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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当热心的邻舍吧 最终宋允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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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允和终究还是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她的灵魂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附在了另一个也叫宋允和的女子身上。
这个世界于她而言处处怪异,就连人的身体长得都不一样,各种规则也不一样。这里的女子的地位更像她原先世界的男子,主要负责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而男子反倒当家主事,肩上扛着一家乃至一国的重担。
那个凌韫玉,似乎看她百般不顺眼,她始终想不明白缘由。去问可心,对方只含糊说不清楚,可她隐约觉得,可心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在日夜交替间,她也渐渐认清了一件事:想要回去,恐怕没那么容易,甚至……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每到夜深人静,她总会想起大宣的种种,想起端木柔嘉。想到或许无法陪在她身边,看她一步步登临高位得偿所愿,心中难免遗憾。可她并未沉溺其中,若真的回不去,日子总要往前看。
首要之事,便是缓和与凌韫玉的关系。同在一个屋檐下,总这般僵硬僵持,终究不是办法。
她想了好几种缓和关系的法子,最后还是决定开门见山。
可心帮她打听好,凌韫玉此刻正在后院书房,她便径直过去。礼貌地敲了敲门,又怕他不肯让自己进门,索性直接推门而入。
凌韫玉没料到她会突然闯进来,下意识将手中的东西倒扣在桌上,沉声喝道:“出去!”
“我们都已成亲,我来看看你,不是应当的吗?”宋允和说着走近,扫了一眼桌上的几卷文书,“听可心说,你专司破案,是在看案卷吗?别太过操劳,注意身子。”
她没有等来任何回应,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只见他眼神冷锐地盯着自己,仿佛她是什么待查的犯人,正被他细细搜寻蛛丝马迹。
宋允和见软话无用,轻叹一声,直言道:“凌韫玉,我就直说了。我知道,若我再说自己不是原来的宋允和,你必定觉得我脑子出了问题,可我的确不是从前那个人了。我不管你和以前的我有什么恩怨,都请别迁怒于现在的我。恩怨不过是立场之别,现在的我不会插手你的任何事,更不会与你为敌,我可以发誓。”
凌韫玉盯着她看了许久,显然依旧当她是胡言乱语,只淡淡吐出几个字:“你可以出去了。”
宋允和无奈摇头,既然他已下了逐客令,她也只好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忽然转身,快步回到他身边:“你到底为何看以前的我不顺眼?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凌韫玉抬眸看向她:“你当真失忆了?”
“不是失忆,是换了一个人。不过你若只能理解成失忆,那便这么算吧。”
凌韫玉低下头,似在思索。
宋允和见他又不说话,小声问道:“你不相信吗?”
这次他倒是答得干脆:“我没空,一会儿要出去一趟,等我回来再说。”
“出去查案吗?”
凌韫玉没有回答。
宋允和也不再多问。只是随口一句,他便半字不肯多说,看来他对从前的宋允和,当真没有半分信任可言。
“好,那我先走了。你答应回来后和我谈一谈,我等你办完事情,再来找你。”
凌韫玉是午后离开凌府的。宋允和心想,若只是查案,应当用不了多久,晚饭前总能回来。她还动过心思,或许可以请他来自己这边一同用饭,可转念一想,他连话都懒得跟自己多说,又怎会愿意同桌,便作罢了。
她一直等,可等到天色完全暗下,凌韫玉依旧没有回来。
可心看出她坐立难安,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凌韫玉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可心笑着打趣:“小姐,你是在担心凌大人吗?”
“同住一个屋檐下,担心不是应当的吗?”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骚动,宋允和隐约听见家丁慌张地喊着凌大人,心知定是出事了,当即快步奔了过去。
凌韫玉被两个家丁搀扶着,衣衫上几道狰狞的血痕格外刺目。他按着胸口轻咳两声,唇边溢出些许血沫。
白日里还好好的人,出去一趟,竟落得一身伤。
宋允和快步上前。天色昏暗,他身上又满是血迹,看不清伤口究竟在何处,她怕贸然触碰会弄疼他,只得小心翼翼地从家丁手中接过他,吩咐道:“他恐怕还受了内伤,耽误不得,快去请大夫。再让厨房烧些热水送来。”
“是。”
家丁退下后,宋允和看着身旁几乎站不稳的凌韫玉,刚想将他抱起进屋,又忽然想起这具身体力气远不如从前,提些重物都费力,怕是根本抱不动他。
“你再坚持一下,我扶你回房。”
凌韫玉试着推开她,可伤势沉重,这一推反倒让自己险些摔倒,好在宋允和及时扶住了他。她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震。此刻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再是往日拒人千里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脆弱,还有……恐惧。
他在害怕。
宋允和心下一软,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别紧张,没事的。我真的不记得从前与你的恩怨,你就把我当成一个热心的邻居就好。我绝不会趁你受伤,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你试着信我这一回。”
凌韫玉垂下眼眸,身体微微放松,将更多的重量倚靠在她身上。
宋允和再扶他前行,他没有再抗拒。
将人扶回房后,她帮他褪下沾满血污的衣衫,随手扔在地上。余光瞥见衣襟里掉出一件物件,可凌韫玉伤势沉重,离不开人搀扶,她便没有立刻去捡,先扶他上床躺好。
她粗略检查了一番他的伤口,所幸几道伤口都只是皮外伤,只是出血量多,看着骇人,只是内伤轻重,还未可知。
“你不是出去查案对不对?若只是查案,怎么会伤成这样?”
凌韫玉靠在她肩头,淡淡笑了笑,声音虚弱:“我原本还以为,你是在装疯卖傻……”
“小姐,热水来了。”
“好,放在那里就好。”宋允和扶着他靠坐在床头,“我先帮你清理伤口,其余的等大夫来了再说。”
她起身准备拧帕子,却见可心收拾起地上的血衣,将一块令牌模样的东西攥在手里,若无其事地想要退出去。
“可心。”
“小、小姐?”可心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宋允和直接从她手中拿过令牌:“这是凌韫玉的东西,你拿走做什么?”
可心支支吾吾道:“混在血衣里,我怕被人随手收拾了,想帮凌大人收好。这里没别的事,我就先退下了。”
可心走后,宋允和看向手中的令牌,上面刻着三个字:獬豸门。
她拿着令牌递到凌韫玉面前:“这是你的吗?”
凌韫玉轻轻点头:“你……先帮我把令牌放在枕下,我稍后自己收起来……”
宋允和依言照做,又问道:“你不是大理寺少卿吗?獬豸门又是什么?难道这里的官员,可以随意加入什么帮派?”
她没有等到回答,转头看去,凌韫玉靠在枕上,已经闭紧了双眼。她凑近几分,听见他平稳轻浅的呼吸,确定他不是装睡,是真的昏昏睡了过去。
见他睡熟,宋允和本想离开,可转念一想,凌韫玉在此并无亲人照料,府中下人拿月钱做事终究是外人未必会尽心伺候,便留了下来。
不多时,大夫赶来为他处理伤口,说他确实受了内伤,所幸不算严重,好好休养调理一段时日便可痊愈。
大夫开方离去后,宋允和依旧守在床边。她想着,凌韫玉这般冷硬的性子,人缘定然好不到哪里去。他此刻正需要人照料,除了她这般不爱计较的人,旁人未必会真心待他。
她看向沉睡中的他,因失血脸颊显得格外苍白,却丝毫不影响五官的俊雅精致。纤长的睫毛低垂,在脸上投出浅浅的阴影,看上去竟有几分楚楚动人。宋允和忍不住伸出食指,轻轻触碰他的脸颊,缓缓勾勒着轮廓。
起初还觉得,他不及荀皇后惊艳,可此刻再看,说“不及”实在太过偏颇,他是另一种风骨的好看。若说荀皇后是人间最艳丽的牡丹,一眼便夺人心魄,那他便是雪山之巅的寒莲,清冷孤高,可望而不可即,却让人忍不住一再凝望。
凌韫玉忽然缓缓睁开眼,见她离自己极近,一惊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口重新跌回床上。
“你、你做什么……”
宋允和也吓了一跳,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没有轻薄你。”
“你说什么?”
宋允和为证清白,往旁挪了挪,与他拉开些距离,才开口道:“我不会趁人之危做小人行径,你大可放心。我刚才只是……我……”
“只是什么?”
宋允和看了他一眼,心想自己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这般遮遮掩掩,反倒显得猥琐,便大大方方承认:“你生得好看,我就多看了几眼。食色性也,看看也不算过分吧,真的没做别的。”
凌韫玉移开目光,不再理她,可苍白的脸颊上,一抹红晕却格外显眼。
宋允和端过桌边的药碗:“这是调理内伤的药,温度正好,喝吧。”
凌韫玉抬手去接,被她轻轻按住。
“你胳膊上也有伤口,别乱动,我喂你。”
凌韫玉没有接受她的好意,慢慢推开递到面前的药勺,沉默片刻问道:“宋允和,你是打算改换阵营了吗?这么做意味着什么,你想清楚了?”
“什么阵营?”
“坠马之后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的身世家人都忘了,连朝代年号都不知道,连孩童都会背的诗文,你也说从未听过。若当真忘得这般彻底,如今的言行举止,该像个未经教化的孩童才对,而不是逻辑清晰地为自己辩解,还说出食色性也这样的话。”
凌韫玉突然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宋允和一时没反应过来,心里一急,出口的话便成了:“我没有辩解,我刚才真的没对你做什么。我也是正人君子,知道不能随便毁你清白。”
凌韫玉皱了皱眉,低头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
凌韫玉缓过气息,看着她继续道:“你不必顾左右而言他,不妨坦诚一些。”
“我……”
他又开口:“你说你什么都忘了,连娘家都不记得,是想借失忆之名,与他们撇清关系对吗?你说让我把你当成另一个人,是希望我不计前嫌,把过往翻篇,是不是这个意思?”
“你先把药喝了,喝完我就告诉你。”宋允和再次舀起一勺药递过去,这次凌韫玉没有拒绝,只是刚褪去红晕的脸颊,又一次染上了薄红。
宋允和趁着他喝药的间隙,在心里斟酌了一番。以常人的眼光来看,他的推测合情合理。摆在她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是顺着他的猜测承认,如此一来,凌韫玉或许会把她当成自己人,至少不会再视她为仇敌。二是坚持说出真相,那多半会被他当成别有用心的疯子。
“好吧,你说得没错。”
“那以后别再说那些胡话了,怪吓人的。”
宋允和忍不住笑了出来,凌韫玉瞥了她一眼,也强行忍住了笑意。
见凌韫玉靠在床头,又许久沉默不语,宋允和问道:“你累了吗?累就休息吧,多休养,伤口才好得快。”
“宋允和。”
“嗯?”
凌韫玉忽然又冷下目光,看着她道:“如果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获取我的信任,进而对付獬豸门,我绝不会放过你。”
宋允和当即抬手指天:“我对天发誓,绝无半分与你为敌的念头,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凌韫玉眼中的寒意渐渐散去,开口道:“那从今往后,别再打听我在外的行事,别打听獬豸门的事,也不许进我的书房。若你真能做到,我便信你。”
“没问题,我本就不爱探听别人的私事。我只想和你当个和睦的邻居,彼此需要时互相帮衬一把,就这么安稳度日,直到有一天,能回到我想回去的地方。”
凌韫玉只当她是在说心中向往的将来,轻声问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太平盛世,国泰民安,有家人有挚友。而且,就算我虚度一生碌碌无为,也不必心怀愧疚。因为无论我做什么,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凌韫玉听完,淡淡笑了笑:“那样的地方,我也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