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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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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龙坐在岩浆边吃东西。王子给龙介绍每一种食物的名字,还讲之前他在皇宫里过年的事情。
“这个是苹果派、这个是馅饼、这个是蓝莓酱……我小的时候最喜欢新年了,我在人类的皇城长大,新年这一天的皇城非常美丽。”
王子给龙描述人类最繁华的城池的模样,说到街道上四季盛放的鲜花,鸢尾、铃兰和迷迭香;说到皇城入夜的灯火,要比天上的繁星更明亮;他还说到皇宫里是如何为新年做准备,五百个厨师昼夜不停地烤制堆成小山的派和牛排,最好的朗姆酒一桶桶地搬进皇宫,皇家的新年舞将会持续七天七夜,所有贵族都以受邀参加这次舞会为荣,而王子有时候会从舞会上溜出来,去花园的温室里折下一枝玫瑰,放在母亲的墓碑上。
龙意犹未尽地舔舔指尖的果酱,两手捧起一杯酒,轻轻地说:
“你的母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在我很小的时候吧。”王子回忆道,“我父亲和我母亲是远房表亲。一次失败的政治联姻。”
“父亲不喜欢她,和外面的女人生了很多孩子。我是我母亲唯一的孩子,但在我上面还有十二个哥哥。我很少有机会见到父亲,他总是很忙,忙着把所有反对他的人关进十层高的塔楼里。
“而母亲……从我有记忆以来,母亲的身体就很差,但是当她身体好点的时候,就会把我叫到她的寝宫,摸摸我的头发,问问我的功课,有时候还会给我讲故事。不过她的身体实在太虚弱,这样的机会很少能有。在我六岁那年,她还是过世了。
“我十七岁以前,从没离开过皇城。是母亲的故事让我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精彩。长着巨大羽翼的狮鹫,住在花蕊里的小精灵,当然,还有喷火的巨龙。”王子对着龙眨了下左眼。可惜龙并没有接收到王子的wink,还以为他眼睛忽然抽筋。
“……狮鹫、和、花精灵,”龙拖着慢慢的长音说,“是不能、看到的了。已经。”
王子疑惑:
“龙先生,你讲话怎么又开始颠倒了?”
然后王子低头,看到了龙手里空了的酒杯。
“……不是吧!”王子大为震惊,“这可是莓果酿的甜酒,我从三岁就当果汁喝的!”
龙晕乎乎地看着王子,脸颊酡红,语气带着点惊讶:
“你是变成,哦,变成两个的。”
王子不禁诚恳且感慨地说:
“龙先生,考虑到你才是我们之中会魔法的那个,我想我并没有把自己变成两个,而是你喝醉了。——天哪,这个酒量要是在人类的酒馆,大概只能喝热牛奶了。”
“魔法,”龙只听到了前两句,“我是、有魔法的。”
“对,你有魔法,虽然我目前只见过你变出几个照明的小火球……等等,你在做什么?!”王子一把抓住龙的手腕,把他往回拖,“不,快停下!”
已经迟了。
龙把一只苍白的手伸向岩浆,原本平缓流动的岩浆就咕嘟嘟地翻涌起来,像发生海啸的水面,灼热的岩浆瞬间暴涨到几米高,向两人扑来。
王子倒吸冷气,一把将龙打横抄起来,转身就往台阶跑。
“我还会、很多魔法。”龙揪着王子的袖子,得意地说,“毁灭。记忆告诉我,龙擅长毁灭。”
“那也不是让你把自己毁灭了啊!”王子大喊,他在台阶上越跑越高,可是岩浆上涨的速度同样很快,王子只得继续向上跑,“快让它停下!”
“我不能。”龙扒着王子的肩膀往外张望,飞溅的岩浆差点撞上他的鼻尖,多亏王子眼疾手快把龙按回自己怀里,龙一头撞在王子肩上,把自己撞得晕头转向,“龙擅长毁灭,不擅长保护……哦,我似乎、是在移动中。我在飞吗?”
王子咬着牙,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跑完了这一千个台阶,岩浆始终在上涌,王子抱着龙跃上最后几级台阶,心里想着要是岩浆还在上涨,这座山火山喷发该怎么办。
所幸,龙总算还有着最后的理智,王子抱着他的这一路上,他都在用龙族嘶哑的语言念念有词,终于,在他们冲进龙存放宝藏的洞穴的同时,龙停止了吟诵,抱着王子的脖子,对岩浆比了个复杂的手势。
“好了。”龙换回人类语言说,“你可以把我放下来。”
“是吗?”王子回头,看到岩浆堪堪停下在最高一级台阶的位置,顿时松了口气。
龙从王子的怀里跳下来,听见王子喘着气,心有余悸地说着:
“谢天谢地,真是刺激的新年夜,以后可千万不能让你碰酒了——噢,小心!!!”
一簇不甘心听从命令的岩浆,趁着龙转身,悄悄从他的后背扑来,王子眼疾手快,立刻将龙按到在地,用自己的身体盖住龙。
还没有醒酒的龙忽然发现自己仰面躺在地上,头顶正传来王子吃痛的吸气声。
“你怎么了?”龙问。
“没事。”王子爬起来,用左手把不明所以的龙拉起来,对龙露出像往常一样灿烂的微笑,“不好意思,刚才是我失礼了。事发突然,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抱了你。我压痛你了吧?有哪里伤到吗?”
龙摇头,感觉脑袋里像有岩浆一样,热乎乎,晕乎乎。
“我很热,”龙说,还是有点捋不直舌头,“我们可以去,洞穴外面。寻找凉爽。”
“……外面在下暴风雪,你刚喝完酒,会着凉的。”王子说。他的右手背在身后。
“龙从不着凉。”被拒绝的龙不太高兴,他伸手往洞穴外一指。
王子听到外面一阵奇异的声响,像是旷野里升起了什么东西。龙收回手,满意地对自己点点头,说:
“现在,雪停了。”
龙和王子坐在悬崖边,一起裹着王子不知从哪找出来的大毯子。王子抬头看天空。
“哇。你真厉害。”他真心实意地说,“我没见过哪个魔法师能做到这种事,连我的首席法师朋友都做不到。”
在龙和王子头顶,无形的旋风赶走云层,形成一个巨大的云洞,透过云洞可以看到布满星星的夜空,而在洞外,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从云间落下,正好避开了龙和王子所在的山体,撒向沉眠于黑夜中的荒原。
“首席法师、是什么?”龙问,头顶的星光落在他周身,让他久居山洞的苍白皮肤几乎如同珍珠一样发光,“有我厉害吗?”
“当然没有,首席法师只是国王身边的一个职位。”王子着迷地看着这样的龙,真心实意地夸奖道,“而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魔法师。”
龙很满意。
扬起头,龙望着头顶那块天鹅绒似的夜空,喃喃地想要伸出手:
“好多金币,在天上……”
王子已经怕了这个伸手的动作,他飞快地把龙裹回毯子里,层层包好直到只剩脑袋:
“龙先生,冷静,那不是金币,是星星。”
龙不高兴地挣了两下,没有挣脱毯子的束缚,他失望地嘟哝:
“星星。不够亮。要它再亮一点。”
王子想了想:
“不够亮啊……龙先生,你听说过焰火吗?”
因为不太清醒,龙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转移。他眼巴巴地扭头看着王子,示意他接着说。
看着这样乖巧的龙,王子轻轻笑了一声。不知为何,王子的脸色有点苍白,声音也不是很大,他给龙简单地描述了下人类的焰火是如何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龙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人类在天上弄出的五颜六色的爆炸是什么样子。
看着龙苦恼思索的模样,王子轻声问龙:
“你上次离开这片荒原,是什么时候?”
龙数了数:
“我今年是两百岁,那就是有……两百年了。”
“哇。所以说,你自出生以来从没离开过荒原。”王子继续说,“两百岁啊……可你看起来明明和我差不多大。我还没满二十岁,而我的生命和你比起来,就好像刹那的焰火,与这永恒的星空一般。”
望着遥遥的北极星,王子自言自语似的呢喃:
“……或许,我不应该打扰你的生活。你是这片大陆最后的魔法生物,与人类这样短暂而复杂的生命发生纠缠,对你这样单纯的龙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情。”
王子的声音很低,但龙的听力很好,听清了王子的话。龙认真地反驳王子:
“确实,你们人类很复杂。你只活了二十年,但你的生命,比我二百年的生命要丰富的多。”
龙还是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或许是因为酒意,又或许因为话唠会传染,他无法控制字词从自己的嘴巴里冒出来:
“……你没有打扰我。我有龙的先祖传承的记忆与魔力,我知道龙族历史的每一轮变迁,我可以让山脉倾覆,让河水倒流。但与你相比,我对这个世界仍旧所知甚少。……我‘知道’,可我无法‘理解’。是你到来之后,我才开始理解。我已经理解了‘寂寞’的意思。但是,我仍然有很多很多的不理解。”
“……比如?”
“比如,你对我说过的‘心’、‘喜欢’、还有‘爱’,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王子小小声地啊了一下,然后他很温柔很温柔地看着龙,解释说:
“心、喜欢、还有爱。他们可以代表不同的意思,也可以代表同一个意思。”
龙本就不清醒的脑子,似乎被王子绕得更迷糊了:
“不同,也相同?”
“是的,这个概念不太好解释,如果非要解释的话……”王子说着就要有动作,但刚在毯子里挪动手臂,他就脸色苍白地僵住了。不过,两秒后,王子就与往常别无二致地对龙笑了笑,“我有一样东西想送给你。可以……先请你闭上眼睛吗?”
龙乖乖照做。龙感到王子掀开他们两个一起裹着的毯子,似乎有什么动作。龙动了动鼻子:
“我好像闻到新鲜血液的味道。”
王子声音轻松:
“有吗?我没闻到。——可以请你把手伸出来吗?”
龙从毯子里抽出一只手,感到一阵冰凉从无名指的指尖被推到指根。他缓缓睁开眼睛。重新裹进毛毯里的王子正笑嘻嘻地看着龙,邀功似的等待龙的评价。
龙低头,就着柔和的星光打量起自己苍白的手指:
“这是,你戴在右手小指的那枚戒指?”
说实话,这戒指并不符合龙的审美。或者说,王子浑身上下,除了头发和眼睛,哪里都不符合龙的审美。龙喜欢金灿灿亮闪闪的东西,而王子连身上的盔甲都是陈旧的,至于他戴的饰品,龙也早就仔细观察过,全都是低调奢华风格的,乍一看完全不起眼,这样的东西,就算做工再精美,龙也瞧不上眼。
王子看龙打量着手上的戒指,嫌弃之色溢于言表,忍不住为自己分辨说:
“亮晶晶的首饰我从前也有,但我现在可是出来闯荡的,不能戴太高调的东西。这个戒指别看它样子很简单,这是父亲结婚时送给母亲的戒指之一,上面隐晦的皇室图腾暗纹是用最珍贵的秘银打造。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哥哥们把母亲的东西都拿走了,我只来得及藏起来这个。这是我拥有的唯一一件母亲的遗物。”
龙想起来了。
“第一次见面,你烧坏我的金币,就是用它发誓的。”
“?怎么变成我烧坏的了?明明是你自己烧的……”对上龙的目光,王子忽然咳了一声,“算了,不重要。”
王子深深地望进龙的眼睛,那样幽暗的黑色,连星星都无法在里面留下倒影,深邃得似乎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王子深吸一口气:
“我们骑士做出决定就不会反悔。我把我最重要的戒指给你,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允许我用我短暂的、从今往后全部的人类生命,向你阐释‘爱’的意义。”
龙感到血液似乎在往头上涌,他怀疑自己的酒劲又上来了,否则无法解释他现在的晕头转向,身体轻得仿佛要飞起来,如果现在是龙的形态,他毫不怀疑,自己能一直飞到星星上。
用戴着戒指的手撑着额头,龙云里雾里、稀里糊涂地问表情严肃的王子:
“好吧、好吧,我允许了。可是,这个爱究竟是什么,竟然这么难以解释?怎么这次,你就不能像‘寂寞’那次一样,举一个例子,然后我就听懂了?”
王子摇摇头。
“很抱歉,我不能。谢谢你的允许,虽然你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接受的礼物是什么,而你刚刚交付于我的这份允许又有多么重的份量。……我称自己为骑士,但我现在的所作所为,简直是乘人之危……”王子半是自嘲,半是无奈地笑了一声。“既然已经乘人之危,那么,不如做得再彻底一点吧。”
在极北之地浩渺苍茫的荒原一隅,在一座高耸山峰的陡峭悬崖之上,王子用左手握住龙的手,目光灼灼。
“如果我向你发出邀请,你愿意离开这片荒原,和我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