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实录》散人兮

38、第38章 藏钩之戏

　　雨后初霁，阳光极好。
　　廊下蓝雪因昨日受了婢子的关照，未被骤雨所累，仍圆满鲜艳，在凉风里摇曳欢舞。
　　风儿撩动草木，簌簌响落入耳，安子夜兴起抱了一碟云片糕伏趴在窗子前朝外瞥，婆娑树影自姑娘眼角一晃而过。
　　小院里飘袅着花香，混淆新鲜潮湿的泥土气，嗅上一口，叫人心头蓦地松快。她时赏花，时看云，时辨数过路鸟雀，惬意之余忽记起什么，回首看向吃过药便浑像个没事人雷打不动伏案读书的青年。
　　真是辜负这大好光景了。

　　安子夜眸光微动。
　　“王爷。”她转过身，“你饿了吗？”
　　“早食才过去半个时辰。”
　　“可我见你也没吃多少，病人是需好生休养的，不然，我去给你煮碗面来？”
　　裴宁轩难得别过脸去看。姑娘正背倚窗台，神色慵懒带笑，一袭水绿衣裙与窗外艳日融合得恰好。
　　“王妃要亲自下厨？”
　　“区区一碗面自是难不倒我。”
　　“如此，就有劳王妃了。”
　　“嗯，今日风大，王爷未痊愈，多披件衣裳吧。”安子夜提醒着，随手掩上窗子，将点心放到青年手边，“若饿了，就先拿云片糕垫垫。”
　　目送人离去，裴宁轩的视线落向食碟，犹豫后拿起一片尝了尝。
　　松软适口，很是香糯，难怪称之云片糕。最要紧的是，甜虽甜，却不腻。

　　“奴婢都不知王妃原来还会下厨。”
　　“对啊，王妃打算煮什么面？”
　　走在前头将主子正往小厨房领的飞萤和念春高兴说个没休，倏然察觉身后脚步停下。
　　她们回头。
　　“王妃怎……”
　　安子夜示意噤声，跟着指了指月洞门方向。二人还没来得及领会，便被主子半扯半推地被迫走出小院，甚至离开了福乐宫。
　　飞萤茫然追问：“您不是说要给王爷煮面吃吗？”
　　“早食吃了不少，王爷不饿。”安子夜心不在焉糊弄。

　　*
　　皇帝热衷每年一度的纳凉宴并非没道理，瞧腻了皇宫一亩三分地景致，偶尔到此偏僻处走走看看，未尝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一路摇着小扇，安子夜漫无目的在行宫里游逛，不知不觉就到了那条湖泊附近。
　　眼下日头正高，湖面无人泛舟，画舫皆停靠在岸，数只里有一破败的，尤其醒目，此刻周遭围了十几名侍卫，不断有人进出，像在翻找什么，恨不得将画舫掀个底朝天。
　　她从人堆里瞥见一个熟悉身影。
　　叶羽。

　　难怪从昨夜起就没见到人。
　　不多想，安子夜准备远离这是非地。
　　岂料刚走出几步，就与另一从湖岸返回正路的身影碰个正着。
　　四目相对，僵持一息。
　　卫楚收回视线退后半步，朝她抱拳施礼。
　　安子夜回礼，目光自青年俊逸的眉眼换至他左手，“小将军伤好了？”
　　“是。”
　　“那便好。”
　　青年再不吭声，直直杵在一旁。
　　知他这是在等她先行，安子夜无奈地笑笑，并不打算耽误人家正事，越过青年继续信步往前。

　　也是古怪，她出来算久，可一路竟只遇见卫楚和数几婢子内侍，理说此时的行宫应随处可见官员家眷才是。
　　莫非都跟裴宁轩一样，躲在屋里看书？
　　嗯......
　　绝无可能。
　　至少洛荀铁定做不出这事。
　　“今日可有特别安排？”安子夜侧首询问。
　　念春仔细想了想，“回王妃，午后有马球比试，就在西侧的跑马场。”
　　“马球？地上不还潮湿的吗？”
　　“陛下说如此方更能考验赛者的骑术。”
　　安子夜呵呵一笑，暗自犹豫要不要改道。
　　老皇帝站着说话不腰疼，可她也不介意去看个热闹，想来一群世家子弟在泥地里打滚的模样颇为有趣。

　　“这不是王妃嘛！”
　　忽而，一声填满嘲讽的清亮嗓音飘入耳。
　　被打断思绪，安子夜好奇循声望。
　　右侧几步路开外，有一座凉亭，亭下坐着两名容色姣好的少女，其中一人正是声音的主人上官宓，另一个，亦是她留有印象的，兵部侍郎次女冯言君。
　　冯言君瞧见她，起身缓缓施一礼。
　　见邵淑的视线略过自己，反而落在旁边的冯二姑娘身上，上官宓有些生恼，可很快想起什么，又觉痛快。她朝身旁人讥道：“还以为多贤惠情深呢，照样不是扔下生病的王爷，自己跑出来快活了？若换作言君你，定不会如此。”
　　听此话，冯言君眉尖一蹙，下意识看向走近的贵人。
　　“上官姑娘莫开这样的玩笑，我和王爷清清白白，如何能与王妃并论。况且王妃待王爷情深意重，众人皆知。”少女意指昨夜永仁宫外之事，早已传至整个行宫。
　　“你……”上官宓还欲再说，却被已到跟前的姑娘盖过了声儿。
　　“冯二姑娘坐下说话吧。”安子夜浑似没听见二人的交谈，莞尔道，“对了，你们方才在玩什么？”

　　眼前姑娘全然没往心里去，双眸澄亮弯作月牙，非但不见恼，反而叫人瞧了心头生暖。冯言君松一口气，忙应话：“是藏钩。”
　　少女将握成拳的两只手伸出。
　　“王妃可也要试试？”
　　安子夜眨了眨眼，视线在少女的拳头上扫一圈，指了指其右手。
　　冯言君面露惊讶，松开拳头。果不然，她掌心裹了一物，只不过并非玉钩，而是一朵娇嫩的金丝桃。
　　“王妃猜得真准。”
　　被撂在一旁的上官宓也不自觉盯过去。
　　与这二人不同，安子夜面上并无意外，平静道：“我见姑娘两回，姑娘两度向我行礼，细看其实是有些许不同。上回，你姿态得当无从挑剔。可这次，姑娘右手拇指始终拢于掌心下，我想，是为压持手里的物什吧？且你向我示拳前，再未有交换举措，我便大胆猜了。”
　　“原来如此，臣女自己都未曾发觉。”冯言君眼底的惊色不知觉间化作赞许，“王妃心思竟这般细腻。”
　　上官宓不屑撇嘴，“雕虫小技。”
　　“听这意思，上官姑娘必是有大智慧了？”
　　“自是比你强。”

　　安子夜勾唇，从冯言君手里借来花，当即在众人面前于两手间倒腾了几个来回。
　　她攥起拳，伸向上官宓。
　　“猜吧。”
　　少女愣了愣，吞咽一口。
　　上官宓没料到此人这么干脆，不猜吧，她是在打自己的脸，可若猜，邵淑方才动作实在快，确实没看清，猜错了到头来还是打自己的脸……
　　一时骑虎难下，少女正思量该如何寻个借口回避，冷不防瞥见姑娘的右手微不可查地握紧了一下。
　　再抬眼，邵淑竟错开视线。
　　上官宓好像明白过来。
　　她故作摇摆，最后才指了指左手，“这个？”
　　安子夜抿唇端着笑，“上官姑娘可要想好了。”
　　“就它。”
　　“不换？选错可就没得悔。”
　　见对方仍纠缠，上官宓更加坚持自己的选择，“你少废话！”

　　安子夜一脸无奈抿了抿唇，缓缓摊开手心。
　　“可惜。”
　　“……”
　　冯言君来回打量那二人，默默垂下眼帘。
　　若非亲眼目睹左手是空的，上官宓根本难以意识到，面前女子竟如此狡诈，方才一切看似演戏，实则以真乱假，登时面色变得难看。
　　“卑鄙……”
　　“你认输了？”
　　上官宓仰起下巴，“不、不过是个乐子，你赢了又如何？你赢了比试却输了品性！”
　　安子夜耸耸肩，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反正你认输就行。”
　　说完，她不紧不慢也摊开了右手。
　　还是空的。

　　众人惊讶目光下，安子夜悠悠然甩了甩衣袖，一朵金丝桃飞出，径直弹打在上官宓呆愣的脸上。
　　少女渐而瞪大眼，随后拍桌而起。
　　“你敢耍我！”
　　“耍你又如何？”安子夜撇撇嘴，浑像个无赖，脸不红心不跳，“有本事你去告状呀。”
　　飞萤念春见状按捺笑意低下头去。
　　上官宓哪堪受此作弄，当即就想发作，却不想此时被一道声儿给截先。
　　“是何人要告状？”

　　众人一时都往后看去。
　　来人是个身着乌绿劲装的俊朗青年，长腿阔步，步伐生风，即便没有当日城门前一瞥，透过其温和笑眼里仍藏不住的自傲，安子夜也不难辨出是何人。
　　“殿下！”
　　上官宓立马收起张牙舞爪的怒态，迎上前端方施礼。
　　安、冯紧跟其后。

　　裴临走到亭下，虚虚一摆叫人起。
　　“许久未见，上官姑娘近来过得如何？”
　　上官宓眼帘垂低羞赧一笑，“谢殿下记挂，臣女一切都好。”
　　青年点点头，目光在少女俏丽的脸上停驻半息，随后扫过一言不发微微低头候在旁的冯言君，最后才落向那直视自己丝毫不显慌乱的女子。他眸光微微一滞，有些恍神，直至发觉对方梳着妇人髻。
　　裴临淡淡笑开。
　　“你是……淑儿？”
　　“邵淑见过殿下。”

　　“果真如母后所言，容色绝艳。孤细瞧，你与母后眉眼也极像，叫孤更觉亲切了。”裴临说着，露出歉意，“表妹与三弟大婚，孤未能前去祝贺，可莫要对孤心生不满啊。”
　　安子夜迎上目光和煦一笑。
　　“殿下骁勇，大败鲜卑，平定兖州，护百姓安危，这可是世上最好的祝贺，邵淑又岂会不满。何况，殿下还赠予那样珍贵的贺礼。”
　　尽管她对这位格外有偏见，但此番话安子夜是真心的，尤其最后一句。
　　裴临听了大悦，“表妹喜欢就好，说来，你们不打算去跑马场？今日可有马球比赛。”
　　“我们正要去呢。”上官宓难得插上话，立即接道，“臣女和冯二姑娘只是暂此歇脚，又、又恰好偶遇王妃。”
　　“那诸位等下可要记得给孤和卫小将军助威啊。”
　　“定然！”
　　如此，青年才没再多停留，辞别后继续大步向西。

　　直至那高大身躯被层层树木遮挡，再看不见，上官宓总算是舍得收回视线，恨恨转身。
　　“殿下送你什么了？”
　　“你猜。”
　　“……邵淑！”上官宓瞪她，“今日这笔账我都记着，你等着吧！言君，我们也走。”
　　冯言君看向身旁姑娘，原是有意邀请一道的，可眼下也再不好开口，只能朝安子夜略略颔首，跟在上官宓身后离去。
　　待那一张扬一含蓄的身影走远，安子夜又顾自多坐了会儿，日头稍缓方起身。
　　“走吧，我们也去凑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