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予寒曜[星际]》梅行舒

14、玛瑙（二）

　　尹天曜说得一本正经，好像真的在提建议：“公家的钱，适当骗骗，不亏。”

　　林寒一时不想理他，他就接着说：“怎么？徐亚宁不如潘伯顿大方吗？”

　　在凯特星冲突中牺牲的潘伯顿是上任指挥官，自此之后徐亚宁接任。

　　指挥部沿袭了先前存续文明、促进星际和平的理念，照样反对军部实行的征服政策，也没有进行伤筋动骨的改良措施。

　　军部和指挥部在大帝的眼皮子底下干瞪眼多年，维护着奇妙的平衡。

　　林寒道：“那不如把你送到戴维斯手里，我想赏金会更高。”

　　“那可不行，你舍不得。”

　　林寒盯着某元帅一脸坦荡的自信，不知道他城墙般厚实的脸皮是怎么磨出来的。

　　“徐指挥怎么样？就是她派了任务让我人间蒸发？”尹天曜道，“她是想除掉我还是你？”

　　不消尹天曜挑明了说，林寒自己也嗅到了这一丝危险。

　　这一次的意外，可能跟指挥部也脱不了关系。

　　徐亚宁……

　　这一刻他心里也真真正正产生了怀疑，或者说在他刚恢复记忆回想意外的时候，这丝疑虑就已经有了苗头，只是此时才破土而出。

　　这大概也是他暂时并不着急回到指挥部的原因。

　　但他不会想让尹天曜完全清楚这些细枝末节。

　　林寒说：“是新任元帅。”

　　尹天曜道：“所以也不一定是我？看来徐亚宁跟我确实没仇。”

　　差点儿以为自己被针对的尹大元帅兀自松了口气。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发觉了不大寻常的地方：“这么说起来，这个任务不论成功还是失败，一旦暴露可是不得了。”

　　“你是要退休还是预备晋升了？”

　　指挥部里面常年会有一批侦察官，向来是光鲜亮丽的代名词。

　　但是侦察官除了作为外交官出访各星球，或者充当门面在联盟各大学院做招聘宣传，塑造指挥部光辉形象之外，还会给指挥官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包括但不限于铲除异己，或者用一些手段平乱。

　　因此，侦察官手里的血腥气不比军部的人少，也是因为这一点，他们还有一个别号：指挥官的狗。

　　当然，这个别号是军部的人取的，同时知晓侦察官这层面目的，也只有握有联盟高级情报的一干人等。

　　侦察官既是门面，也是遭人嫌恶的忠犬，所以仇人遍布星际，一般年纪轻轻就会被转到指挥部的其他职位“雪藏”。

　　联盟的人曾调侃说，吃上一口侦察官的青春饭，就等于一辈子不愁饭碗。

　　不过这堆令人诟病的忠犬还有一个“翻身”的机会，就是成为下一任指挥官，联盟指挥部的掌舵人。

　　以往的侦察官都是清一色的Alpha，不过最近倒是有所变化，甚至接纳了个别Beta。即便只有军部知道这群侦察官的真实面目，星际之间憎恶联盟的人也编出了不少八卦，导致侦察官的名声也不太好。

　　在指挥部当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要当指挥官，必须要从一众侦察官当中脱颖而出，而每一批侦察官至多不超过十个，接任的概率不小。

　　但是他实在不理解，林寒为什么要一直留在指挥部。

　　林寒说：“这是指挥部的内部事务。”

　　尹天曜自行解读为林寒也不清楚。

　　“造一个能用的飞船出来。”

　　林大侦察官转而发号施令。

　　“认真点，亲爱的。”尹天曜说，“加上主语。”

　　全星际也只有林寒敢这么跟他说话。

　　“尹元帅，请造一艘能正常运作且能突破星球气层的飞船出来。”林寒直视着他的目光，“最好是在下一场玛瑙交易会之前。”

　　“噢。”

　　反倒是尹天曜答应得太顺畅，林寒上梯的脚步微微一顿。

　　恰是这么一顿，某人有了可乘之机，不过匆忙一上前就将他楼紧了。

　　“奖励呢？”

　　果然，这个人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林寒沉默了一会儿。

　　尹天曜贴着他耳朵问：“你在想什么？”

　　林寒说：“没什么，只是有点儿想念我那些任人摆布的学弟。”

　　Alpha的雄竞之心燃起，尹天曜说：“那大可不必，我会好好做的。”

　　“做”字还咬得格外用力。

　　说罢还补充道：“不准想他们。”

　　昏沉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带有点意味深长的狡黠。

　　·

　　林寒关上房门，倒头大睡了一觉。

　　嗜睡的毛病并没有因为抑制剂副作用过效或者记忆恢复而消失，反倒是加重了一些。

　　虽然已经换了一间房间，但他总觉得尹天曜的信息素味道还是弥漫在各个角落里，能让人染上醉意。

　　“欲望总是难以克服的，孩子。”记忆中的声音缓缓道来，“说到底，你需要保有理智，但是不需要规避所有。”

　　“毕竟，我们只是自出生开始，就不断在迈向死亡的普通人。”

　　——

　　过两天，尹大元帅冲着刚做好的外壳敲敲打打，一群人类幼崽跟野猴子似的刨着他好不容易集齐的工具。

　　尹天曜也不拦着他们毛毛躁躁地“动手动脚”，横竖能保证他在要使用某样东西的时候，工具还在方圆两米之内就可以。

　　因为专注制造飞船部件的英姿，尹天曜在幼崽当中的形象从偷吃的厚脸皮变成了尚且有几把刷子的修理工。

　　落难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荒废已久的专业才是最中用的东西。

　　尹天曜一转过身，优先擦了擦脸上的泥灰，在弄到的一个工具箱里捣鼓一阵，拿出了两把螺丝刀。

　　他一抬头，正看到林寒踏着石子路走了过来。

　　说来也奇怪，一群人类幼崽犹如耗子见了猫，看见林寒就仿佛升腾起了威胁生存的恐惧感，立即拔腿就跑。

　　只有那个小混球Alpha，莫名其妙往人兜里揣了个新鲜的苹果。

　　好啊，这个毛还没长齐的幼崽Alpha居然敢窥伺他的Omega！

　　放肆！

　　林寒并不在意自己此时是个什么形象，亲自到这里仿佛是指挥部人员降临，视察工作进度的。

　　“材料都到位了？”

　　林寒低头扫视过一圈杂乱的东西。

　　他给人抛了个艰巨的任务，但并不会完全不搭一把手。

　　“苏彦那里买的。”尹天曜说，“有些东西是雷小玉的，说是可以借给我们用。”

　　“买？”

　　林寒对于这个字抱有怀疑。

　　“那小子聪明着呢。”尹天曜说，“说不定都大概能猜出来我们的身份，确定我们不会打空头支票。”

　　“甚至还弄来了伪装液。”

　　他接着开始拧部件的螺丝：“不然这个人，才不会这么慷慨大方。”

　　林寒应了一声，然后也开始一道拧螺丝。

　　两个人只有在这样的时刻能够双双闭口不言，但是不约而同地感觉到本应繁重而枯燥的工作变得没有那么无趣，甚至还轻松了起来。

　　仿佛他们根本就没有经历过刺杀这样的糟心事，只是在一颗还没被星际开发商瞅上的星球上休息一段时间。

　　－－

　　小型飞船虽然不比正常规格的飞船，也是五脏俱全，尹天曜操劳多日，在林寒帮了把手的情况下，终于完成了一艘能够使用的飞船。

　　新一场的玛瑙交易会飞船在月底经过了第一索道的这处枢纽，林寒和尹天曜堪堪赶上，同行的还有雷小玉和苏彦。

　　交易会飞船相当于移动的大厅，专门留有停靠小型交通工具的舱室。

　　一艘赶工出来的小型飞船，不过是这艘巨船吞吐量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

　　透过透明的大型舱顶，可以看到外围星界的风光。

　　七条星际索道自安图星系稳定之初就已经建立，为各大悬浮其上的航线定点定向，并输送大宗货物。

　　星际中的索道枢纽大多是畸形星球，便于临时存放货物。

　　不过近来因为出现一片莫名其妙的漩涡状星域，多条索道也暂停了运营。

　　林寒和尹天曜误入的枢纽之一，因为自然环境不断恶化，可供停歇的绿洲面积缩小，不久之后可能也会遭到废弃。

　　此时舱顶之外一片星河璀璨，不仅是因为联盟在附近安插的不少探照飞船，也包括联盟市场监督人员乘坐的飞梭指示灯，大量流民的自制载人工具的外.射灯。

　　各路光源汇聚在一起，照亮了原本沉寂的星界。

　　流民的数量远超想象，几乎铺就了另一片星流海。

　　－－

　　重启阿对的林寒没有收到铺天盖地的消息，发送者只有石大风和徐亚宁。

　　他平时在必要时使用的，只是指挥部分发的个人终端，偶尔登录的“阿对”，是属于他父亲的。

　　他同联盟里的人基本上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很少有人敢打探他的私事。知道他有这么一个智能终端的，除了指挥官潘伯顿和徐亚宁，只有在皇家学院打过照面的导师和前辈，以及一起执行过任务，也一起被炸飞的学弟石大风。

　　根据石大风传回来的消息看，他启动一次性胶囊机甲之后也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到了第九星界，在语言不通的欠发达星上面花费了几天自学当地语言，终于找到了数据基站，联系到了指挥部得救。

　　来自徐亚宁的消息，则是在阿对于维多星修理匠手里启动的时候。

　　“林，很高兴你的终端被重新启动，说明你还活着。”

　　“在你脱离险境的时候，及时联系我。”

　　“指挥部永远与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