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长歌》水初影

20、慕娉婷，举目悠远

　　之后的几个月，西凌阡与西岚槿便住在了玄叶谷之中。

　　西凌阡日夜不知疲倦地陪伴着寻夜，而面对寻夜的病情日益严重，不见得好转，她却也无可奈何。

　　她已经尽力了，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济于事。

　　除了每天对着上苍祈祷，西凌阡真的想不出其他的法子，毕竟她涉入江湖未深，不懂得什么旁门左道，更不懂所谓的蛊毒领域。

　　每当夜幕降临，西岚槿便会一个人偷偷跑到树林深处，蹲坐在树下，静静地数着今晚天上的星星有几颗。

　　数着数着，便会止不住地落泪，然后低低地开始诉说着自己今日的心情，和今日遇到的趣事。

　　就好像那抹潇洒的身影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从未离开过。

　　“笨瓜，”西岚槿望着天上闪烁的星星，微微笑着问道，“蠢猪想带你去游山玩水，看遍天下最美的景色，你觉得可好？”

　　“我数三下之后，如若有叶子飞落于我脚边，我就当是你觉着好。”说完，西岚槿静静地闭上眼睛，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始数道。

　　“一、二、三。”

　　睁开双眼，西岚槿立马看了看脚边，没有一片落叶，一阵失落感还是那般侵袭了全身。

　　他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正有些绝望地打算转身离开，忽然一阵清风吹拂而过，一片叶子旋转而下，最终静静地落在了西岚槿的身前。

　　西岚槿湿润了眼眶，蹲下身捡起了叶子，欣喜道：“我们明日便启程！”

　　带着那一份执着，西岚槿像是一个天真浪漫的孩子，欢快地奔跑着回去。

　　那晚的夜空十分的明媚，月色动人得将周围的星光映衬得明丽，而月光柔似流水倾泻而下，如同轻纱一般柔软，飘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照亮起星星点点的光辉。

　　如果去和西凌阡告别，姐姐定不会允许她离开。

　　可是这样仓促的决定，如若不告诉任何人，定会让姐姐与寻夜大哥担心。

　　思考了一番之后，西岚槿决定去向寻夜道个别。

　　西岚槿静静地走到门边，身上背着收拾了已久的包袱，看着里边倚坐着床沿的寻夜，久久未开口。

　　寻夜的目光转向了西岚槿，似有不解，沉默着等待她言语。

　　良久，西岚槿开口说道：“寻夜大哥，我要走了，来向你道个别。”

　　寻夜听罢似乎有些惊讶，微微蹙眉：“你姐姐知晓吗？”

　　“这就是我来道别的目的，” 西岚槿有些哀求地说道，“拜托你别告诉姐姐，她肯定不会应允的。”

　　寻夜与之对视了一会儿，了然地回道：“知道了，好好照顾自己，保重。”

　　一丝惊讶掠过西岚槿的眼眸：“寻夜大哥，都不问我……为何要走吗？”

　　“既然已经决定了，你自有你的打算。”一句简单的话似乎说明了一切，无需太多的言语。

　　西岚槿微微笑了，目光望向了窗边的那一枝红梅：“姐姐能遇到寻夜大哥，那是她的福分。”

　　她顿了顿，道，“我做这样冒失的决定，是想带着歌涯给我的信仰，去走遍千山万水，看尽天下最美的风景。”

　　嘴角微微上扬，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其实我已经很幸运了，找到了姐姐，遇见了寻夜大哥，你们都对我那么好，都将会是我生命中的星星。来年今日，我定会找到天边最灿烂的那颗星。”

　　寻夜听罢，微微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寻夜大哥，我会记得你的，我会记得姐姐，会记得你们！” 西岚槿微笑地潇洒转身，泪水从眼眶中断了线地流下，“等我释怀了，我就会回来找你们的，再会！”

　　是的，我会记得你们，永远。

　　是你们给了我温暖，是你们给了我希望。

　　姐姐，希望你不要怪我的不辞而别，我想去守住心中那一点感动，那一点幸福，谢谢你在分散的那么多年里给了我相信，给了我寻找的勇气，你永远永远都是我心中，最亲的亲人。

　　西岚槿的身影渐行渐远，经过之处微风拂过，飘落下几片叶子，旋转，落地。

　　她需要释怀，需要撇清所有仇恨与纠缠，就这样落得一身清静，就带着对歌涯的那一份念想，正如歌涯的名字那般，去踏歌而行，浪迹天涯。

　　当寻夜告知西凌阡此事之后，西凌阡万分苦恼，担心自己的妹妹孤身一人在外，如有不测，又该如何……

　　寻夜倒是有些放心，说西凌阡总将她当成孩童，西岚槿总归还是要经历磨练，总要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是无法倒回，也无法割舍的。

　　听罢寻夜的劝说，西凌阡也便安心了些。

　　虽然每日见着寻夜总是与她谈笑风生，西凌阡也明白寻夜所承受的痛苦，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知晓。

　　毒性不断地蔓延，却不见好转，每每看见寻夜日益苍白的脸色，西凌阡的心都会绞痛得厉害。

　　那一晚夜色冷清，房内的红烛渐渐燃尽，最后一点火光熄灭在了夜的苍茫之中。

　　西凌阡凝神了会儿，叹了口气，准备解衣休息。

　　“西凌姑娘，休息了吗？”忽然，门口传来漓沫的轻问。

　　“还没呢，进来吧。”

　　漓沫推门而入，冷傲的身影顿了顿，沉默了望了西凌阡片刻，道：“今夜我来，有一事相求。”

　　西凌阡整了整衣襟：“漓姑娘请讲。”

　　漓沫伫立了半晌，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紧接着，眼神坚定地缓缓跪下了。

　　西凌阡见势大惊，手足无措地上前去扶漓沫：“啊，你这是做什么？快点起来。”

　　漓沫镇定地跪着，开口道：“谷主的状况如今很是不好，扣魂散的毒性人尽皆知。虽然他装作若无其事，可深夜里那些触目惊心的鲜血，看着漓沫心痛。”

　　泪水竟从这位冷傲女子眼中滑落，声音却淡定得丝毫不颤抖，令人看着如此心痛，她顿了顿，继续道：“之前，漓沫如有冒犯姑娘的地方，还请原谅。”

　　“你快些起来，”西凌阡有些慌张地说道，“有什么事起来再说。”

　　她可是向来冷艳高傲的漓沫，无数次对自己冷眼相看，如今却这般向自己道歉，西凌阡有些手足无措了。

　　“我从小就没有求过任何人，”漓沫依旧坚定地说道，“仅这一次，求西凌姑娘帮帮谷主。”

　　她虽是恳求，却透着不可侵犯的傲气。

　　西凌阡无奈叹气道：“好，我答应，快起来吧。”

　　边说边扶起这位冰雪般的冷艳女子，她问道：“我要怎么做？”

　　漓沫站起，整了整衣襟，眼神放柔了许多：“我已找到一处圣地，在雪峰山上，那里的冰雪之气有解毒的奇效。如在那治养五年，也许……可除去扣魂散的毒性。”

　　“五年？”西凌阡听后有些惊讶，讶然一闪而逝后，满是失落。

　　“是，需要五年，”漓沫像是已经接受了事实一般，“但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努力平息了自己浮动的内心，整了整情绪，西凌阡问道：“可是我该做些什么呢？”

　　漓沫微微蹙眉，语气转轻道：“谷主不听劝，你也知道他的性子，若要说动他，几乎不可能。可是，现在整个玄叶谷都在为他操心着。”

　　目光转而流淌在西凌阡身上，夹杂着许些复杂的情绪，她继续道：“大家也都知道你在谷主心中的位置，所以恳请姑娘……好好劝劝他。”

　　“好，”西凌阡听后沉默了会儿，似乎下定了决心，道，“我一定会劝的。”

　　为了玄叶谷，为了寻夜，她也要去试一试。

　　虽然五年的时日很长，但是她愿意等。

　　只要寻夜平安无事，她做什么事都愿意……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她而去，她不想再失去更多。

　　上天好不容易在茫茫的人海之中发现这般渺小的她，给予了她这世间最珍贵的一切。

　　如若得到，她便会紧紧抓牢，死死守住，永不放手。

　　寻夜的房门没有关，一抹墨色的身影伫立在窗台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踌躇了一会儿，西凌阡轻轻地敲了敲敞开的门。

　　目光静静地转向西凌阡，寻夜有些惊讶，这么晚了，西凌阡的到来所为何事。

　　“夜，去吧。”西凌阡犹豫了一会儿，轻叹道，流淌着淡淡的愁绪。

　　寻夜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明白了她来此的目的，道：“漓沫找你了。”

　　“她只是希望你快点好起来，”西凌阡紧接道，望着眼前熟悉的墨玉色眼眸，复杂的情绪排山倒海而来，既而又恢复了平静，轻声道，“我也一样。”

　　寻夜沉默着，只是静静地看着，墨玉浸染了不舍与留恋。

　　烛火在微风中轻摆，摇曳着不可言说的悲凉。

　　“仅此一次，全当为我着想，”西凌阡开口道，目光转而坚定，像是夜色中透出的月华，“无关乎玄叶谷，无关乎云州。”

　　寻夜微微蹙眉，轻唤道：“阡。”

　　泪水终于忍不住地落下，纷扰了落叶，颤动了烛光。西凌阡明白寻夜已答应了她的请求，便不再多语。

　　只是无尽的心痛之感不断徘徊，环绕，最后跌入他的气息之中，那么安心，那么不舍。

　　“夜，我等。”西凌阡微颤道，语气却这辈子最坚定的。

　　耳边传来淡淡的低语：“让你担心了。”清晰的声音如夜空般安静。

　　西凌阡微笑道：“为了补偿我，你就得快些好起来。不然，我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原谅你。”

　　“好。”寻夜轻声回道，也许她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软肋，遇见她的那一瞬息，他便明白，面对她时，他便会一直妥协下去。

　　虽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可世人皆说，最漫长的便是等待。

　　能遇见人生中令自己最骄傲的那个人，已是此生最大的幸运了。

　　遇见你，便是我的骄傲。

　　那一个夜晚，西凌阡与寻夜轻轻地依靠着，就这样不睡不眠，看着夜空中那弯皎洁的明月，云卷云舒，看着月华被云层遮掩，然后又渐渐浮现。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林间树叶之间的缝隙，折射到西凌阡的眼中，微微有些睁不开眼时，她才晃过神来，新的一天到来了。

　　漓沫犹豫地伫立在门口，却不想打破这幅自己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缓缓起身，西凌阡见着漓沫站立于门边，不知已来了多时。

　　寻夜转身，看了看漓沫，知道自己该走了，也有些无奈。

　　“那么，谷主请。”漓沫看了看那位黑夜般的男子。

　　西凌阡欲言又止，最后只好怔怔地看着他。

　　寻夜的目光轻轻掠过西凌阡，然后起身，静静地闭了闭眼，起步向外走去。

　　他们二人都太骄傲了，都在等待着对方开口。然而，谁都没有言语。

　　原本的千言万语却在此刻，成为了心痛的沉默。

　　如若最终什么话也没有留下，这会不会成为一生的遗憾……

　　“夜。”西凌阡轻唤道，颤抖的手紧紧地扯着自己的衣袖，却让人不易察觉。

　　她不想让此刻成为遗憾，愧疚一辈子，所以宁愿放下自己的骄傲，珍惜每一次灵魂的感动。

　　寻夜的脚步骤然停住，仿佛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声呼唤。

　　西凌阡微笑地说道：“五年，其实并不长。”

　　其余的，他们心里都已明白。

　　“嗯。”寻夜淡然回道，淡然自若地继续起步前进。

　　墨黑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了西凌阡的视线之中。

　　目光在身影消失的方向定格，西凌阡怔怔地伫立着，就这么短暂的一瞬，他离开了她。

　　纵使别离，何为别离，吾不知，故不语。

　　一个寂静的深夜里，清澈的夜空流光飞舞，月光轻洒，微风吹拂。

　　一个不大的窗台前，一盏红烛在静谧的夜色中被点燃。

　　一名清逸的女子坐于桌台前，一手挽袖，一手提笔，不紧不慢地写下几个字，然后站起，将纸张小心翼翼折好，并将它轻绑于一只信鸽足上。

　　信鸽微微扑翅，飞向黑夜的沉静之中，然后消失不见。

　　女子伫立着，眼里有着淡淡的笑意。

　　念，勿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