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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姗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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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散场的时候,邱姗没有走。
放映厅的灯亮了大半,观众陆续起身,有人擦眼泪,有人小声讨论剧情,有人低头看手机。林釉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用过的纸巾,眼眶还是红的。她侧过头看着邱姗,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邱姗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银幕上。银幕上还在滚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翻,黑底白字,密密麻麻。那些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每一个都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制片人、导演、编剧、摄影、美术、服装、剪辑、音乐……编剧那一栏写的是林釉的名字。
不是本名,是笔名。一个很奇怪的名字,邱姗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笑了很久。林釉说“你笑什么”,邱姗说“不像你”。林釉说“笔名就是要不像自己”。邱姗没有再笑。她知道林釉用这个笔名写了很多年,写别人的爱情,写别人的青春,写别人的悲欢离合。写得多了,手熟了,粉丝也多了。有一天,林釉忽然说:“我想写你。”邱姗问:“写我什么?”林釉说:“写你这一路。”邱姗沉默了一会儿,说:“写吧。”
林釉写了一年多,连载的时候,每章更新都有人催,有人哭,有人说“女主太苦了”,有人说“男主为什么不跟女主在一起”。林釉把这些评论截图发给邱姗,邱姗看完,回一个句号。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那些事她经历过,但看别人写出来,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也叫邱姗,也在南京长大,也有一家馄饨店,也遇见了一个姓沈的老师。她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走很远的路,看着她站在蓝厅的讲台上。她觉得自己在照镜子,镜子里的人不是她。但那双眼睛是她的。她认得出。
电影拍了一年多。选角、拍摄、后期,邱姗没有参与。林釉问她要不要去片场看看,她说不用。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看到那些场景被还原出来,怕看到那个扮演她的人演她哭,怕看到那个扮演沈隽淞的人演他笑。她不怪林釉,林釉没有做错什么。林釉只是想把她写下来,怕她忘了。她不会忘的。那些事情,她一件都没有忘。
字幕滚到了最后。一行字在银幕上慢慢浮现——“献给每一个翻山越岭到达远方的你。”没有名字,没有落款。邱姗看着那行字,眼睛有些发酸,没有哭。
林釉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邱姗回握了一下,松开。放映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她们两个,还有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扫帚,没有催。邱姗站起来,林釉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出放映厅,走廊里很安静,灯光白晃晃的,照在地板上反光。邱姗走在前面,林釉跟在后面。
“你还好吗?”林釉问。
“嗯。”
“想哭就哭。”
“不想哭。”
林釉没有再问。
出了电影院,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晃。邱姗站住,回头看了一下电影院的招牌。招牌很大,亮着灯,上面写着电影的名字——《贺秋山》。
手机震了一下。邱姗拿出来,是杨钊发来的消息:“姐,电影好看吗?”邱姗回:“好看。”杨钊说:“我还没来得及看,忙完这阵就去。”邱姗说:“不急。”杨钊又发了一条:“外婆说她想你了,让你有空回来。”邱姗看着那行字,想说“好”,打了又删了。最后只说了一句:“跟外婆说,我很好。还有带外婆也去看看林釉以我为原型拍的电影。”
凡钊回复了一个:“好。”
她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林釉站在旁边,看着手机,大概是在看评论。邱姗没有打扰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长,很瘦,被灯光拉得变了形。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她的手走在路灯下,影子也是一长一短。现在她的影子只有自己了。
“走吧。”林釉说。
“好。”
两个人踩着梧桐叶往前走。叶子已经干了,踩上去沙沙响。邱姗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下。电影院还在那里,招牌还亮着。她看了几秒,转过身,继续走。没有回头。
她不会回到过去,过去也不需要她回去。电影里的那个邱姗,就让她留在电影里吧。而真正的邱姗,还要继续往前走。明天还有发布会,后天还有外事活动,下个月还有出访。日子不会因为一部电影就停下来。她也不会。走了一段路,林釉忽然唱起歌来,唱的是电影的主题曲。歌名就叫《姗姗》,唱的是一个女孩从南方走到北方,从春天走到冬天。邱姗听过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样。以前听的是歌词,现在听的是自己。
林釉唱了两句就不唱了,说“跑调了”。邱姗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路灯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河。她想起凡毓华,想起杨钊,想起外公外婆,想起那些在黑暗中扶过她一把的人。他们都像灯,照着脚下的路。最暗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其实不是。很多人都在,只是她看不见。
她们走过了那条巷子,走过了那家面包店,走过了一盏又一盏路灯。邱姗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是电影,是故事,是一个已经被讲述完的过去。而面前是夜,是风,是还没有走完的路。很好。她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风没有停,她也不会停。
林釉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编辑打来的,说票房破了两亿,问她要不要办庆功宴。林釉说了句“再议”,挂了。邱姗没有问,林釉也没有说。两个人继续走着,谁也不说话。不是没话说,是不需要说。
到了一个路口,红灯亮了。她们停下来。对面的行人走过了斑马线,车一辆一辆地驶过,车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轨。邱姗看着那些光轨,想起很多年前,父亲骑着自行车载她回家,她坐在后座上,看见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那时候她很小,父亲还很年轻。现在她不记得那些路灯的样子了,但她记得父亲的后背。很宽,很暖,挡着风。
绿灯亮了。邱姗迈步,走了过去。林釉跟在后面。风从对面吹来,把她围巾吹歪了,她没有管。围巾是深蓝色的,羊绒的,还是那一条。她戴了很多年,边角有些起球,但很暖。今天晚上没有戴。它叠好了,放在抽屉最里面,和那串十八籽放在一起。
它们不需要被戴在脖子上、戴在手腕上,才能证明存在过。存在过,就够了。
邱姗走过了那条斑马线,走过了那个路口,走过了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她没有回头。她知道,电影里的那个她还在银幕上笑着、哭着、走着。而现实中的她,已经走得更远了。
身后,电影院的招牌还在亮着。那道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照在她走过的路上。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道光还在。和十二岁那年的光一样,亮晶晶的,照着她。不偏不倚。
风停了。夜还很长,路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