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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谋杀 ...

  •   扬州,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王府别院里也是一片萧然。

      “王妃娘娘,多少吃一点吧。”接竹跪在地上,双手捧碗哀求道。

      “什么时辰了?”沉闷的咳嗽声从帐子里传出,一只洁白的玉手撩开帐子,露出一张恹恹的美人面。

      昏暗的室里因她精致的面孔陡然亮了亮。可细眼瞧去,她的脸色憔悴苍白,楚楚可怜,连伸出的的指骨也伶仃如玉枝一般,微一蹙眉,直教人心也一块儿皱起来。

      “已是申正了,娘娘可别坐起来!”接竹急忙用被子裹住她,可仍不免进了凉风,床上的美人又是一通撕心裂肺的咳。

      “无碍。”蘅玉垂眼轻声道。

      她盖着别院仅有的两床厚被,昏睡中没察觉寒冷,一醒才发现,这屋子与雪洞竟没什么差别。

      搅了搅碗里的清粥,蘅玉艰难扯出微笑:“府中没有炭了吗?让门房出去买一点,不拘好坏,先熬过这个冬天。”

      接竹的眼泪夺眶而出:“娘娘,他们说,现下扬州城里无炭可买……”

      无炭可买?银丝炭买不到,连普通的木炭也买不到吗?

      蘅玉攥紧了指尖,面庞冲上一抹病态的胭红:“他们怎敢如此糟践我?我……我仍是傅峤明媒正娶的王妃……”

      “京城传来了消息,说大小姐已经住进了靖王府,与王爷同进同出,恩爱非常……”

      蘅玉一怔。

      大小姐叫唐莹琇,与莹琇不同,是唐首辅的亲生女儿,从小抱错,十五岁才认回成国府。她与靖王同在大理寺任职,早在蘅玉来扬州前,两人便隐约有了苗头。

      傅峤等不及想迎新人入门?

      蘅玉惨笑着,胸口气息乱撞,噗的一口血吐出来。

      接竹尖叫,下意识叫回了旧时称呼:“小姐——”

      蘅玉抹掉嘴角血迹,苍白脸色爬上了怒意:“傅峤这狗东西!唐莹琇想要,我便让给她!”

      她被唐莹琇抢走的东西还少吗?

      小到院子,丫鬟,爱吃的菜,喜好的衣裳首饰,大到爹爹的宠爱,哥哥的关照,家中的地位——

      想她重病在床时,连区区厨娘,都敢借唐莹琇的面子倒她的药。

      她是养女,连命都能赔给她!不差一个傅峤!

      重重撇下手里瓷碗,蘅玉又问:“信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外人不知小姐的身份,以为是个患痨疫的管事婆子,起初并不愿意帮忙,后来我乔装了身份,才托到人送信。只不知,老爷他们能不能见到信了。”

      蘅玉心里亦是忧愁,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三封信上。从扬州到京城,快马只需十日,来回最多不过一月。

      一个月,无论如何她们得熬下去。

      “我看这天还得下雪,既然无炭,砍些园中花木当柴用吧。”

      果不其然,在这一个月的末了,扬州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

      天太冷,接竹也病倒了,发起高烧。看守别院的侍卫反锁了院门,一连数日不见人影。

      没有药,叫不了大夫,连吃食都开始捉襟见肘。

      蘅玉吸了一口气,摸了摸接竹通红的睡脸。

      不能再熬下去了,她不能连累接竹丢了性命,她得找人给接竹请大夫。

      扶着手杖起身,蘅玉披了大氅,推门走进风雪里。立时,雪扑了满头满脸,只走了两步,腿脚便冻得迈不开了。

      蘅玉顶风冒雪走到后厨。别院只有五个下人,两个侍卫,一个门房,还有两个照管后院的粗使婆子。两个婆子就住在厨房旁的东屋。

      “命真是硬啊。”

      门里传出婆子的谈笑,蘅玉的手停在门上没有推。

      “嗐,岂止是硬!被拐子偷走,反倒被当成成国府小姐;真小姐回府,她照样以首辅之女的身份嫁入王府,我看哪,她是夺了旁人的运道。”婆子意有所指。

      “不过,真凤凰到底不会让假货压在头顶。你看看,真小姐如今在大理寺当了女官,接二连三立功。我听说,她在京城富有美名,连皇上都开了金口夸赞她!”

      “原本,咱们王妃该是真小姐吧?怎变成了她?”

      “谁知道她用什么肮脏下作的手段嫁了进来,哼,嫁进来也是枉然!看,王爷把她偷偷囚在这儿……”

      里面压低了声音。

      “给新王妃铺路!京中谁不知道啊,王爷真正中意的人是真小姐……”

      蘅玉猛地推门而入。

      “你们聊得正开心?”

      两个婆子迎着蘅玉笑盈盈的脸,一时气虚。她们敢暗地磋磨蘅玉,却不敢明面上蹬鼻子上脸,急忙向蘅玉行礼,一个让出暖和的位置,一个上前关门。

      “现下,别院吃用可有短缺?”蘅玉瞟了一眼炉中烧着的炭火,坐在上首,问道。

      “回娘娘,除了木炭紧缺,其余尚且够用……”

      “木炭紧缺可不行,最近正是冷的时候,我这病,受不了冻。要让爹爹知道我在这儿吃苦,指不定多心疼。”

      蘅玉捡起火钳子,拨了拨炭火。

      两个婆子见她动作,额上不由流汗。早知她来,她们就该把私扣的炭藏起来,现下竟叫她抓个正着!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再如何落魄,想整治一两个下人比捏死个蚂蚁还简单!

      蘅玉看她们怕了,微微一笑,丢了手里的火钳,道:“罢了,既然无炭,大夫总该有吧?”

      “等明早雪停,雪一停,立刻给您请扬州最好的大夫!”婆子松了口气,立马拍着胸脯保证。

      蘅玉咬牙,等明早?今晚接竹怎么办?

      婆子觑着她脸色,道:“我这还有两副桂枝柴胡汤,也不知有没有用……”

      蘅玉久病成医,知道桂枝柴胡汤正治伤寒发热,立即点头,让她去把药熬上。

      等药熬好,蘅玉不必她们送,拎起药罐转身就走。

      两个婆子目送她消失在风雪里,啐了一口,“大夫?哼,擎等着吧。”

      渣末泡须的药渣倒进了雪地,啪的一声,门重重地合上了。

      *

      此时天色将将暗了,由于下着雪,仍显得很亮堂。

      蘅玉穿过花园,依稀听见仿佛是接竹叫了声小姐,雪声嘈嘈,声音听不分明。

      “接竹?”蘅玉咳着,扬起了声音。风雪大作,她连五尺外的动静都瞧不分明,更别提远处的情形。

      好似是她的幻听。

      蘅玉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是伞。

      伞旁边,一道长长的拖痕,血染红了雪,直蔓延到檐廊尽头的拐角。

      冰冷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甜腥的味道,蘅玉头晕目眩,双腿一软,撑着手杖勉强立住。

      蘅玉沿着血痕,一步步走过去,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接竹死了。双目圆睁,惊讶又恐惧地躺在血泊里,胸口一个大洞,还在汩汩涌着血。

      是谁下的手?竟如此狠辣!

      蘅玉失了全身力气,跪倒在地,她胃部一阵抽搐,捂着嘴撕心裂肺地呕吐了起来。

      寒风呼啸,身后猝然传来脚步声,蘅玉浑身发冷,凉气从脚底蹿到心中。她想逃,身体却已是强弩之末,手软脚软,一时竟动弹不得。

      脚步越来越近,蘅玉一咬牙,猛地转身,眼睛蓦然睁大,瞪着来人:“是……你?!丁四!”

      丁四一顿,没想到蘅玉竟能认出他的身份,干脆拉下面巾,朝蘅玉冷冷一笑。

      “傅峤派你来的?”蘅玉咽了咽口水,心知今日必定命丧于此。

      丁四隶属傅峤手下,是皇上赐下的三十六暗卫之一。暗卫个个武功高强,神秘莫测,只听傅峤命令。

      不说当前只有她自己,别院的下人全上也挡不住丁四一只手。

      “他就不怕我爹爹找他算账?”蘅玉打着颤,冷声质问。

      丁四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他像是瞧稀奇似的,打量了蘅玉一回,讽刺道:“王妃娘娘,您是装傻还是真蠢呢?”

      “我得到了京城的信儿,”丁四怜悯道:“于此时此刻下手杀你。”

      蘅玉没有听懂,“什么意思?”

      丁四怜悯的神色更浓,“也不知唐大人怎么想的,竟把你养成了一只白兔。可惜了。别怨我杀你,怪你自个倒霉被卷进来吧。”

      “你起码让我死得明白——”

      丁四把刀架在了蘅玉脖子上,声音散进风雪里,“……想让你死的人,可不止一两个。王妃,想想有谁知道你在扬州?”

      脖颈剧痛,眼前漆黑,蘅玉什么都来不及想,意识便消散了。

      *

      数日后,京城,下起同扬州一样的鹅毛大雪。

      成国府,突然无缘无故挂起了白纸灯笼。

      唐首辅背着手望着窗外的雪,书房深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今年的雪真大啊。江南的雪灾,看来还会再持续半月有余。”

      “是。”

      “蘅玉抱来那年,雪也大。她在襁褓里看着雪哈哈笑,还想伸出小手接。”

      “她一向喜欢洁白无垢之物。”

      “素雪作陪,踏月而去,她走得不寂寞。”

      “……”

      “叫几个道士和尚,念七天经。算是当爹爹的,送她最后一程。”

      *

      又过了三天,天才蒙蒙亮,密集的马蹄声惊醒了扬州春寒料峭的清晨。

      一个披着大氅的尊贵郎君,风尘仆仆地打马疾驰,卷来一团自江南而来的寒风朔雪。开窗欲骂的大姐呆望着兜帽下一闪而过的侧颜,张着嘴骂不出口了。

      他勒马停在靖王别院前,目光触及半阖的门扇,面色陡然变得阴沉,与方才冷玉一般的郎君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他身后两位侍卫早已习惯了他的变化无常,三步并两步冲上前,为王爷开门。

      当初京中局势不定,王爷南下赈灾之前,怕王妃遇不测,偷偷将她藏在此处。甲三、丁四竟没照顾好王妃,让别院下人怠慢至此!

      “去捉了甲三丁四同别院下人。”

      “遵命!”两个侍从听令,兵分两头去了。

      靖王催马,径直往后院走。越往后走,越是静谧。

      江南雪灾持续了一个半月,扬州也受到了波及,降了许久大雪。直至现下,院中的积雪无人清扫,仍未化尽,一片平坦干净。

      靖王的脸色渐渐发白,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侍卫匆匆赶来,额头上冷汗遍布。

      “王爷,甲三、丁四,与别院下人……全部失踪。”

      靖王攥紧了拳头,两侍卫对视一眼,心沉到了底。

      甲三丁四离奇失踪,可别院下人却更似潜逃……

      一行人匆匆穿过花园,一眼便瞧见檐廊中。

      下雪的那日风应该很大,檐廊里积了不少雪,两个微微隆起的雪丘横躺在中央。

      两个侍卫眼皮猛跳,便见靖王握紧的双拳开始颤抖,盯着雪丘的眼珠泛起了血丝,红得有些骇人。

      他们知道,王爷素来冷酷无情,却像是马绑着缰绳,狗戴着笼头,有所顾念一般约束着自我。

      现下,缰绳松了,笼头掉了,烈马愤怒地扬起了前蹄,恶犬凶恶地龇出了利齿,他体内有什么冲破了牢笼。

      侍卫心中急跳,抢先掘开了雪丘,挖出两具尸首。

      一具丫鬟打扮,一具却是他们最不愿看到的人,王妃。

      靖王怕了似的,站了半晌,慢慢跪下来,去看第二具尸体的面孔。

      她宁静地闭着眼,栩栩如生,像是睡着了,除了脸色白了些,与活人别无二致。

      靖王无视她脖子上豁开的伤口,拍了拍她的脸。

      “唐蘅玉,醒醒。”

      皮肤冰冷僵硬,死了已经不知道多少时日。

      “唐蘅玉!醒醒!”靖王喝了一声。

      鸟雀惊飞,树枝摇动,抖落一地雪尘。一片寂静中,鸟雀扑棱翅膀远去了。

      靖王低声轻笑起来,血泪一滴滴落在蘅玉雪白的面颊上,靖王伸手抹开,在她额头亲了亲。

      “去查凶手。”

      侍卫跪在地上应是,余光中,靖王像捧着珍宝一般,把王妃抱了起来,一步步走进屋中,口中冷道:“蘅玉,谁欠了你的,本王全替你讨回来。”

      两个侍卫打了个寒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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