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5、丧服 八月初 ...
-
八月初三,夜,广州,"华南"货栈后院,老榕树下。
雨是申时末转大的,豆大的点子砸在瓦上,从西关一路滚到珠江,把整座城洗得发黑。货栈前院那帮护院早把灯笼收了,只留后院廊下那盏被风吹得直晃的羊角灯,昏黄的光晕里,雨丝斜得像鞭子。
玉芙蓉没在静室。
她立在老榕树下,那棵气根垂得快及地的老树,父亲在世时最爱在树下绑个竹躺椅,就一壶粗茶,看她和小伙计们盘点货单。树下那块青石板,乙卯年大火时让火星子燎出过三个焦洞,后来她让人用水泥补了,补得歪歪的,像三只瞎眼的蜗牛。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月白粗布衫裙,但外头罩了件——玄青色的、男式旧披风,是父亲当年跑船时穿的,领口那圈貉子毛早磨秃了,只剩一点灰黑的梗,被雨一打,蔫答答地贴在锁骨上。披风是她从樟木箱最底下翻出来的,没改,袖子长出两寸,垂在腕骨下面,被雨浸了,沉甸甸地坠着。
腰间那根红绳还在,但铜钥匙串在绳上,绳子是黑的——她用墨把红绳重新染过一遍,染得急,指腹蹭上两块青黑,像谁在她手上按了两个淤。
树下没点香,没摆供,只在青石板那三只"瞎眼蜗牛"旁边,搁了一只很旧的、豁了口的粗陶酒碗——是码头上伙计喝剩的,碗底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茶垢。碗里没酒,空着。
她手里拎着那坛杏花村。
坛子是前日让阿四从十三行"南货"那边提的,十二年?未必,市面上哪来那么多十二年,她自己也知道,但总要个由头。泥封已经敲开了,一股子冲鼻的、带点苦杏仁味的酒气散出来,混着雨气和榕树根的潮,在树下绕成一团说不清的味道。
阿四站在廊下,没撑伞,雨顺着檐角泼下来,在她脚边砸出一滩白花花的水花。她没往前走——小姐说" tonight 谁也别过来",粤语夹官话,说得很淡,但阿四是懂的,这种时候过去,是讨打。
玉芙蓉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披风肩头那片雨渍漫开,久到她指尖捏着坛颈那块青麻布,被酒气浸得发胀。
然后她动了。
没倒酒,先弯腰,把那只粗陶碗拿起,用袖口——玄青披风那截长出两寸的袖子——很慢地、把碗底那点茶垢蹭了蹭,蹭不净,她也没再蹭。
然后把坛口凑过去,倒。
酒液是浑的琥珀色,倒得急了点,撞在碗底溅出几滴,顺着青石板上那只"蜗牛"的焦洞漫进去,滋一声,像谁在吸气。
一碗,倒满。她没喝,只把碗端起来,对着——不是东南(暹罗在西南),不是正南(广州府在南),是正西偏北一点的方向。春蓬府在曼谷,曼谷在广州……西南。她顿了顿,手腕微调了半寸,是西南。
"……朱拉图·波旺披萨。" 她念这个名字,念得很全,每个音节都咬清楚,像在账册上落款。雨声大,她声音又低,自己听着都散,但她知道,该听见的人,听得见。
"——六月初八酉时,春蓬府东暖阁。" 她把日期也补上,像在给他报到,"我这边的账,记下了。"
然后她把碗里那酒,连着那句"报到",一起泼在榕树根底下。酒渗进泥里,雨紧接着砸下来,把那片湿痕冲得更开,像谁在泥里画了半朵紫鸢尾。
泼完,她没把碗放回原处。端着,又倒第二碗——满的。
这次她没往哪个方向举,就端在手里,自己抿了一口。
酒是冲的,十二年汾的冲法带点甜尾,但这坛明显是后封的,甜尾没有,冲劲直顶天灵盖,呛得她眼尾一热,但没咳。她又抿一口,再一口,半碗下去,那点冲劲才化成一片钝钝的热,从胃里往上爬,爬到眼眶,又被她压回去。
"……蕉根那坛,你说辣。" 她对着空处说,声音已经被酒泡得有点哑,"这坛也辣。你那边要是还有剩的杏花村,别喝了,留着——等我过去,再给你带一坛不辣的。"
"过去"两个字说出来,她自己先顿了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声,但阿四在廊下听见了,背脊一紧——那笑不是笑,是刀出鞘前那一下磨。
她把第二碗也喝完,碗底还剩个底,她没泼,就搁在青石板上,碗沿朝外,像给谁留个座。
然后她拎起那坛,没再倒。自己对嘴,喝。
雨更大了,砸在披风上"噗噗"响,玄青的布很快湿透成黑,贴在背上,显出她肩胛那点很瘦的、蝴蝶骨一样的凸起。她喝得不急,一口一口,像在跟谁较劲,又像在把什么憋了两个月的东西,顺着酒一点点往外排。酒坛不重,但她拎着的手,腕骨那节有点抖,不是醉,是那股子劲顶的。
阿四在廊下,手已经按到刀柄上,又松开——她看过小姐喝醉过一次,乙卯年大火那晚,她爹尸骨还没凉,她一个人蹲在码头石阶上喝,喝到坛子空了,站起来还能走直线,还能给伙计们分"明日各家的抚恤"。今天的量,比那晚少,但酒更冲。
喝到坛子见了底,玉芙蓉才把坛子放下。空坛"咔"一声搁在青石板上,和那只粗陶碗并排,像一对没人收的杯盏。
她没哭。眼眶有点红,但雨一打,分不清是酒还是水。她只是站着,在老榕树下,在雨里,看着那两只碗和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廊下走。
脚步有点飘,但没乱。阿四迎上去,想扶,她摆了下手,自己扶住廊柱,站了会儿,把那口顶上来的、带酒气的、有点腥的东西咽回去——不是血,是酒呛的,但喉间那点涩,和暹罗那晚毒发时吐的那口,有点像。
"阿四。" 她靠在廊柱上,声音被雨和酒泡得软了点,但字还是字。
"在。"
"明早,去一趟'松记'棺材铺。" 她顿了顿,雨声里这两个字出来,有点怪,"——别误会。不是咱们的人。是……替'春蓬府'那位,在广州,立个'衣冠冢'。不立碑,不挂白,就……一抔土,朝西南。用'玉记'老栈的名义,别用'华南'。"
阿四喉头滚了滚。衣冠冢——连尸首都回不来,国王赐谥"哀",帕翁昭主丧,葬节基坛西偏无碑,她连去西南边上那捧土,都得借"玉记"的名,还得瞒着大岛茂和佟爷的眼。
"是。" 阿四应,声音也有点哑。
"还有," 玉芙蓉抬手,把腰间那根黑绳解下来,铜钥匙捏在掌心,绳扔了,"去佛山仓,把那批'宋卡号'的凭引,抽五十张出来。走'陈记'的暗戳,送给北大年——不是乍仑收,是……" 她顿了顿,眼底那点被酒泡软的火,又沉下去,蓝幽幽的,"——送给帕翁昭摄政底下,那个'还敢收乍仑信'的人。不管是阿南,还是别的谁,五十张凭引,够他们再开一条从北大年到潮州的暗线。算是……" 她又把那口东西咽了下,"——蕉根那坛酒的利息。"
阿四看着她。雨从廊檐泼下来,在她和小姐之间挂一道水帘,小姐那张脸在雨幕后,苍白,玄青披风湿得发亮,眼底那点红还没退,但那股子劲儿,又回来了——不是之前那种冰封的、绷到要断的劲,是某种……更钝、更沉、但更熬得动的东西。像榕树根,看着慢,但能拱破青石板。
"是。" 阿四又应,这次重了点。
玉芙蓉没再说话。她靠廊柱站了会儿,雨顺着瓦檐泼,把她半边肩又浇透。然后她直起身,往静室走,脚步还是那点飘,但方向很正。
走到门口,她停了下,没回头,只说:
"那件玄青披风……明日让苏先生改成我的尺寸。袖子裁短两寸。"
阿四看着她推门进去,门"吱呀"一声,合上。廊下只剩雨声,和青石板上那坛一碗,在雨里默着,像两个不会说话的、但记着事的碑。
——丧服不一定要白的。
玄青也行,月白也行,甚至那半片椰壳、那把铜钥匙、那坛泼在榕树根下的杏花村,都行。
她穿给她自己看,穿给春蓬府那丛芭蕉看,穿给六月初八酉时那口"等她上船"的气看。
——紫鸢尾谢了,但木棉还没到花期。
这坛酒喝完,明年春天,她得让广州的木棉,开得比那年暹罗的紫鸢尾,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