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火之拥》戴皖苏

9、第九章

　　那顿饭过后，一切好像都没什么变化。可一切，又好像开始悄然不同。
　　陆明禾发现，她的生活好像变热闹了。

　　在学校里碰见了秦之霖的室友，他们会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偶尔遇见一两个不认识的人，看见她，先是惊奇，然后迟疑了一会儿后就会上来问她，“你是陆明禾吗？”

　　陆明禾说是，那些人就笑着问她，“你跟秦之霖在一起了吗？”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时，陆明禾愣住了，然后会羞赧地驻在原地。
　　到后面，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她就能淡定地摇头了。

　　陆明禾心里清楚这些变化都是因为秦之霖。
　　那些和她打招呼的人，绝大多数都是通过秦之霖认识她的。

　　他竟然认识那么多人吗？
　　是了，早就听黄雨薇说过，他在学校的朋友多，人缘好。
　　只是，他的朋友又是怎么知道她的呢？

　　这过程叫人不敢深想。
　　一旦深想下去，就能察觉到其中如同宣告般的亲昵和暧昧在里头。

　　陆明禾只能装作不知。好在，她一向擅长这个。
　　只是有时候，和秦之霖相处时，也会忍不住静看他，心里想，这一切的变化，他知道吗？

　　一切是他的有意而为，还是无意所致呢？

　　陆明禾是绝不可能将这些问题问出口的，秦之霖当然也不会主动提起。
　　于是，两人的相处还是一如既往。

　　等天气见凉，不再那么炎热的时候，秦之霖与她缠磨的话题从“一周跟着她上几节课”变成了“国庆出游”
　　是的，国庆假期要到了。

　　早在之前他就在陆明禾耳边提过几次，说国庆的时候要“出去玩”，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陆明禾当然是摇头。
　　那时候也许是时候未到，他也没多说什么。
　　结果到了最近，他又开始旧事重提，并且态度格外磨人。

　　据秦之霖所说，他和他朋友一开始的时候还不确定去哪个地方，最近才决定下来，说去冰岛。
　　欧洲常见的旅游城市他们绝大部分都去过，所以这次将目光放在了稍微小众一点的北欧。
　　挑来挑去，最终选了冰岛。

　　极光这玩意，名头响亮，有空的时候去瞧瞧，也挺不错。
　　最后一句，是秦之霖的原话。

　　他当时语气随意，转过头来问陆明禾时却兴奋起来，“明禾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呗！”
　　仿佛于他来说，去冰岛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陆明禾能不能和他去才是重点。

　　去冰岛？
　　陆明禾沉默了。

　　她忍不住侧过头来打量他的神色。那双眼睛里是一派纯然的期待。他那么自然地问出这句话，似乎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妥。
　　陆明禾忽然意识到，这竟然是一个天真的男人。

　　男人的天真很宝贵，可有时候又很残忍。

　　心里忽然提上一口气。
　　秦之霖的天真和无知无觉让她莫名升起一股恼怒。

　　陆明禾攥紧了拳头，默默地想：你为什么会问出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你为什么还能这么满心的期待？
　　你在期盼些什么？
　　你不知道我的情况吗？

　　有那么一瞬间，陆明禾想冷冷回他一句：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会和你一起去！

　　陆明禾带着点愤怒，用力地扭过头看他，几乎快要把这句话出口了——可乍然触碰到他的眼睛，澄明干净的眼睛，里面完整倒映出她的影子。
　　心蓦然软了。

　　陆明禾悲哀的想，他是赤诚天真的水晶玻璃瓶，抬首就能看见光。
　　光确实也有暗面，可是生而明亮的人并不需要在意那些。

　　他只需要澄然而立，迎着光璀璨就好。

　　陆明禾的恼怒如冰雪般消融。
　　她忽然意识到秦之霖的赤诚在这世间是多么宝贵的东西。

　　她不忍心破坏它，甚至为此感到柔软。

　　无声地叹了口气，陆明禾别过头，将锋利的眼神收起，平淡地说：“我不去。”
　　秦之霖却不解，他提高了声音：“为什么呀！”
　　似觉得自己态度不好，又放缓了语气，“如果是费用的原因，明禾你不用担心的……”

　　陆明禾发现，她竟然很能理解秦之霖的心态。
　　他其实不是什么都没考虑到，相反，他恐怕早早地就想到了钱的问题。
　　可钱于他来说，却又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是不必为此发愁的。
　　于是，他就理所当然地觉得，一切由他来承担，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可这并不是钱的问题。或者说，并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陆明禾在心中想，就算她有钱，能负担起这次出国旅行的费用，她恐怕依然不会答应秦之霖。
　　束缚她的东西太多了。
　　她的心态远远没有秦之霖这类人的从容自在。

　　这个结论让陆明禾的心沉了沉。
　　她第一次发现，她与真正独立之间的距离，竟然并不仅仅只有金钱上的。
　　心理上的条件，她竟然也不具备。

　　她沉默了太久，久到秦之霖的目光已然带上焦急。
　　陆明禾这才说：“与费用无关，是我自己不想去。”
　　对秦之霖来说，这显然是个糟糕的回答，他急切又不解地说：“跟费用无关？那又跟什么有关！”

　　陆明禾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转过头来对他说：“因为我没签证啊！”
　　她的语气像是玩笑，秦之霖愣了。
　　这摆在眼前最直接的问题，他竟然没想到——不是没想到自己，而是没想到明禾。
　　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国内外跑，因此签证齐全，常常更新。

　　对于这个问题，秦之霖甚至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这不难办。
　　“这没事，明禾，我帮你办加急……”
　　陆明禾说：“加急也来不及了，需要准备的材料太多，我凑不齐的。况且，最重要的一点……我就是不想去。”

　　秦之霖终于沉默了。
　　陆明禾像是没察觉到似的，对他笑了一下，说：“你还是和你的朋友去吧。好好玩，顺便帮我看看极光。”

　　秦之霖坐在她旁边。确实是失落的，陆明禾能看出来。
　　不过，出乎她的意料，他抱胸思考了一会儿，竟然很快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说：“这没事，明禾不去，我也不去了就是！”

　　他是认真的。
　　本来每年长假和朋友出去玩是他的习惯，可这回想了一想，觉得，要是没明禾，外头也没意思得很。
　　冰岛那冷得冻死人的小岛有啥可看的，极光也没见得有多稀罕，还不如留在学校陪明禾呢。

　　他打定了注意，轻描淡写地就放弃了计划，已经开始转而问陆明禾今天中午去哪儿吃饭了。
　　可陆明禾却犟上了。
　　她皱眉说：“一开始就跟朋友说好的计划，怎么能反悔呢！”

　　秦之霖无所谓地说：“有什么不能反悔的，都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损友，互相坑过无数回，他们不会介意的。”
　　可陆明禾却不接受这个答案。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认真地说：“我绝不接受你因为我就轻易地改变自己的计划。”

　　是的。
　　她没有办法接受秦之霖原本可以高高兴兴地出去玩，肆意地做他自己想做的事，却因为她……因为她一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就从而放弃。
　　这比她自己不能去还叫她无法接受。

　　秦之霖肯定不能承认，他说：“我不是因为你，我就是自个儿不想去了。”
　　陆明禾还能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吗？她说：“那好，那你自己留学校吧，我国庆回家了。”
　　“哎哎哎……”秦之霖急了，“明禾你这不是耍赖么？”
　　陆明禾睨他一眼，“咱俩到底谁耍赖？”
　　他终于还是投降了，无奈地说：“好好好，是我，我不改计划了，还是按原计划去，这总行了吧！”
　　声音又低了下来，“明禾你别生气呀……”

　　就这样，秦之霖和他的朋友去了冰岛，陆明禾就留在学校兼职。
　　这期间，学校的人空了大半，相比于平时，显得过分沉寂。
　　宿舍里，陈佳琦和凌雯回了家，夏岚却没回去，之前听她们聊天听了几耳朵，说是计划和男友一起出游。
　　所以，国庆的前面几天，宿舍只有陆明禾一个人。
　　她并不为此感到孤独，只感觉难得的清净。

　　陆明禾是个会与自己独处的人。

　　秦之霖也会时常给她发消息，给她分享一路的照片。
　　出于某些原因，陆明禾回应得并不积极。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知道了他一路的行程。

　　他去蓝湖泡了地热温泉；和朋友租了车自驾冰岛黄金圈；去横跨了两大地质板块……
　　这些都是陆明禾没听过的名词。
　　她对于冰岛的了解是浅薄的，只有大众印象中的极光、冰川之类。
　　这让她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受，就好像——

　　秦之霖在用他的眼睛，领着她去观望她从未涉足过的世界。

　　在国庆假期快要结束的时候，陆明禾刷到了秦之霖发的朋友圈。
　　【徒步冰川，只是遗憾没见到极光。】
　　下面是一组九宫格的图。

　　披了一层银色的冰川，延绵起伏，并不是陆明禾想象中没有一丝杂色的冰雪世界，相反，照片中冰雪呈现出的质感是轻盈的。
　　有些地方没有被冰雪覆盖，露出深灰色的山脊。

　　除了冰雪，还有人。
　　她看到一群人立于冰川之巅，有男有女，神态鲜活。

　　陆明禾想，这是一群有资格拥抱世界的人。

　　她无意识地在这群人中搜寻秦之霖的身影。
　　并不怎么费力，虽然他们都穿着差不多的防寒服，并且还把脸挡住了，可陆明禾就是能认出来，那个站在镜头最前端，最高大挺拔的男生，就是秦之霖。

　　他穿着湛蓝色冲锋衣，戴着护目镜，衣服的帽子套在头上，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没露出一点缝。
　　陆明禾默默地看着，仿佛能透过护目镜，看到底下那双清俊含笑的眼睛。

　　那条朋友圈，陆明禾看了很久，却一张照片都没有保存。
　　她静默地生活。
　　写稿，兼职，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

　　国庆假期还剩最后一天的时候，秦之霖回来了。
　　他兴冲冲地找到陆明禾，给她分享带回来的礼物。
　　陆明禾的表情很克制，浅浅地笑，问他玩得开心吗。

　　秦之霖撇了撇嘴。
　　“也就那样吧，景肯定是好看的，但也没到非去不可的地步，奥，运气也怪不好的，没见到极光，跟着向导等了两天呢，你还不在……早知道就不去了！”
　　说着偷偷睨了她一眼，神情溢于言表。
　　陆明禾失笑：“看极光本来就需要运气，怎么这还要怪我吗？”
　　他嘻嘻一笑，“要是明禾跟我去，无论有没有极光，肯定比这有劲啊！”

　　陆明禾不语，他就粘人精一样围着她转，一会儿竟然又想了个新主意，“哎，明禾，国庆还剩最后一天哎，不用怪可惜的。”
　　陆明禾挑眉看他，“怎么，在国外这么多天还没玩够吗？”

　　他竟然真的点头，遗憾道：“这么宝贵的时间，全都浪费在这帮损友身上了，没来得及跟明禾相处……”
　　他兴头头地凑过来，凑到陆明禾眼睛跟前，盯住她，又说：“哎，明禾，国庆最后一天，咱俩出去玩呗？”

　　他离得好近，几乎能感觉到他浅浅的呼吸打在脸上。
　　陆明禾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别开头，下意识地问：“玩什么……”
　　他想了想，说：“游乐园。明禾，咱们去游乐园呗！”

　　陆明禾怔了一怔，转过头来看他，发现他竟然是认真的。
　　她带着丝惊讶和微妙的语气问：“你竟然想去游乐园？”
　　秦之霖本来在托着下巴看她，听见这句，笑了一下，无所谓地说：“只要和明禾在一起，去哪里我都开心啊。”
　　陆明禾沉默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轻轻问：真的吗？你真的会开心吗？
　　在你去过冰岛之后，在你去过世界很多很多地方，看见过世界很多很多精彩之后，你真的会为每个城市都有的、平凡普通的游乐园而开心吗？
　　只要和我在一起……
　　我，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陆明禾静看了他半晌，忽然说：“好。”
　　秦之霖怔了一下，直起身，目光隐隐发亮。
　　“明禾，你答应了！”
　　陆明禾勾起嘴角，点头，郑重地说：“是。”

　　“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