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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九月蟹黄肥   九月十 ...

  •   九月十四,申时,广州西堤"华南"货栈后院。

      霜降前五日的风已经带了点干爽的凉意,把老榕树的气根吹得微微摆动,影子落在青砖地上,像谁在用很淡的墨一遍遍地描。后院那扇通往静室的月洞门,从今早起就挂了锁——不是普通的铜锁,是阿四从佛山仓翻出来的一把老式广锁,锁簧锈了大半,但还能用,钥匙只有一把,在阿四腰间。

      对外只说是"董事长连日劳累,闭门养病三日",连苏怀瑾都没能进那道月洞门。午间陈启明送来一摞需要签押的票据,阿四接了,隔着门缝递进去,片刻后又递出来,票上签已经落了,字迹依旧是玉芙蓉那瘦而收笔带钩的笔体,只是比平日略轻了些,像握笔的人手腕有点乏。

      静室里头,其实没在养病。

      朱拉图是寅末才真正睡沉的。那件玄青披风裹着他,从肩裹到膝,领口那截暗袋里的铜钥匙贴在心口位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艘泊稳了的船的锚。玉芙蓉没睡,她在榻边矮墩上坐了将近两个时辰,其间只起身两次:一次去把窗棂那道漏风的缝用桑皮纸糊了,一次去把案头那碟桂花糖藕换成了一碟新切的橙片——霜降前的橙,酸,但她知道他嘴里泛苦,酸能压一压。

      申时三刻,朱拉图醒了。不是慢慢睁眼的那种醒,是忽然睁开,瞳孔还有点散,手先往心口摸——摸到那截暗袋里的铜钥匙,按了一下,确认还在,然后才抬眼,看见榻边矮墩上坐着的玉芙蓉,和那碟新切的橙。

      他看了她片刻,开口,声音是刚醒时那种沙,像砂纸磨过竹面:"……橙?"

      "霜降前的。"她说,拈了一片递过去,"酸。压你嘴里那点苦。"

      他没接,就着她的手咬了那口橙。嚼了两下,眉头皱了皱,是真酸,但他咽了,咽完之后,喉结滚了一下,那点酸好像真把喉底那涩压下去半分。

      "……若若,"他咽完,声音还是沙,但比方才清了些,"你这静室,锁了几把锁?"

      "一把。阿四腰上。"

      "够么?"

      "不够。"她说,把剩下的半片橙搁回碟里,"但锁多了,反而招眼。一把广锁,说'董事长养病',够了。帕翁昭的人若真摸到西堤,不会看锁,会看——"她抬手,指了指窗外那棵老榕树的气根,"——看气根晃不晃。阿四在树底下蹲着,气根晃,是她换脚;气根不晃,是她在听。帕翁昭的人若懂这个,就不会走月洞门,会走废渡口那条水路。"

      朱拉图靠在榻柱上,听她说,听完,很低地笑了一声:"……你连气根都算进去了。"

      "你教的。"她说,"春蓬府东暖阁窗外那丛芭蕉,你让我看蕉叶尖——叶尖滴水是晴,叶尖卷边是雨。广州没有芭蕉,有榕树,道理一样。"

      朱拉图没再接话。他垂眼,看着自己心口那截暗袋里的铜钥匙,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钥匙从暗袋里掏出来——铜的,匙柄那朵紫鸢尾的刻痕,被芭蕉根泥抹过又被她指尖蹭了这些日子,靛蓝和褐泥混成一种更深的、近乎墨的颜色。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指腹,在那朵紫鸢尾的花心处,很轻地、刮了一下。刮掉的不是泥,是那层褐里混着的、他北大年那两个月沾的、蕉根泥的残迹。靛蓝露出来一点,不多,但比方才亮了半分。

      "……若若,"他没抬头,声音很低,"这把钥匙,我让乍仑还你的时候,想的是——你用它开'玉记'那扇门,门后头那本紫胶账,够你'华南'再撑三年。三年后……"他顿了顿,没把"三年后我若还活着"说全,"——三年后,你爱开不开。"

      玉芙蓉没应。她伸手,从他掌心里把那钥匙拿回来,重新系回自己腰间革带上,系得比方才紧了些,铜齿陷进衣褶里,"喀"一声。

      "三年后的事,三年后再算。"她说,"今日先把今日的账清了——你饿不饿?"

      朱拉图抬眼,那灰里的火,这会儿被橙酸和睡了这一觉,养回来一点,亮了些:"……饿。但不想吃桂花糖藕了。"

      "那吃什么?"

      "……蟹。"

      玉芙蓉看了他片刻。九月,蟹正肥。广州西郊那片水荡子里,膏蟹正是顶盖的时候。但他这身子——还魂散反噬刚压住,北大年养了两个月才养出这点人形,蟹性寒,他吃一口,怕是要咳半宿。

      "蟹粉豆腐。"她说,不是商量,是令,"蟹粉少放,豆腐多。姜丝煸透了再下,黄酒要五年以上的——你春蓬府那坛杏花村是汾酒,太冲,不能用。广州这边,五年花雕,温的,兑进蟹粉里,去寒。"

      朱拉图靠在榻柱上,听她报菜名,听完,很低地笑了一声:"……若若,你连怎么做蟹都知道。"

      "你教的。"她说,"春蓬府那晚,你咳得睡不着,跟我说'若若,我小时候在曼谷,厨娘做的蟹粉豆腐,姜丝煸得焦黄,黄酒是三年的,不够,要五年'——你自己说的,我只是记着了。"

      朱拉图没再接话。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腕上那道白疤,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像怕被风吹散似的,说了一句:

      "……你还记着。"

      玉芙蓉没应。她起身,去廊下,跟阿四低声说了几句话。片刻后,阿四的脚步声往前院去了,不是去厨房,是先去废渡口,跟林二伯的船交代了一句"今夜不走,明日寅初再开",然后才绕去厨房,跟灶上婆娘说:"董事长说要一盅蟹粉豆腐,蟹粉少,豆腐多,姜丝煸焦,五年花雕兑,不要芡。"

      灶上婆娘愣了一下——董事长自打从暹罗回来后,饮食一向清淡,没点过这种费工夫的菜。但她没多问,只应了声"晓得",转身去挑蟹。

      戌时,那盅蟹粉豆腐端进来了。阿四放在静室门口,叩了两下,退开,玉芙蓉自己端进去。

      揭开盅盖,热气腾起来,蟹粉的金黄混着豆腐的白,姜丝煸得焦黄,花雕的酒气被热气一蒸,漫开,不冲,是温的,像秋深时灶膛里余烬的温度。朱拉图靠在榻边,看着那盅蟹粉豆腐,看了好几息,然后伸手,接过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豆腐很烫,蟹粉的鲜混着姜丝的辛、花雕的醇,在舌尖上漫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没说话,又舀了一勺。

      玉芙蓉坐在矮墩上,没吃,就看他吃。看他那瘦得腕骨突出的手握着勺子,看他把那勺豆腐吹了又吹才送进口里,看他咽下去时喉结那下滚动——是活的,不是幽灵。

      吃到第三勺,朱拉图停了。他看着盅里那点金色的汤底,忽然说:"……若若,我北大年那两个月,乍仑给我吃的都是药粥。白粥,掺药渣,熬得烂,不用嚼,但也没有味。"他顿了顿,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这勺蟹粉豆腐,是三个月来,第一口有味的。"

      玉芙蓉没应。她伸手,把那盅蟹粉豆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指尖在盅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那就多吃点。"她说,"吃完了,把帕翁昭那坛'借花献佛'的杏花村,跟西郊那棵凤凰木底下那坛,并一并。两坛并一坛,埋回老榕树底下——等明年木棉开了,再挖出来喝。"

      朱拉图握着勺子,看她,那灰里的火,被蟹粉豆腐的热气一熏,亮了点。

      "……好。"他说。

      静室外头,老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九月蟹黄肥——这盅蟹粉豆腐,比那坛杏花村,更像个"回来了"的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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