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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大理 邱姗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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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姗第一次去大理,是杨钊攒了很久的局。她从北京飞,他从杭州飞,两个人在大理机场碰面。那是她工作以来第一次休长假,五天,没有带电脑,没有带文件,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串十八籽。杨钊在出口等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手里端着一杯奶茶。看见她出来,把奶茶递过去。“温的。”他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电瓶车是杨钊提前租好的。沿着洱海骑了快一个小时,村路窄,两边是白族民居的灰瓦白墙。邱姗靠在后座上,看着外面的田野。冬天的大理,油菜花还没开,田里光秃秃的,但天空蓝得不像话,蓝得让她想起瑞士。民宿藏在一条巷子深处,木头门,石墙,院子里种着一棵三角梅,叶子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老板娘是个年轻女人,说话轻声细语,帮他们把行李拎上二楼。两间房挨着,窗户都朝着洱海。
邱姗推开门,走到阳台。洱海就在眼前,灰蓝色的,风从湖面吹来,凉丝丝的,但不像北京的冬天那样刺骨。远处苍山的顶上盖着薄薄一层雪,在暮色中泛着淡紫色的光。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杨钊从隔壁探出头来,“姐,晚上吃啥?”“随便。”“这附近有家白族菜馆,酸辣鱼不错。”“行。”
村子里很安静,天黑得早。两个人坐在菜馆的角落里,木桌木椅,头顶吊着一盏黄灯泡。酸辣鱼,炒见手青,豌豆尖豆腐汤。鱼很嫩,酸酸辣辣的,邱姗多吃了一碗饭。杨钊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别看了。”她说。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碗喝汤。
吃完饭走回民宿,月亮出来了,挂在苍山上面,又大又圆,把整个村子照得发白。两个人踩着月光慢慢走,谁都不说话。回到院子里,老板娘在火盆里烧了几根木柴,说“烤烤火再上去”。两个人搬了椅子坐在火盆边,杨钊用木棍拨了拨炭,火星溅起来,亮了一下就灭了。
“姐,你多久没休假了?”
“不记得了。”
“去年跟你说来大理,你说忙。前年跟你说,你也说忙。”
“今年不来了吗?”她笑了一下。
他把木棍扔进火盆,靠在椅背上。“你每次说忙,我都怕你把自己累出毛病。”
邱姗没有说话。她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想起那些一个人熬过来的夜晚。那些夜晚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杨钊。她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没用。路是自己选的,累也要自己扛。
火渐渐小了,杨钊站起来,“早点睡,明天环洱海。”邱姗点了点头,上楼。关上门,没开灯,站在窗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银白色的,像一湾浅水。她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她此刻的心。什么也不想,不累,不赶,不慌。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草的气味,穿过纱窗,落在她脸上。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杨钊敲门。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光。她起床,洗漱,换衣服。下楼的时候杨钊已经在院子里了,手里端着两杯普洱,桌上放着一盘破酥包。“先吃点东西,中午在外面吃。”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身。他递纸巾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
吃完出发。杨钊骑车,她坐后座。沿着环海路慢慢开,遇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洱海边有很多枯树,长在水里,枝丫光秃秃的,映着灰蓝色的水面,像一幅水墨画。邱姗站在水边看了很久,杨钊在旁边拍了几张照片,没有拍她,拍的是枯树和水。
“姐,你站过去,我给你拍一张。”
“不拍。”
“难得出来。”
她走过去,站在枯树旁边,把手插进口袋里。杨钊举起手机按了一下。“好了。”她没有要看,他知道她不会看。
他们在一个叫喜洲的地方停下来吃午饭。古镇不大,游客不多,街上卖喜洲粑粑和烤乳扇。杨钊买了一个粑粑,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她咬了一口,甜的,有点油,但香。“好吃。”她说。他又买了一个,她说不吃了,他说“再吃一个,你太瘦了”。她接过来,吃了半个,实在吃不动了,把剩下的塞给他。他接过去吃了。
下午去了双廊。玉几岛上的太阳宫不开放,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沿着湖边慢慢走。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邱姗走累了,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水面。杨钊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邱姗忽然叫了他一声:“弟”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啥?”
“谢谢你带我来大理。”她没有看他,还是看着水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杨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过头,也看着水面。
傍晚回到民宿,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老板娘煮了茶,放在他们中间的小木桌上。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油画。邱姗端着茶杯,看着那片云。茶杯是白瓷的,很薄,茶汤是琥珀色的,映着天光。
“姐,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杨钊忽然问。
“记得什么?”
“你带我去河边捉蝌蚪。你摔了一跤,裤子破了,怕挨骂,哭了一路。”
邱姗笑了一下。“你还记着呢。”
“记得。你把蝌蚪放了,说它们长大了会变成青蛙,青蛙会吃蚊子。”
“后来呢?”
“后来你就不捉蝌蚪了。”
她没有说话。她记得那条河,记得自己摔跤的地方,记得那些黑黑的小蝌蚪从指缝间溜走。那时候她很小,还在南京,父亲还没有生病,一切都没有发生。现在她不是那个小女孩了,但她偶尔会想起她。她想知道那个小女孩对她现在的生活满不满意。她说不上来。
那天夜里,邱姗失眠了。不是有心事,是茶喝多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的。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房间传来杨钊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了一下。她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风从湖面吹来,穿过纱窗,轻轻拂过她的脸。她在心里说:我在这里。我在大理,和杨钊在一起。不用赶路,不用说话,不用想明天的事。她翻过身,慢慢睡了过去。
最后一天上午,他们没有出门,就在院子里坐着。阳光很好,三角梅还没开,但枝丫上已经冒出了新的芽。邱姗看着那些嫩芽,想起自己离开南京的时候也是这样,旧的叶子落了,新的还没有长出来。现在长出来了,不是当年那棵,但也是绿的。
凡钊接了一个电话,是单位打来的,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她听他说话,语气很专业,不像是在她面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弟弟。她忽然意识到,他真的长大了。他已经不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小孩了。他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圈子,自己的压力。但他还是放下那些,陪她来这里。坐在这里,不说话,也不觉得无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了握他的胳膊。他看着她的手,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
下午的飞机,两个人拼车去的机场。路上她说:“下次我休假,你来选地方。”他说:“好。”她问他去哪,他说:“你猜。”她没猜。
到了机场,两个人的登机口不同方向。她往左,他往右。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朝她挥了挥手。她挥了挥手,转过身走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大理在下雨。窗玻璃上全是水珠,歪歪扭扭地往下淌。她靠着窗,看着那些水珠。她不知道下次休假是什么时候,但她知道,凡钊会等她。他总是在等。从小到大,从绍兴到杭州,从杭州到北京,他一直在等她有空,等她回来,等她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弟弟。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姐姐,他也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闭上眼睛。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手上,亮晶晶的。她低下头看着那片光,想起洱海边的那些碎金。一样的光,不一样的地方。她合上手掌,把光攥在手心里。不是要留住什么,只是想确认,自己还可以被光这样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