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flaboo

1、第 1 章

　　坐在柜台前的池楚在感应铃响起的时候懒懒地抬起头来打招呼：“你好。” 反馈出这是熟人的信息，有时候需要从判断相似开始。

　　黎默谰比以前要高一些，面容的话看的越多越能和过去对应，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眼睛。他似乎也经历了刚刚一样的过程，露了一个惊喜和惊讶并重的笑容：“好巧啊，池楚同学。”

　　池楚性格使然，眼下心里虽然有些起伏，但面上总是一派平静，他也笑了笑：“是挺巧，你来照相？”

　　“哦对，差点忘了正事。”黎默谰又笑了笑，这次放松了很多，笑得眉眼弯弯：“我来拍个证件照。” 池楚看着这个笑容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过长的刘海是个很好的遮蔽，不会叫人发觉。他站起身开始了准备工作：“几寸的，什么背景？” “一寸的，蓝底和红底各来几张。”

　　熟练的布置完灯光，架好机架再到拍摄，黎默谰的目光追随着那双好看的手，看着他操作着鼠标键盘修图打印，再裁剪装袋，接着递到了自己面前，也许是错觉，池楚似乎在避免着指尖和自己发生什么接触。

　　“电子版也发给你吧，留个邮箱好了。” “要不加个好友吧，我扫你。”就算有刘海掩护，黎默谰也察觉到了池楚神色的异样，随着扫描二维码跳出的好友页面，黎默谰的表情也同样僵硬了起来。

　　“我都忘了加过你了。”池楚语气有些上扬，听不出什么尴尬情绪。

　　黎默谰脸有些发烫的看着那个黑色头像，名字为一个点的聊天界面跳出来两张图片：“真不好意思，我……”

　　“想赊账？”

　　黎默谰被这突如其来的幽默击中，自己上次这么慌乱还说教授突然点名的时候：“啊不是，我马上转！对了多少钱？”

　　“20。”

　　对方快速转账收款后，又是快速的转账，两个框框继续为聊天记录添砖加瓦。

　　“别给我转，扫柜台上面的码。”池楚指了指那边的二维码。

　　“哦好的好的。”黎默谰忙不迭重新扫了一遍，然后把付款页面对向池楚。池楚已经重新坐回门口的柜台处，他抬眼确认了一下：“嗯。”

　　黎默谰就这样短暂对了池楚的视线，他突然很想说一句，你染这个颜色很适合你，同时他冷不丁想起来几年前在教室，那样相似的瞬间。

　　“哎同学，麻烦你找一下池楚。”

　　“啊？哪个啊？”刚下体育课的黎默谰手里还拿着小卖部买来的冰水，被一个生面孔拦了下来。

　　开学还不到一个礼拜，饶是自然熟的他也并没有能把全班的脸和名字对上号。

　　“就靠窗，趴在那着的。”

　　“哦，你等一下。”黎默谰探头看了一眼，走过去还回头指了指确定了一番：“他？”得到了点头的反馈后，他推了推对方：“嘿，醒一醒，有人找你。”

　　隔着材质偏厚的校服无论是携带的热气还是指尖沾染的冷意都没法传达，清晰接受的是抬起头后那双迷朦双眼直接释放的空洞情绪。

　　黎默谰有时会想起来那一刻被击中的感觉，在年纪尚小的时候，他还无法归纳被击中的原因是因为那双眼睛，还是那张面孔。

　　但现在，一切近似于重演之时，他能感觉到这令他战栗的熟悉感，却仍无法分辨这到底归属何意的情绪。

　　池楚看起来并没有继续寒暄的打算，他很快又低下了头看向手机，纤长的睫毛被刘海的阴影遮掩了大半。他的深蓝发色应该刚染了没多长时间，只有发尾有一点褪色和毛躁，但这些因素都没有增加的轻浮感，他真的很适合这个颜色。

　　黎默谰再一次内心肯定后抿了抿嘴，好像有很多无从说起的话，此刻在脑海里如洪水般翻腾。精神拉锯战焦灼着终于想出一个一起吃饭的借口，结果刚说出口一个“我”字，被大力的推门声和响起的铃声，还有一个风风火火闯进来的身影打断：“小池我来看……喔？这位是打印还是拍照？”随后来者眯了眯眼：“不对，眼熟，你别提醒我让我想想……”

　　“大魁你个没良心的。”黎默谰二话没说，上前给了个大大的拥抱顺便直接虚虚地勒住了大魁的脖子，还附送了一个膝击：“不是还经常互赞的嘛，还说眼熟，我是谁，嗯？不记得我是谁？”

　　“哈哈哈哈哈，别别别，我不是开玩笑呢嘛！黎哥！黎爷我错了我错了！小池！黎哥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池楚撑着脸看了看他们，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笑意很浅，就像没有在湖面上荡漾出多少的涟漪小石子沉底一般。

　　再次相见的那些轻松也在慢慢下沉，剩下的就只有无所适从的进行时。

　　“黎哥黎哥，发什么呆呢？”咕咚的汤底泛起的蒸腾水汽，好像也让声音蒙上了一层纱一样不明晰了起来。大厅的嘈杂更加适合做分心的借口，黎默谰有些刻意地大声说：“不是，没听清你说什么，太吵了。”

　　旁边的池楚喝了口西瓜汁，倒是货真价实的对着锅发呆。

　　填充着的人声让氛围满满当当，基本都是大魁在说话也不显得冷场，黎默谰倒是有点庆幸他适时的出现，虽然他也的确是想说一起吃个饭，但他同时也觉得池楚未必会答应，想到这，黎默谰倒是真诚的生出了几分感谢。

　　“我问你回来多久了啊？打算长住吗？”大魁自没能感同身受黎默谰这番天人交战的内心独白，又重复了一遍。“回来两个月了，刚找到个实习。”下进去的牛肉已经在锅里变色上浮，这么说着，黎默谰伸筷，竟然和池楚的筷子撞了个正着。

　　“不好意思。”池楚先收回了筷子。

　　宽松的袖口没有把手腕遮蔽，黎默谰脱口而出的话语虽然被自己当场截断，依然传达了出来：“你的手……”

　　池楚笑了笑，神情看着像在打趣，但语气却很认真的卷袖子展示给了黎默谰看：“你是说手腕吗？我自己划的，自杀未遂。”

　　周围的嘈杂好像一下子被隔绝开外，黎默谰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至少不应是让是池楚露出嘲讽神色的那种。

　　大魁自傲的临场反应这次却没了发挥的余地，他没能拦住池楚不会他继续说下去。

　　池楚好像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好看的脸上竟然有了些扭曲的残忍。他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在人声鼎沸中传达着冷意：“黎默谰，亲眼看到后你满意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下意识的反驳可以归纳为人类对于过错的潜意识举动，在这样的拉扯伤口中黎默谰猛然意识到，这五年的空白造成的鸿沟，足以把他们掩埋殆尽。

　　但现在闪过脑海的，想立刻说出的来的只有那三个字。

　　“对不起。”

　　黎默谰讶异地发现这竟是异口同声。

　　池楚满脸的狠戾在转瞬间消退，残留着一点抱歉和失控的茫然。他搓了搓脸，又深呼吸了几下，逐渐缓和了过来。

　　就像死机重启系统一般，那些缓存再次加载之时，发生过的事情也在重现。池楚有些懊悔，这样显得他好像还在把黎默谰当作一种特殊存在。

　　黎默谰。

　　这三个字飘然而至，不会雁过留声。那个似是而非的拥抱还有湿漉漉的眼睛，跨越着陌生的千山万水，携带着显而易见的同情在此时重叠。已经不需要再去解释什么，但池楚更想说，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不光是你的，谁的都不需要。

　　时间在回望时才发现过得飞快，现在的部分全部交由沉默填充不失为一种好的打算。

　　大魁了然得叹了口气，给他杯子里添了点热水。黎默谰看着池楚从兜里摸出了一盒药，数了数粒数后对自己笑了笑：“忘吃药了。”

　　黎默谰频频看到池楚手腕上堪称狰狞的痕迹，这顿火锅吃的越发心不在焉，各种食材都落得了食之无味的下场，最后就这样草草收尾。

　　池楚出了店面直接转身就走，连多余的挥手再见都没有，没给他们叫住他的机会，倒是大魁还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到家给个消息啊”。黎默谰也想顺着这样的氛围大喊一声：我今天不是无意间进来的。

　　至少不是完全这样的。

　　开端要追溯到半年前黎默谰那个赶due的夜晚。

　　他随手点开了大魁更新的一条“开业大吉”的动态，本来只想点个赞留个浅显的印象，或者评论区写个“恭喜”，但看到一个张照片里无意间拍到的侧影，本该几秒划过去的时间拉长了数倍。

　　虽然怀疑这是不是池楚和条件反射般认为这是池楚高度持平，但当时，黎默谰感觉到的是一种平地惊雷，自己完全蒙圈之感，耳鸣和心跳加快齐发，当下就想去问那是不是池楚。字打到一半，一些胆怯和退缩滋生着，提醒着他，池楚这个形象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你的身边，你没有什么立场来问这件事，同时，你并没有那么想知道他的现状。

　　可是悸动不是假的，无论是长久的放不下还是现存突发的感觉。

　　这是黎默谰隐约计划了半年的心机。

　　地铁站走过去不算远，大魁送黎默谰去了地铁站。

　　“这周末有空不，我们好好聚聚，我知道一个地儿贼有格调。”

　　“行啊，我时间都可以的。”说着黎默谰习惯性想在口袋里捞烟壳，蓦地想起来，这相似的动作，池楚是从口袋里摸出了药盒。

　　今天的外套是新换的，里面空空如也。

　　人好像也是这样。

　　黎默谰没有捞出任何东西，倒是大魁给他递了颗糖，应该是火锅店前台那边拿的。

　　“你今天过来是想看小池的吧。”大魁的语气却是肯定的。

　　舌尖的薄荷糖刺激的好像有点强烈。

　　也没啥不好承认的。

　　黎默谰点点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