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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柔情蜜意 三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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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一,晨,春蓬府,地下石室。
炭火经过一夜的燃烧,余温犹存,将石室烘得暖融如春。晨光(或许只是玉芙蓉心中默认为的“晨”)无法穿透厚重的帷幕与石壁,只有那盏长明的琉璃宫灯,依旧尽职地散发着昏黄恒定的光,为这地下的永恒“白昼”,标注着时间流逝的虚幻刻度。
朱拉图醒得比往日早些。或许是昨夜那场近乎剖白心迹的倾诉,耗去了他不少心力,却也似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无形的东西,让他的睡眠,在经历了短暂的起伏后,反而沉入了一种更深、也更安宁的熟睡。此刻醒来,眼中虽依旧带着病容的疲惫,却清澈了许多,那层笼罩多日的、挥之不去的灰翳,似乎也淡去了一层。
他没有立刻唤人,只是静静地躺着,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他已熟悉到闭眼也能描绘出每一处细节的石室。最后,落在了床边。
玉芙蓉没有像往常那样守在炉边煎药,或是准备布巾温水。她竟然……趴在他床榻的边缘,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
她就那么蜷在矮凳上,上半身伏在床沿,脸颊侧贴着冰冷的酸枝木床板,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仿佛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随着她细微的呼吸,极轻地颤动。一缕乌黑的发丝,从她松散的鬓边滑落,垂在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颊旁。她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他的手边,指尖微微蜷着,仿佛随时准备在他有需要时,立刻握住。
她睡得很沉,连他醒来、看了她这么久,都未曾察觉。或许是连日来精神与□□的双重透支,终于在昨夜他坦诚的话语后,得到了片刻的松懈,让疲惫如潮水般席卷了她,将她拖入了这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深眠。
朱拉图的目光,久久地、近乎贪婪地,流连在她沉睡的侧脸上。看那因消瘦而愈发清晰的颌线,看那微微翕动的、失了血色的唇,看那即使在睡梦中,也紧抿着、透着一股不屈与坚毅的嘴角。他的心中,涌起一阵剧烈的、混杂着无边疼惜、深沉歉疚,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滚烫柔情的心潮。
他想起昨夜,她扑在他胸前,哭得像个孩子,却又用尽力气抓住他,仿佛抓住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想起她哽咽着说“我等你”时,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几乎将他灵魂都灼伤的坚定与深情。
这个女子啊……这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在虎狼环伺的码头上挣出一片天,又为他这残破之躯,跨越山海,闯入这龙潭虎穴,以纤弱之肩,为他撑起一方生天的女子。她本该是翱翔九天的凤,或是扎根险峰的松,却因为他,甘愿折翼敛羽,将自己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日夜与药石为伴,憔悴如斯。
他想伸手,去拂开她颊边那缕碍事的发丝,想去触碰她微蹙的眉心,想用自己这双枯瘦无力的手,去抚平她眉宇间所有的忧患与疲惫。可手臂刚刚抬起一点,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酸软与无力,指尖颤抖着,竟连触碰她发丝的力气,都凝聚不起。
一种深沉的无力与痛楚,瞬间攫住了他。他闭上眼,胸口闷得发慌。恨自己这副残躯,恨这该死的命运。
就在这时,玉芙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茫然,在对上他凝视的目光时,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带着睡意的紧张。
“你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喝水吗?”她立刻坐直身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手却已下意识地反握住他的手,去探他的脉搏。
“没有。”朱拉图摇摇头,声音因刚才的情绪波动而有些低哑,“我很好。你……怎么睡在这里?着凉了怎么办?”
玉芙蓉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睡着了,脸上掠过一丝赧然,随即强作镇定:“没事,这里暖和。我……我就是有点累,闭了闭眼。” 她说着,想要抽回手,去整理自己散乱的鬓发和衣襟。
朱拉图却用尽力气,将她的手握紧了些,不让她抽走。“别动。”他说,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坚持,“头发……乱了。”
玉芙蓉的脸,微微热了一下。她垂下眼睑,任由他握着,没有动。
朱拉图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眼睫,和那泛着淡淡红晕的耳尖,心中那阵汹涌的柔情,几乎要决堤而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用那只还能稍微用点力的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朝着她脸颊的方向移动。
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手臂不住地颤抖,额角甚至因用力而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他依旧固执地、一点一点地,靠近。
玉芙蓉屏住了呼吸,看着他颤抖的、骨节分明的手,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微凉的、带着病人特有的湿润气息。她的心,跳得飞快,仿佛要撞出胸腔。
终于,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触到了她颊边那缕散落的发丝。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只是用指尖,极其小心地、笨拙地,将那缕发丝,一点一点,拢到她的耳后。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了她温热的耳廓。
那触碰,轻如羽毛拂过,却带着电流,瞬间窜遍玉芙蓉的全身。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脸颊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不敢抬头,只是死死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和他盖在锦被下、微微起伏的胸膛。
朱拉图完成了这个“艰巨”的动作,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手臂无力地垂落回床上,喘息微微急促。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绯红的脸颊,和那被他拢到耳后、露出一小片洁白细腻肌肤的侧脸。
“好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的、近乎虚脱的喟叹。
玉芙蓉这才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噼啪作响,是炭火的微响,也是两人心跳的共鸣。她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沉的温柔与眷恋,也看到了那温柔底下,同样清晰的、属于病弱的疲惫与无力。
她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羞涩、紧张,都被一种更强大的、混合着心疼与怜惜的情感所取代。她不再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自己的目光,与他痴缠,交汇,仿佛要将这一刻的静谧与温情,深深镌刻。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低柔得如同梦呓:“你……饿不饿?乍仑大人说,今日可以试着用一点燕窝粥了,熬得极烂,我……我去端来?”
“嗯。”朱拉图点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移开,“你……陪我用。”
“好。”玉芙蓉点头,起身,去端那一直温在炭炉旁小盅里的燕窝粥。她的脚步,因刚才那一阵心悸与柔情,而有些虚浮,但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承载着某种沉甸甸的、甜蜜的重量。
粥端来,温度正好。玉芙蓉在床边坐下,用小银匙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朱拉图看着她专注吹粥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嘟起的、嫣红的唇,心中那满溢的柔情蜜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张开嘴,将那勺温软清甜的粥咽下。粥滑入喉咙,带着暖意,一直熨帖到心底。
“好吃吗?”玉芙蓉问,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嗯。”朱拉图看着她,目光深邃,“很甜。”
玉芙蓉的脸又红了红,低下头,又舀起一勺。“那……多吃点。”
一勺,又一勺。石室内,只剩下银匙偶尔轻碰碗沿的细微脆响,和他缓慢吞咽的声音。玉芙蓉喂得极有耐心,每次只喂一小口,等他完全咽下,才喂下一口。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他脸上,观察着他的神色,仿佛在喂养这世间最珍贵的、易碎的珍宝。
朱拉图也吃得极慢,极认真。他的目光,也几乎未曾离开过她。看她低垂的眼睫,看她挺秀的鼻梁,看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这简简单单的喂食场景,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胜过世间一切繁华盛景,是他在鬼门关前挣扎时,最不敢奢望的、人间烟火的温暖与宁静。
一碗粥,吃了许久,才见了底。玉芙蓉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替他擦拭嘴角。她的动作,自然而温柔,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会儿?”她轻声问。
“不累。”朱拉图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孩子气的依恋,“你……唱支曲子给我听吧。就……就唱你小时候,你娘哄你睡觉时唱的那种。”
玉芙蓉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提这样的要求。唱曲子?还是小时候的童谣?这……这太……
她的脸,瞬间爆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我……我不会唱……我娘去得早,我……我不记得了……”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
“那就唱你会的。”朱拉图却不打算放过她,目光灼灼,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朱拉图”的、带着点无赖的坚持,“随便什么,哼两句也行。我想听。”
玉芙蓉被他看得无处可逃,心跳如擂鼓。她从未在他面前唱过歌,更何况是这种……近乎闺阁私密的、哄人安眠的曲子。这太……太亲密了,也太……令人羞赧了。
可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眼底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病人的、脆弱的依赖,她的心,又软了下来。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她微微侧过身,避开他过于直白的目光,眼睛望着墙角那盆静静燃烧的炭火,用极低极低、几乎只有气声的、略带颤抖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哼唱起来: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听朝阿妈要赶插秧咯……阿爷睇牛佢上山岗喔……”
是广府最寻常的童谣《月光光》。她唱得并不好,声音因紧张和羞涩而发紧,调子也有些跑,甚至因为不常唱而有些磕绊。但她的声音,天生带着一种江南女子般的清柔婉转,即使是这样小声的、不成调的哼唱,在这寂静的石室里响起,也如同山涧最清澈的溪流,叮咚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她唱得很慢,很轻,仿佛真的在哄一个孩子入睡。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脸颊上的红晕一直未曾褪去,反而因这羞怯的演唱,而显得更加娇艳动人。
朱拉图静静地听着,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她因羞涩而微微泛红的侧脸上。胸腔里,那颗久被冰封、几乎麻木的心脏,仿佛被这笨拙却真挚的哼唱,一点点捂热,熨平。那些宫廷的倾轧,边境的烽烟,病痛的折磨,死亡的阴影……所有沉重而冰冷的东西,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轻柔的、带着岭南水乡湿暖气息的童谣,暂时驱散、融化。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不是疲惫,而是为了更好地、全身心地,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仿佛偷来的宁静与柔情里。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极其柔和、却也极其虚弱的、真实的弧度。
玉芙蓉哼着哼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至无声。她偷偷抬眼,看向他。见他闭着眼,唇角带笑,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又睡着了?
她的心,微微一提。是累了吗?还是……她唱得实在太难听,把他“哄”睡了?
她屏息凝神,仔细听了听他的呼吸。平稳,安宁,不再有之前那种带着痰音和艰涩的杂音。脸色,似乎也因这片刻的安宁,而柔和了许多。
她轻轻地、松了一口气。看来,不是难受,是真的……安睡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依旧坐在矮凳上,目光贪恋地流连在他沉睡的、平静的容颜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他手背上凸起的、冰凉的骨节。
柔情蜜意,无需言语,无需惊天动地。或许,就藏在这一缕发丝的轻拢,一勺粥的耐心喂食,一段跑调的、羞于启齿的童谣哼唱,以及这漫长病榻前,无声而坚定的、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守候里。
石室内,炭火静静,药香袅袅。他沉睡安然,她守候在侧。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也变得格外温柔。那些外界的风雨,深宫的算计,未来的莫测,似乎都暂时远去,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和天地间,两颗历经磨难、终于得以紧紧相依、彼此取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