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予寒曜[星际]》梅行舒

12、枢纽（三）

　　林寒垂着眼睛细致地进行分拣，中途将某个人不知道是来帮忙还是捣乱的手薅走，效率奇高地完成了工作。

　　中间有部分是他没见过的种类，林寒单独拎出来放入了不同颜色的袋子里，然后重新进入了灯楼。

　　灯楼颠簸了大半天，此时像是精疲力竭，连歪斜的程度都加重了些，林寒花上了半分钟适应仿佛被调整了的楼梯。

　　隐约间他听到了有人交谈的声音。

　　“咳，我说过不要再去那个地方了。”

　　“但是小苏哥哥上次说在那个地方捡到了珍稀金属，拿到‘玛瑙’那里得到了好价钱。”

　　是雷小玉和她母亲雷苒。

　　“玛瑙”是星际著名的交易市场，会定期更新完整清晰的价目参考表，去年还获得了联盟市场公平与资源优化贡献奖。

　　市场没有固定地点，而是一艘四处移动的巨型飞船，会在星际新闻池里更新自己的动态。

　　有时候为了吸引更多的卖方与买方，玛瑙的支持商会会长会邀请星际明星登台演出。

　　基本上通网的星民都会在随身设备当中配备新闻池功能，更别说用了智能终端的星民。

　　可惜的是，这个若达村虽然人才济济，建设出的数据基站只能勉强让一台电视正常播放星际动画频道，无法支持Air公司的智能终端运行。

　　简单来说，无论是林寒自己，还是坐在小板凳上面的尹天曜，此时都同身无分文区别不大，还欠着别人医药费。

　　“那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雷苒的声音不高，但是透着股怒气，只是因为拖着病躯才难以发作。

　　雷小玉说：“我知道呀妈妈，可我们需要钱。”

　　“那些市场里面很乱，不是因为这样的情况，我也只会去买一些粮食。”

　　雷苒叹了一口气：“是我拖累了……”

　　“妈妈，不要这么说。”

　　雷小玉打断了母亲的话。

　　高高低低的一阵咳嗽声过去，雷小玉的脚步踏出一串“咚咚咚”，拎着什么东西来回了几趟，估计是在给雷苒接水。

　　过一会儿，雷苒呼吸平稳，又对雷小玉说：“不要再去拾荒了。”

　　流民当中的大多数人转化为了拾荒者，在各地荒星或者近乎沦落为荒星的欠发达星上四处乱窜，时不时能捡到些机甲的残片、风化尸体身上的首饰或者其他物资。

　　雷小玉也是其中一位“拾荒者”。

　　不过这位Beta小姑娘明显经验尚浅，没有捡到什么东西，只捡到了两个特别麻烦的人。

　　雷苒刻意将声音压得更低：“那两个人，不是什么普通人……”

　　雷小玉说：“妈妈，我不知道一段时间过后有没有什么人会来杀我们。我只知道没有钱的话，不用几天你会病死，我会饿死。”

　　雷苒再次叹了口气。

　　·

　　若达村的村民之间看似和睦，其实也都保持着距离，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长期在迁徙，又被视为“下星民”的流民之间，遵守的是一套不成文的规则，任何矛盾都在蓄势待发。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救得了一个，救不了第二个，索性独善其身。

　　分拣好的药草交了手，雷小玉说了声“谢谢”。

　　林寒说：“等找到其他数据基站，治疗费用我会转到你账号。”

　　他最不喜欢亏欠他人。

　　雷小玉说：“其实不给也可以，那一天我本来就是随便转转，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智能终端的账号。”

　　然后莫名其妙看到了一道“流星雨”。

　　侦察官其实早看出来这小姑娘是真心想救人，又怕碰到歹人，所以备了匕首。

　　现在她只谢天谢地遇到的不是什么不良分子（虽然还有待考察），没指望真能得到什么“医疗费”。

　　“谢谢。”

　　林寒干脆利落地道了谢，没再说什么。

　　然而他心里已经罗列出了n种可以在附近弄到现金并塞到雷小玉手中的方法。

　　大侦察官再次走下灯楼，尹天曜不知道什么时候骗到了小孩手里的棒棒糖，弄得人哇哇大哭。

　　林寒：“……”

　　只要他一靠近，某位恢复神速的Alpha注意力就可以转变过来。

　　“林，劳动完成，是时候放松放松了，不然你的脑子会生锈的。”

　　尹天曜终于放过了欺负幼崽，开始了他持之以恒的挑衅侦察官的事业。

　　在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时候，格外喜欢叫林寒为“林”。

　　——

　　林大侦察官从容地坐上了有些蹩脚的手工小板凳上，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我看你是闲得发慌”，嘴上说的是：“谢谢，至少生锈是有脑子的人掌有的特权。”

　　言下之意，是某位开口的人没有脑子。

　　他下意识地做出个想理衣袖铆扣的动作，一出手才后知后觉，现在穿的是粗衣。

　　这一点细节没能逃过尹天曜的眼睛：“怎么了林，不太习惯现在穿麻袋是吧，我也不大习惯，多穿几天就好了。”

　　他递给林寒一根棒棒糖：“来一根，新鲜的。”

　　林寒顺手接过，然后又顺手给了旁边的真正小主人，在人感激的目光下跟一脸轻松的尹天曜说起正事：“你准备待到什么时候？”

　　这次轮到尹天曜一脸难以置信：“你还要跟着我？”

　　当然，他面上的惊讶劲儿明显是装出来的。

　　林寒精神逐渐恢复，冲他微微一笑：“是你在缠着我。”

　　“不带这么忘恩负义的。”尹天曜说，“你差点儿成了土豆星外环的一部分自己不清楚吗？”

　　他说到这里，心里就没来由一股子生气。

　　“我没有让你救我。”

　　林寒嘴犟，绝不服软，别过脸抛来一句。

　　尹天曜有时十分佩服林寒，在于无论若干小时前如何缠绵悱恻，一掀被子穿上衣服他马上就可以十分冷静。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虽然有法子“对付”林大侦察官，但是有时候也觉得这人像是一本难懂的书，沉着谜。

　　永远无法真正打开心扉。

　　尹天曜道：“你看着我眼睛再说一遍。”

　　林寒不看他。

　　“是我腆着脸救人。”尹天曜在心里默默打自己的脸，“你们那边是不是该给我记一次功？”

　　“你们那边”指的是联盟指挥部。

　　“我们那儿……不流行记功。”林寒说，“流行送星舰、机甲、豪宅，你缺哪一个？”

　　尹天曜还没回答，林寒又接着说：“我看都不缺，只是缺德。”

　　他语调平缓，神情也恢复如常，像是在说一句真理。

　　“说起来我确实应该还你机甲，两副。”

　　林寒想到了这一茬儿，打开了阿对，记在了脱网备忘录里面。

　　尹天曜见他真记好了，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林寒这时才将目光转过来，同他对视：“有什么问题？”

　　尹天曜没笑，只是说：“跟我去联盟军部。”

　　林寒直接拒绝：“不可能。”

　　“你还在生气？”

　　“没有。”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

　　“潘伯顿……”

　　“凯特星……”

　　得了，又同时开口了，这次还算有默契，虽然提到的关键词不一样，说的还是同一件事。

　　林寒隐隐约约有印象，在自己“失忆”的几天里，尹天曜已经问过一次，但他应该没有多回答什么。

　　林寒道：“那是一场意外事故。”

　　尹天曜说：“但是你还是坚持原来的理念，是不是？”

　　“我不想和你争。”林寒想要绕开话题，“你还是想办法顺利回去比较好。”

　　尹天曜这时才笑了笑：“亲爱的，你的情况好像没好到哪里去。”

　　说得好像自己能随便安安全全回去一样。

　　他们两个的手谁都不比谁干净，哪怕再冒出十个戴维斯部队都是有可能的，可能是来铲除尹天曜的，也有可能是来解决林寒的。

　　从枢纽回到天问星，多少大小麻烦都有可能碰到。

　　林寒唇抿一线，忽然沉默下来，好像已经开始自行想办法顺利回到天问星。

　　尹天曜让了步，耐心地等了两分钟，并不聒噪地打搅林寒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