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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颜若的算计 七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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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五,戌时(晚上七点),广州城外,“悦来茶楼”,二楼雅间。
窗外那数十点火光与迅速逼近的密集脚步声,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雅间内每一个人的心头,将那原本因佟姓男子及其隐藏护卫出现而紧绷到极点的气氛,瞬间推向了一个更加诡谲、也更加危险的临界点。
那佟姓男子——佟爷——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第一次褪去了那层仿佛永远成竹在胸的、冰冷的从容,露出了底下的惊疑、恼怒,与一丝被狠狠算计后的、难以置信的骇然。他猛地转头,目光如鹰隼般射向窗外,看着那迅速移动、汇聚、将茶楼隐隐包围起来的火光与人影,瞳孔急剧收缩。
他带来的人,确实都是精锐,以一当十不在话下。但外面那阵仗,听声音,看火把数量,少说也有五六十人,且步伐整齐,行动迅捷,绝非寻常江湖乌合之众,倒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官兵,或者是某个大势力蓄养的、精锐的私兵!在这广州城外,能有如此能量的势力,屈指可数!
他猛地回过头,死死盯着眼前那个依旧苍白病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在此刻显得如同地狱修罗般的女子,眼中充满了重新评估与深深的忌惮。
“玉姑娘,好手段!”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原来你早有准备!这‘悦来茶楼’,根本就是你设下的一个局!一个引我现身的局!”
玉芙蓉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对窗外那足以碾压一切的武力展示无动于衷。她的目光,平静地迎向佟爷那惊怒交加的目光,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早已算定一切的冰冷:
“佟爷过奖了。若非您亲自现身,我又怎会知道,真正想要那件东西的,究竟是哪路神仙?‘永盛行’的宋老板,不过是个被人推到台前的幌子罢了。您,或者说您背后的那位‘大人’,才是真正执棋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佟爷眼底:“现在,佟爷,您还觉得,能从我这里,轻易拿走任何东西吗?”
佟爷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玉芙蓉,仿佛想从那苍白平静的面容下,看穿她所有的底牌与算计。窗外那越来越近的火光与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着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他带来的两名精锐护卫,也已是刀出鞘,弓上弦,神色紧张地盯着门口与窗口,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他知道,自己栽了。栽在了一个看似病弱不堪、却心思缜密狠辣到如此地步的女子手里。他低估了她,低估了她从暹罗那等龙潭虎穴中生还所淬炼出的心智与胆魄,更低估了她对“华南”、对自身处境的掌控力。
今日,若强行冲突,即便能凭借手下精锐杀出一条血路,也必然损失惨重,更会将事情彻底闹大,惊动广州官府乃至沙面势力,与他“暗中追索、低调行事”的初衷完全相悖。而且,看这架势,玉芙蓉恐怕还留有后手,真撕破脸,他未必能占到便宜,更遑论拿到那件东西了。
念及此处,佟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与杀意,脸上那冰冷的怒容,竟缓缓收敛,重新浮现出一抹极其勉强、却依旧带着几分矜持与阴鸷的笑意。
“玉姑娘,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佟某认栽了。” 他拱了拱手,语气变得平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一股子不甘与冰冷的警告,“那件东西,既然玉姑娘看得如此要紧,那便暂且寄存在姑娘处。不过,玉姑娘,这天下,没有永远的秘密,也没有永远能守住的宝物。你今日能逼退佟某,不代表日后,也能挡住其他对那件东西感兴趣的人。言尽于此,玉姑娘,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停留,对那两名护卫使了个眼色,又深深看了玉芙蓉一眼,仿佛要将她的容貌与这份算计,牢牢记在心中。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雅间那扇通往隔壁的侧门,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两名护卫立刻跟上,其中一人临走前,目光阴冷地扫过玉芙蓉与阿四,仿佛在无声地警告。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侧门外,并传来隔壁房间窗户被推开、人跳落草地的轻微声响,阿四才猛地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苏怀瑾更是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连忙扶住桌沿。
玉芙蓉的身体,也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老郎中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她的手臂,指尖搭上她的脉搏,眉头微蹙。
“小姐……” 阿四连忙上前,眼中满是担忧。
“我没事。” 玉芙蓉摆了摆手,声音比方才更加虚弱,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阿四,让外面的人撤了。记住,不要与佟爷的人发生冲突,放他们走。苏先生,今日受惊了。那批生丝的交易,就此作罢。银两,让宋老板带回去。对外就说……交易取消,双方有些误会,已经澄清。”
苏怀瑾连忙点头应下,心中却充满了疑问与后怕。他到现在也没完全明白,那件引得京城势力觊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阿四则迅速走到窗边,对着外面打了个约定的手势。很快,那些包围茶楼的火光,便开始有序地散去,重新融入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恢复平静,玉芙蓉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身体软软地靠在阿四身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睁开,眼中那冰冷的锐利已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如释重负后的虚脱。
“回货栈。” 她低声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阿四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在那名老郎中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充满了算计、交锋与凶险的“悦来茶楼”,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内,玉芙蓉靠在阿四肩上,闭目养神。她的指尖,无意识地隔着衣物,轻轻触碰到怀中那枚冰冷的乌黑铁件,以及旁边那半枚温润的玉环与粗糙的同心结。
算计?布局?
或许吧。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今日这场看似成功的“杀局”与“逼退”,耗费了她多少心血,赌上了多大的风险。那支“奇兵”,其实是她暗中让颂猜以重金紧急招募的一批城外矿工与破产农民,临时换上类似官兵的服饰,虚张声势罢了。若佟爷真的铁了心要鱼死网破,或者看穿了她的虚张声势,后果不堪设想。
她在赌,赌佟爷身份特殊,行事有所顾忌,不敢在广州地界闹出无法收场的大动静;赌他对那件东西的重视程度,尚未超过对自身暴露风险的担忧;更赌……他对自己这个看似病弱、却敢在暹罗深宫掀起风浪的女子的忌惮与……一丝摸不清底细的疑虑。
幸运的是,她赌赢了。
但她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胜利。佟爷的退去,并非放弃,而是暂时的蛰伏。他背后的势力,那来自京城、与暹罗有所牵连的阴影,如同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再次落下。
下一次,他不会再给她如此从容布局的机会。
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佟爷,而是更直接、更不容抗拒的力量。
她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变得更强,找到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
“华南”的危机,大岛茂的觊觎,内部尚未完全肃清的“鬼蜮”,以及这来自京城与暹罗的、更加庞大而神秘的威胁……
前路,依旧遍布荆棘,杀机四伏。
但至少,今夜,她守住了那件东西,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也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展示了她的獠牙。
回到货栈静室,玉芙蓉拒绝了阿四递来的安神汤,只是让她取来纸笔。她坐在灯下,苍白着脸,沉思片刻,然后,提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香港“广生行”周掌柜的。内容,并非求助,也非询问,而是——委托。委托他,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渠道和人脉,不惜代价,去查一个人,一个姓氏——佟。查他的来历,他的背景,他背后那位“大人”究竟是谁,与暹罗的哪一方势力有联系,以及……他们在广州,还有多少暗桩与力量。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既然对手已经浮出水面,哪怕只是冰山一角,她也必须,将这块冰,彻底凿开,看清下面,究竟藏着怎样狰狞的面目。
写完信,封好,交给阿四,叮嘱她用最隐秘的渠道送出。
然后,玉芙蓉才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算计,布局,交锋……
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酝酿之中。
而她,必须在这场风暴到来之前,积蓄足够的力量,布下更周密的网。
为了“华南”,为了父亲,为了那渺茫的念想,也为了……自己这条从鬼门关前抢回来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