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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采访 邱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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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姗很少接受专访。不是架子大,是觉得没必要。发言人站在蓝厅就够了,不需要走到聚光灯下讲自己的故事。但“鲁迅有约”发来邀请时,她犹豫了。
节目做了二十年,采访过各行各业的人。制片人说这一期主题是“女性与时代”,想请她聊聊从美术生到外交官的这条路。她想了想,问了一句:“需要我讲什么?”对方说:“讲您想讲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录播那天,北京下了雨。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头发放下来,没有盘。编导说这样更亲和。她坐在专访区的沙发上,面前是一盏暖黄色的灯。主持人鲁迅坐在对面,穿了一身素色,手里拿着提纲,寒暄过后,第一个问题抛了过来。
“邱司,很多人知道您是外交部发言人,但很少有人知道您以前是学美术的。从画画到说话,这个跨度是怎么跨过来的?”
邱姗想了想,说:“所有艺术的表达方式都是我灵魂给予的共振。”
“那学美术的经历对您现在的工作有影响吗?”
“
“有。画画教会我细微的观察。一幅画里,亮部和暗部的分裂,主体和背景的关系,都需要精确的观察和判断。外交发言也是。要观察提问者的意图,观察现场的气氛,观察自己每一句话出去之后的反应。这些观察力,是从我从画画里细致入微观察出来的。”
主持人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提纲,又问:“您这一路走来,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邱姗沉默了几秒,说:“我父亲。他教我不怯懦。还有我母亲,她教会我坚持。”
“您父亲他知道您现在的工作吗?”她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抬起来。“他不知道。他走得很早。但我相信他会知道的。”
那天还聊了很多。聊到第一次站上蓝厅讲台的感觉,她说“腿在发抖,但因为不怯场所以声音没有抖”。聊到被记者刁难怎么应对,她说“学会听问题背后的意思,会比学会回答问题更重要”。聊到女性在职场上遇到的困难,她说“困难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有没有准备好”。每个回答都不长,但每一句都像钉子,扎在时间里。
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合上提纲,看着她,语气放慢了。“邱司,如果可以对二十年前的自己说一句话,您想说什么?”
邱姗没有马上回答。她想起那个在绍兴出租屋里裹着棉袄写作业的女孩,想起那些一个人走过的雪路,想起那些咽下去的泪和苦。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沙发扶手上,说了一句——“辛苦了,但值得。”
节目播出后,反响比预期热烈。很多人在网上留言,有人看哭了,有人说她是“女性的榜样”,有人翻出了她当年在日内瓦留学时拍的照片。像《我的天才少女》里的婚纱照,而不同的是少女穿着毕业服翘着二郎腿坐在台阶上凝视着镜头,是那样的意气风发。同事把那些评论截图发给她,她看了几条,回复了句“谢谢。”那张照片下的邱姗需要的是继续往前走,勇敢无畏。
有一个留言她记住了。一个年轻女孩写:“邱司,谢谢您让我知道,女孩可以走很远的路。”她没有回复那条留言,但她把它存下来了。存在手机里,存在心里。以后累了,翻出来看看。看看那些需要光的人,她就知道自己不能灭。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看到一封未读信息,是凡钊发来的。“姐,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外婆也在看,她说你瘦了。外公没说话,但一直在看屏幕。他们都很想你,有空回来看看。”她把微信看完,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也想你们”太重了,说“我下周回去”又做不到。她关掉微信,打开明天要用的材料,开始改稿子。
窗外又起风了。北京春天就是这样,风大,沙多,但树还是绿了。她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路灯下,杨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着,嫩绿的,很亮。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想起多年前父亲带她在院子里种的那棵树。不知道还在不在。她没问过凡毓华。有些事不问了,就是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她转过身,坐回书桌前,继续改稿子。明天还有发布会,还有很多路要走。不回头,不回头了。
“鲁迅有约”播出后,邱姗收到了很多信。有从学校寄来的,有从部队寄来的,有从边远小镇寄来的。信封的纸各不相同,有的厚实,有的薄脆,有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信里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还在信封上画了笑脸。她把它们一封一封拆开,一封一封地读。不是在工作时间读,是在晚上回到家后,坐在书桌前,一盏台灯,一杯水,慢慢读。读得很慢,因为每一封都要读两遍。她觉得自己应该记住她们。那些素未谋面的、在某个地方默默活着的女性。她们把她当成了光,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有一个初中女生写道:“邱司,我以后也想当外交官。但我英语不好,家里也没什么钱,不知道能不能行。”邱姗回了这封信。“只要你想,任何路途都能到达远方。”
还有一个已经退休的老教师写道:“我在电视上看到你,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想过考外交学院。家里不同意,说女孩子不要跑那么远。后来当了老师,教了一辈子书。现在看到你,觉得你替我走完了那条路。谢谢你。”邱姗把老教师的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折好,放回信封,收进抽屉里。和那串十八籽放在一起。不是舍不得扔,是需要记住——她不是一个人在走,是替很多人走。任重而道远。
信越来越多,办公室放不下,她带回家几摞。用一个纸箱装着,放在书柜旁边。凡钊打电话来,问她在干嘛,她说“在看信”。他问什么信,她说“观众来信”。他沉默了一下,“姐,你现在是名人了”。她说“不是名人,是发言人”。他笑了一下,“有什么区别”。她想了想,“名人说的是自己的话,发言人替的背后是国家”。
有些信她回不过来。不是不想回,是太多了。她挑了几封代表性的,给每个写信人寄了一张外交部明信片,上面写着“谢谢你们的信任,我们一起努力”。没有签名,没有落款。
一天记者会结束后,有个年轻女记者拦住她,递给她一封信。“邱司,这是我妹妹写的。她今年高三,想考外交学院。她说您是她的榜样。”邱姗接过信,放进包里。“替我跟她说,加油。”
后来她收到了那个高三女生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信封里附了一张便条:“邱司,我考上了。谢谢您。”邱姗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内心真心的替她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