月白色西式连衣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细碎的珍珠,衬得裸露的脖颈和手腕愈发白皙细腻。乌黑的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同色的珍珠发夹固定。她没有戴太多首饰,只有耳垂上两点小小的、光芒柔润的珍珠。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正微微侧头,似乎专注地欣赏着那丛茶花,侧脸线条优美柔和,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
与周围那些刻意装扮、高谈阔论的洋人太太小姐们相比,她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与众不同。那是一种混合了东方古典韵味和西式摩登教养的独特气质,沉静,内敛,却又不容忽视。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她缓缓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瞳孔是很纯的黑色,清亮如秋水,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似乎被打扰了的讶异,随即化为礼貌而疏离的浅浅笑意,对着他微微颔首。笑容标准,无可挑剔,却让人感觉不到太多温度。
朱拉图心中微微一动。这女子很美,但这种美,与玉芙蓉那种明艳中带着锋锐、历经风霜沉淀出的复杂魅力截然不同。她的美更“标准”,更“无暇”,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完美,却也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和……空洞感。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似清澈,深处却仿佛蒙着一层薄雾,什么也看不真切。
乔治爵士注意到了朱拉图的目光,顺着看去,脸上露出笑容:“啊,亲王殿下也对白小姐感兴趣?来,我为您介绍一下。”他引着朱拉图走过去,“白梅小姐,这位是暹罗的朱拉图·波旺披萨亲王殿下。殿下,这位是白梅小姐,刚从东京帝国大学留学归国,目前受聘于岭南大学,教授日本文学和艺术史,是我夫人的新朋友,一位真正的才女。”
白梅?很中国的名字。朱拉图心中疑虑更深。东京帝国大学毕业,在岭南大学教日本文学?这个背景,在此时此地,未免有些敏感。
“亲王殿下,久仰。”白梅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西式礼,声音清越柔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不易察觉的异国口音,但中文非常流利标准。
“白小姐,幸会。”朱拉图还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白小姐在东京求学多年,想必对日本文化有很深的造诣。”
“殿下过奖。只是略有涉猎,在真正的学者面前,不值一提。”白梅谦虚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倒是殿下,远道而来,为促进中暹友好奔波,令人钦佩。家父生前常往来南洋经商,曾多次提及暹罗风物之美,一直心向往之。”
“哦?令尊是……”
“家父白景琦,原是沪上商人,经营绸缎茶叶,十年前病故了。”白梅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所以我毕业后,便应岭南大学故交之邀,来了广州,一来是完成父亲未竟的、促进中日文化交流的心愿,二来……也是换个环境。”
身世清白,理由充分。东京留学背景可以解释为学术追求,父亲与南洋有旧又拉近了与朱拉图的距离,来广州的理由也合情合理。一切听起来都天衣无缝。
但朱拉图心中的警惕丝毫没有放松。这个女子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正值谣言四起、他与玉芙蓉成为众矢之的,川崎一郎刚刚抵达广州之际。而且,她身上那种过于“完美”和“标准”的感觉,让他隐隐感到不安。真正的学者或大家闺秀,很难有这种仿佛尺子量出来的、毫无破绽的仪态和谈吐。
“白小姐节哀。”朱拉图语气温和,“广州虽不比上海繁华,但也有其独特韵味。白小姐若有暇,可多走走看看。”
“多谢殿下。确实,广州是一座很有历史的城市,我最近正在研读一些岭南地方志和民俗资料,很有意思。”白梅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他,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听说殿下对东方古玩和艺术也颇有研究?不知对岭南的广彩、木雕,可有兴趣?我在东京时,曾见过一些流传到日本的岭南工艺品,工艺精湛,令人惊叹。”
话题转到艺术收藏,这又是一个安全且能显示学识品味的领域。朱拉图顺着她的话聊了几句,白梅果然对广彩、木雕乃至岭南画派都颇有见地,引经据典,言之有物,显示出深厚的学识素养,绝非附庸风雅之辈。
交谈中,她始终保持着优雅得体的距离,目光清澈坦诚,谈吐风趣而不失分寸,偶尔还会就某个艺术细节提出一些颇有见地的问题,显示出真正的兴趣。无论是仪态、学识、谈吐,都堪称完美,足以让任何人心生好感。
但朱拉图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重。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件精心设计的艺术品。而且,她似乎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他的话头,将话题引向一些不痛不痒却又显示双方“志趣相投”的方向。这种掌控对话节奏的能力,绝不是一个刚刚留学归国的年轻女教师该有的。
晨间招待会快结束时,白梅很自然地提出:“下周末,岭南大学有一个关于中日古代文化交流的小型沙龙,我受邀做一个简短的发言。如果殿下有兴趣,不妨来听听,或许能遇到一些同好。”她递过一张印制精美的请柬,落款是岭南大学东方文化研究会。
“一定。”朱拉图接过请柬,微笑点头。
离开领事馆,坐进车内,朱拉图的脸色沉了下来。
“胡先生,立刻去查这个白梅。东京帝国大学哪一年入学,哪一年毕业,导师是谁,在东京的社会关系,父亲白景琦的详细背景,包括他十年前病故的具体情况,以及她在岭南大学受聘的详细经过,接触了哪些人。越详细越好。”
“殿下怀疑她?”胡天生也感觉到了不寻常。
“不是怀疑,是确定。”朱拉图看着手中那张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请柬,“川崎一郎派来的。一条训练有素、披着羊皮的……美女蛇。”
他想起白梅那双看似清澈、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蛇蝎美人,名副其实。而且,这条蛇,是直接冲着他来的。接下来的博弈,将更加凶险,也更加……考验定力。
车子驶离沙面。朱拉图靠在后座,闭上眼。白梅那张完美的脸和清澈的眼神在脑海中浮现。他必须小心应对,既不能打草惊蛇,又要摸清她的底细和真实目的。同时,还要提防她可能对玉芙蓉造成的威胁。
蛇已出洞,猎手必须更加警觉。这场暗战,因为这条“美女蛇”的加入,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