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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颜若的忧虑   三月十 ...

  •   三月十五,夜,春蓬府,地下石室。

      国王与帕翁昭的“探视”,如同夏日暴雨前骤然压城的厚重铅云,虽未立刻倾泻下瓢泼雨水,却已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吞噬,留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沉闷与压抑。石室那扇厚重的石门,在目送那两个代表着暹罗最高权力与最深算计的身影离去后,便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外界所有的窥探、揣测、与无形的压力,暂时隔绝在外。然而,那短暂的、充满审视与机锋的“探视”所投下的巨大阴影,却早已渗透石壁,沉甸甸地压在石室内每一个人的心头,尤其是玉芙蓉的心上。

      白日里那猝不及防的惊惧、强撑的镇定、以及事后几乎虚脱的后怕,如同反复发作的寒症,在她四肢百骸间流窜,即使炭火依旧温暖,即使她紧紧裹着乍仑御医额外给她的厚毯,那股从心底最深处渗出的寒意,也始终无法驱散。她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手中无意识地、反复绞着一方早已被汗水浸得冰冷的帕子,目光却一眨不眨地、死死锁在床榻上已然再度陷入昏睡的朱拉图脸上。

      他的脸色,比国王到来前更加苍白,即使在昏黄的宫灯下,也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眉头在睡梦中依旧紧锁着,仿佛连梦境都被白日那番无形的交锋所侵扰。呼吸虽然平稳,却比往常更加浅促,胸膛的起伏微弱得令人心慌。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唯有唇线紧抿,勾勒出一抹即使在昏睡中也不曾完全松懈的、属于“朱拉图”的倔强与隐忍。

      他方才强撑着与国王、帕翁昭应对,看似平静,实则耗尽了连日来积蓄的所有力气与心神。乍仑御医在国王离去后,立刻为他施针安抚,又灌下一剂安神定惊的汤药,他才勉强睡去。但玉芙蓉知道,这“睡”并非真正的安宁,而是身体在过度消耗后的自我保护,亦是新一轮未知风暴来临前,短暂而珍贵的喘息。

      忧虑,如同藤蔓,在玉芙蓉心中疯狂滋长、缠绕,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这忧虑,不再仅仅是之前对他病体能否康复的单纯恐惧,而是混合了更多、更复杂、也更令人无力的现实考量。

      帕翁昭的意图,已昭然若揭。他从未放弃过将朱拉图移出这相对封闭、难以插手的地下石室。今日在国王面前旧事重提,看似关切,实则是在国王面前“备案”,也是在向她和朱拉图施加更直接的、来自最高层面的压力。国王的默许(或者说,没有当场否决),更是让这“移居”的可能性,从帕翁昭的单方面意愿,变成了某种“王室共识”的潜在趋势。一旦移居地上,暴露在更多视线之下,帕翁昭便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朱拉图的“养病”事宜——换掉乍仑御医,安插自己的心腹“照料”,控制药物饮食,甚至……以“需要更清净环境”为由,将朱拉图再次转移,彻底隔绝他与外界的联系,也包括……隔绝她。

      到那时,她这个“身份不明”、“擅闯禁地”的外国女子,又将如何自处?国王今日虽未当场发难,甚至似乎默许了她继续留下“照料”,但那目光中深沉的审视与莫测,让她每每回想,便不寒而栗。国王究竟如何看待她的存在?是单纯将她视为一个“有用”的、能刺激朱拉图求生意志的“工具”?还是对她与朱拉图之间明显超越寻常的关系心存疑虑与忌惮?抑或,国王自己,也在利用她的存在,来平衡或牵制帕翁昭等其他势力?

      她想起国王最后那句“暹罗……还需要你”,语气复杂,含义更深。是对朱拉图能力的认可与期待?还是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不要沉溺于“病弱”与“儿女私情”?抑或,是在暗示,朱拉图的“病”与“愈”,早已不是他个人的事,而是牵扯到暹罗朝局稳定、乃至王权传承的、一枚重要的棋子?

      无论哪种解读,都让玉芙蓉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她和朱拉图,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棋局之中,她是意外闯入的卒子,而他,则是各方势力博弈的中心。他们的情感,他们的生死,在这盘棋局中,似乎都成了可以被权衡、被利用、甚至被牺牲的筹码。

      还有广州。大岛茂的阴影,从未真正远离。她被困在暹罗深宫,与广州音讯断绝已近两月。陈启明、苏怀瑾、阿四他们怎么样了?“华南公司”是否顶住了三井物产的压力?大岛茂是否又有新的动作?沙面的局势如何?她留下的“安排”,是否能应对可能发生的变故?这些问题,如同无数细小的钩刺,日夜抓挠着她的心,让她寝食难安。她不仅是朱拉图的“未亡人”(或者说,现在的“守护者”),她也是“华南公司”的董事长,是西关码头数千工人的倚仗。她的“失踪”,会在广州引起怎样的猜测与动荡?大岛茂会不会趁机兴风作浪?

      所有这些内忧外患,如同沉重的枷锁,一层层套在她的脖颈上,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艰难。她看着床上昏睡不醒、性命依旧悬于一线的朱拉图,心中的忧虑更是达到了顶点。他的身体,真的能承受得起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更加激烈的权力倾轧与算计吗?他刚刚有了一丝起色的生机,会不会在下一场风暴中被轻易摧折?

      “我该怎么办……拉图,我该怎么办……”玉芙蓉无声地呢喃,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极其轻柔地拂过他紧蹙的眉心,仿佛想将那深深的川字抚平。指尖传来他皮肤微凉的触感,和他眉心肌肉因梦魇而微微的紧绷。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孤独。在暹罗,她举目无亲,无依无靠。除了对朱拉图的一片痴心与守护之志,她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力量。乍仑御医或许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但他只是个医者,在宫廷权谋面前,力量同样微薄。国王的态度暧昧不明,帕翁昭虎视眈眈,其他势力(如法国、甚至日本)也可能在暗中窥伺。而她,甚至连走出这间石室,去探听一点外界真实消息的能力都没有。

      难道,就只能这样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帕翁昭一步步进逼,看着朱拉图在病痛与算计中苦苦挣扎,看着广州那边可能发生的、她无力阻止的变故?

      不。绝不可以。

      玉芙蓉猛地擦去眼泪,眼中那因忧虑和疲惫而黯淡的光芒,重新凝聚起一丝属于“玉芙蓉”的、冰冷的锐利与决绝。她不能垮。她若垮了,朱拉图就真的没有指望了。广州那边,相信陈启明他们,相信阿四,相信她留下的安排。至于暹罗这边……

      她再次看向朱拉图沉睡的脸。他的命,是她从鬼门关前抢回来的。他们的情,是历经生死磨难淬炼而成的。帕翁昭想夺走他,国王想利用他,那些暗处的势力想算计他……那就先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

      忧虑,不会消失,但它可以转化为更深沉的警惕,更周密的思虑,更顽强的抵抗。她或许没有强大的势力,但她有智慧,有决心,有与他生死与共的羁绊,更有……为了守护所爱之人,不惜一切代价的狠绝。

      她轻轻握起朱拉图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凉、却逐渐坚定起来的脸颊上。目光,穿过朦胧的泪光,变得异常清明而冷静,如同雪夜中磨砺过的刀刃。

      “拉图,”她对着昏睡的他,低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怕。有我在。无论外面是刀山火海,还是魑魅魍魉,我都会守着你。你想留在这里,我们就留在这里。谁想动你,先问过我手中的……命。”

      “我们不会输。至少,不会输得……太难看。”

      她不再哭泣,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如同海岸边最沉默也最坚韧的礁石,准备迎接下一场,或许更加狂暴猛烈的惊涛骇浪。而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忧虑,也在此刻,悄然沉淀,化作了支撑她继续前行、继续战斗的、冰冷而坚硬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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