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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眼神子1 初相逢:雪 ...


  •   暖炉里的银骨炭烧得无声,浮世绘屏风隔不住外间落雪的簌簌声响。

      花开院泉拢了拢身上赤红色短款和服,乌黑长发垂落肩头,长睫轻垂时,恰好掩住那双宛如深秋红枫的绯色眼瞳。

      衣料上的金线随着她的动作泛着细光,明明是端端正正跪坐的模样,却像雪地里敛了锋芒的烈焰,只在眼尾泄出一点花开院嫡系继承人刻在骨血里的傲慢。

      出发前,父亲按着她的肩,一字一句叮嘱:泉,你是花开院未来家主,要懂得承担责任,要听话,不可任性,尤其是今天。

      听话两个字,被她在心里嚼得稀碎。她垂着眼小口抿着甜茶,乖顺得像个精致人偶,可绯色瞳仁里藏着的不服气,早已随着殿内沉闷的空气,一点点漫了上来。

      这是阴阳师与咒术界的会盟宴,也是她,花开院泉,与五条家那位天生六眼的神之子——五条悟的订婚宴。

      千年前,阴阳师与咒术师本是同根而生,同守人间秩序。只是世道流转,山野大妖或归隐山林,或被奴良组那样的妖界大族管束得安分守己,早已鲜少随意伤人。

      守着千年除妖术法的阴阳师世家,渐渐成了被时代抛下的旧物;而伴随着五条悟的降生日益猖獗的咒灵,让专司咒灵祓除的咒术师,成了如今守护人间的主力军,地位水涨船高。

      这场会盟,是花开院为首的阴阳师世家,放下千年正统的身段,为家族存续求来的一条生路;而咒术界欣然应下,不过是要借阴阳师传承千年的荣耀,为自己的术法正名,认回那本该同根的本源。

      而五岁的花开院泉与五岁的五条悟,就是这场各怀心思的交易里,最体面,也最身不由己的信物与象征。

      她的目光,落在了主位旁的小男孩身上。

      他与她同岁,却端端正正跪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供在神龛里的寒玉像,半点孩童的跳脱都无。

      白底和服上绣着疏落的青蜻蜓纹样,雪似的白发软乎乎搭在额前,却衬得他愈发清冷孤绝。

      唯有那双眼睛,是融了整片晴空的宝石,清透得能照见殿里摇曳的烛火,照见围在他身边满脸奉承的大人,可又像是什么都没真正映进去。

      空落落的眼瞳盛着整个世间,却没有一丝烟火气,只剩与生俱来的、无人能懂的孤绝。

      这就是五条悟。咒术界百年难遇的神之子,天生六眼,身负无下限术式,生下来便站在了术师的顶点。

      父亲的叮嘱还在耳畔,花开院泉便一直收着性子,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吵不闹,顺从得像个没有脾气的娃娃。

      满殿的人都在说着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说着两界交好,同根同源,没人真正看见她,也没人真正看见他。

      他们看的,从来都是花开院的千年名号,是五条家的无上力量。

      她偷偷抬眼再看向五条悟时,正好撞上他抬眼的目光。那道视线扫过她,快得像风过水面,没起半分涟漪,便漠然移开了。

      花开院泉清晰地察觉到,他觉得她很无聊。就像他觉得这满殿的大人,这整场虚与委蛇的宴会,都无聊透顶一样。

      没过多久,五条悟站了起来。小小的身子裹在那件白底蜻蜓纹和服里,动作从容得不像个五岁孩童,只对着身侧的黑衣管家低声说了一句:“去看雪。”

      满殿的奉承声瞬间骤停,没人敢拦他。主位上的五条家主只笑着摆了摆手,嘱咐一句“别走远”,便任由他推门走了出去。

      管家连忙拿起油纸伞快步跟上,拉开的纸门灌进一阵夹着雪的冷风,吹得花开院泉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晃,也吹得她胸腔里那点被压了一整晚的气焰,彻底燃了起来。

      不过片刻,殿内的谈笑便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离席的,不是这场宴会的半个主角。

      花开院泉指尖微微攥紧,父亲的叮嘱还在耳边,可那双红枫般的绯色眼瞳里,已经盛满了按捺不住的灵动与不服气。她规规矩矩地对着父亲与在座的长辈鞠了一躬,轻声说失陪整理衣装,便提着和服裙摆,快步走了出去。

      没人拦她。在这些大人眼里,她也不过是个听话的、用来联姻的符号罢了。

      推开门的瞬间,漫天飞雪便扑在了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

      庭院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天地间只剩一片纯粹晃眼的白,远处是那个小小的、融在雪景里的白色身影,还有管家撑在他头顶的黑伞。

      唯有一身赤红短款和服的花开院泉,像在这无边雪原里,硬生生烧起来的一簇烈艳的火,提步前行时,衣摆起落宛如曼珠沙华的花瓣在风里飘舞,在纯白的雪地上,落下一路灼人的艳色。

      她提起和服下摆,木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迎着风雪便追了上去。雪粒钻进木屐缝隙,凉得她微微缩脚,脚步却半点没慢。

      五条悟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端端正正,像在走什么神圣的仪式。管家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伞稳稳地遮在他头顶,半片雪都落不到他身上。

      花开院泉很快便超过了他,而后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挡在了他面前。

      飞雪还在落,沾在她的发顶,落在她艳红的衣摆上。她抬着下巴,那双宛如红枫的绯色眼瞳亮得惊人,盛着漫天飞雪,也盛着眼前的白发男孩,像雪原里骤然炸开的烈焰,直直撞进他空茫的晴空之瞳里。

      她勾起唇角,带着故意的娇俏与嘲讽,开口便是憋了一整晚的不服气:“什么咒术界的神之子,也不过如此嘛。走路慢吞吞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子。”

      五条悟看着她,小小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清清淡淡,像落雪擦过松枝:“这是礼仪。”

      “切。”花开院泉不屑地撇了撇嘴,抬手扯了扯自己和服的下摆,艳红的衣料在白雪里晃出明艳的弧度,宛如曼珠沙华骤然舒展的花瓣,“什么礼仪,不就是走不动路?有本事,跟上我啊。”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跑了起来。木屐踩在雪地上,咯吱声连成一片,红色的衣摆像一团跳动的烈焰,跑动间宛如曼珠沙华在风雪里狂舞,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拖出艳色的残影。

      身后传来他轻飘飘的两个字:“幼稚。”

      可花开院泉清清楚楚地听见,他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了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雪粒打在脸上,她跑得飞快,余光里,那个白色的身影稳稳地追了上来。小小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两道身影在雪道上快得几乎成了残影,一道红,一道白,在无边雪原里缠在一起,撞碎了漫天的寂静。

      身后的管家急得连声喊:“少爷!慢一点!雪天路滑!”

      可他们谁都没听。花开院泉憋着一股劲,非要赢过这个被全咒术界捧上神坛的小孩;五条悟也咬着劲,半步都不肯落下。

      直到两人一同冲上了庭院尽头的雪坡顶,花开院泉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绯色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那双红枫般的眼瞳亮得快要滴出蜜来。

      她扭头看时,五条悟也微微喘着,白发上落了细碎的雪沫,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却还端着那副小大人的模样。

      她直起身子叉着腰笑,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腿脚还不赖嘛,起码不是个瘸子。”

      话音刚落,她眼珠子一转,弯腰就团了个紧实的雪球,抬手便朝着五条悟扔了过去。

      雪球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碎开的雪沫溅了他一身。

      花开院泉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响亮的笑声,绯色的眼瞳弯成了月牙,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红枫,亮得晃眼。她开心得差点在雪地里跳起来:“砸中了!我砸中了!还以为你那什么无下限术式有多厉害呢,还不是被我砸中了!”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雪渍,那双晴空似的眼瞳里,终于有了鲜活的、属于孩童的情绪——是不服气,是被激起的好胜心。他抿了抿唇,抬手聚起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咒力,声音里带着小孩子专属的较劲:“再来。”

      花开院泉才不怕他,弯腰又团了好几个雪球,一个接一个朝着他扔过去。可这一次,所有的雪球都在离他一寸的地方,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碎开,半点都碰不到他。

      “耍赖!”她气鼓鼓地喊,绯色的眼瞳瞪得圆圆的,像熟透的红枫果,却半点不肯放弃,蹲在雪地里,团了一个又一个雪球,不停地扔,不停地扔。胳膊扔得发酸,雪把指尖冻得通红,可她就是不肯停。

      她不信,他能一直撑着这个术式。他才五岁,就算是天纵奇才的神之子,咒力也总有耗尽的一刻。

      果然,在她扔出不知道第几个雪球的时候,五条悟周身那层淡淡的屏障晃了一下,随即消散无踪。那个圆滚滚的雪球,不偏不倚,正正好砸在了他的脸颊上。

      碎雪沾在了他长长的睫毛上,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花开院泉笑得直不起腰,指着他声音都抖了,红枫般的眼瞳里盛着漫天碎雪与亮得惊人的笑意:“又中了!我又砸中你了!五条悟,你也不过如此嘛!”

      这下,那个一直端着架子、像个没有情绪的玉像似的小神子,终于动了怒。他皱起好看的眉,湛蓝的眼瞳里燃起了点小小的火苗,弯腰就团了个大雪球,朝着花开院泉扔了过来。

      她笑着躲开,反手就扔回去一个,赤红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起落,宛如曼珠沙华在雪地里开得肆意张扬。

      寂静的雪坡瞬间炸开了锅。

      两个五岁的孩子像两只撒欢的小兽,在雪地里滚来滚去,团着雪球互相砸,清脆的笑声穿透漫天落雪,传出去很远很远。

      花开院泉不用压抑本性,不用端着花开院继承人的架子,不用想着家族的兴衰存续,不用听那些没完没了的叮嘱与规矩,只做一个随心所欲的、五岁的小姑娘。

      五条悟则从来没这么快活过。不用做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之子,不用被人捧着供着,不用端着无懈可击的礼仪与体面,不用被那双能看透一切的六眼,困在无人能懂的孤绝里。他终于可以踩进雪里,闹一场,笑一场,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会闹会笑会较劲的五岁小孩。

      直到两人都累得没了力气,并排倒在厚厚的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雪落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凉丝丝的,可两人浑身都暖烘烘的,连带着这漫天风雪,都温柔了起来。

      花开院泉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男孩。

      他的白发被雪打湿,贴在额前,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碎雪,像落了霜的蝶翼。

      脸颊红扑扑的,湛蓝的眼瞳望着头顶的天空,落雪从他的瞳仁里缓缓飘过。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不再是空落落的了,盛着漫天飞雪,盛着灰蒙蒙的天,也盛着侧过头看他的、一身红衣的她。

      她看着他,忽然就笑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刚喘过气的沙哑,红枫般的绯色眼瞳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鲜活暖意:“你这样才可爱嘛。刚才在宴会上,板着个脸,跟个小老头似的,一点都不好玩。”

      五条悟转过头,看向她。湛蓝的眼瞳里映着她艳红的和服,映着她那双亮得灼人的红枫眸,像万里晴空里,烧起了一团烈烈的火。

      他嘴硬地犟着,声音却软了下来,没了之前的清冷孤绝:“你才是小老头,不对,你是小老太太。”

      花开院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去挠他的痒痒,他笑着躲开,滚到一边,雪沫溅了她一身,赤红衣摆扫过雪地,宛如曼珠沙华的花瓣擦过纯白的宣纸。

      闹够了,两人又并排躺了回去,谁都没说话,只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落雪簌簌的轻响。

      也是这一刻,五条悟才真正看清了她。

      这个被强行塞给他的、婚约里的女孩,不是宴会上那个无趣的、顺从的人偶。

      她是雪原上烧起来的烈焰,有着红枫般灼人的眼,跑动时衣袂起落宛如曼珠沙华飘舞,是唯一一个敢对着神之子出言嘲讽,敢拿雪球砸他的脸,敢把他从孤高的神坛上拉下来,让他踩进雪里,做回一个小孩的人。

      生来便是六眼,他能看清世间所有的术式流转,能看透人心深处的算计与贪婪,所有人都敬他、怕他、利用他,没人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孩子。

      他的眼瞳能装下整个世间,可在今天之前,这世间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他这个五岁孩童的。

      雪还在下,无边无际的白,把整个世界都裹得安安静静。

      他侧过身看着她,她也正看着他。那双像天空一样的眼瞳里,清清楚楚地,只映着她一个人。映着她乌黑的长发,映着她红枫般的绯瞳,映着她宛如曼珠沙华的艳红衣摆,像在一片纯白的雪原上,终于燃起了一簇永不熄灭的烈焰。

      很多年以后,五条悟总会想起这一天。

      想起那场各怀心思的会盟,那场被当作利益交易的订婚宴,想起漫天的落雪,想起雪地里那抹宛如曼珠沙华的艳色身影。想起那个有着红枫瞳的女孩,把他从无边的孤绝里拉出来,让他第一次尝到孩童的快活。

      她是雪原上永不熄灭的烈焰,是他空无一物的晴空里,唯一烧进来的、贯穿了他一生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六眼神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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