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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娘尸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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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安平二年九月八号,明顺帝李同德驾崩,昭告天下,国丧三年,举国皆哀,禁止一切娱乐。
玉安皇宫的天牢内,燃起火炉,腥热膻臭难闻,太子李仲着四爪蟒袍,不断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望着奄奄一息满身血污的元夫人,轻声道:“阿娘,我来看您来了。您可还安好?
元夫人被吊挂在墙上,两肋琵琶骨被刺穿,无力睁开双眼,耳边还在不断传来丧钟声,对着此时不该出现在此的太子李仲,朝他脸上唾了一口唾沫,哑声道:“别叫我阿娘!滚!”
李仲抿嘴轻笑一声,也不生气,从袖子里掏出绣帕,擦了擦脸,温柔地继续说道:” 阿娘,您是知道我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生气的。您把六娘的遗骸安葬在何处了?到底在哪呢?我怎么都算不到她了,我想她了。”
“她自然在她魂归处,她喜欢的地方,你寻她做什么?”元夫人回道。
“仲郎与六娘是夫妻,自然是要将六娘葬入我的地陵,待我百年之后与她同寝。”李仲转过身,不慌不忙的说道。
明明说的是极为动人的话,可想到眼前温润有礼的儿郎,嘴里说的话和他做的事,让元夫人感到一阵恶心。
从前便是被他这般虚伪做派给骗了,直到夫君身死,元家满门抄斩那刻她才恍然大悟。
猛虎豺狼固然凶猛,却都不如毒蛇可怕。
她闭上眼睛,想起了她的孩子们,想起他们元家军为这条毒蛇争权夺利。军中好儿郎,甘做马前锋,不过是枉送性命。
元夫人恶心愤慨的说道:“李仲,你的良心被狗吃了,还是你根本没有心?
”今日李同德死了,你以为登基成了皇帝就能高枕无忧了,妄想高居庙堂?只怕梦里我元家无数英魂向你索命吧。”说完便猛地咳嗽,吐出一口鲜血。
一旁的术士忍不住开口道:“太子爷,元夫人是南越巫人的后代,比寻常女坚毅。普通刑具可能不起作用,轻易不会开口。不如将她慢慢做成人彘…”
李仲闻言怒而斥责道:“大胆!阿娘乃是吾的岳母,是太子妃的亲生母亲。怎能如此!”
“臣惶恐。”谋士忙下跪认错,一边迟疑道:“可元夫人若不说出太子妃的遗骸在何处,我们恐怕是很难算到她到底在何处,怕是日后会……。”
李仲抿嘴沉默不语,手却紧紧攥着那方绣帕。
元夫人看着那块六娘绣的帕巾,笑道:“仲郎,你是想拿我儿的遗骸为你守护李家龙脉?你以为我元家倾全族之力培养的最优秀的女儿只能受你蒙骗嫁你为妻,助你登上皇位。死后还要滋养你们李家的龙脉吗?”
李仲没有否认,眼里是不掩饰的狼子野心,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最懂我的莫过于阿娘了。”
元夫人笑了,道:“哈哈哈,我家六娘可是不一般的女儿。”
李仲静静的看着她。
“我家元贞如何?”
元贞这个名字一说出来,术士脸色大变,仿佛这个名字在他眼里是什么洪水猛兽,可元夫人和李仲的面色没有一丝改变。
“六娘天资聪慧。”
“六娘练武刻苦。”
“六娘才学精绝。”
“六娘眉目如画。”
”
“元家的六娘元贞,甚合我心。”
“可术士们都说成也元贞,败也元贞。”
说到这里,李仲的神情有些哀伤,还是继续道:“若六娘不是元贞就好了,若元贞不是六娘就更好了。”
元夫人始终看着他,保持着微笑,说:“我是不是把她教的很好。”
李仲点了点头,看着她。
“我家的六娘生而无畏无惧。”
“我家的六娘是个好孩子,是个懂事得太晚的苦孩子。
“我家的六娘不破不立。”
“我家的六娘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家六娘定不负元氏和巫人之名。”
元夫人自顾自的说道,越来越激动,那枯发血污的脸上满是骄傲和悲伤。
”
李仲的脸上也满是骄傲,轻叹道:“阿娘,六娘的尸骸到底在何处?巫族的辛秘到底是什么?”
“尔时普贤菩萨摩诃萨白地藏菩萨言:仁者,愿为天龙四众,及未来现在一切众生,说娑婆世界,及阎浮提罪苦众生,所受报处,地狱名号,及恶报等事,使未来世末法众生,知是果报。”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回答他的是苦涩拗口的南越话,古怪的腔调,再加上元夫人不断扭曲的身子,让这间牢房变得有些阴森。
术士感到十分诧异,元夫人是巫族人后代,巫法和佛经两不相通,为何念得却是地藏经和往生经。
牢房内气氛越发沉重,沉重的丧钟声和诡异的元夫人念诵佛经的声音交杂在一起。
众人只觉得元夫人疯了,一旁的护卫忍不住拔刀上前。
李仲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但看着昔日温婉亲和的将军夫人变得如此诡异,想到巫人那些稀奇古怪的秘术,侍卫们依旧保持戒备。
太子李仲眯起那双好看的丹凤眼,心中满是盘算,听着丧钟不断响起,有些着急,来回踱步。
握着刑鞭的刑官擦了擦额上的汗,一时间不该如何是好。
元夫人是南越巫人后代,已经遭受了多日大刑,作为女子熬到今日已是不易,想着太子曾许下的赏赐,拿起鞭子准备继续行刑逼问。
门外忽而传来沉重杂乱的脚步声,是几个太监和一队御林军。
领头进来的是贵妃跟前十分得宠的太监应公公。面色苍白,浑身发抖。
身后的两名小太监分别端着一个方盒子和一壶美酒。
应公公领着太监们向太子李仲跪下行礼道:“奴才参见太子爷,贵妃娘娘命奴才来唤您前去清梧宫商量大事。”
“这是什么东西?断头饭吗?”元夫人打断他。
“”这…”应公公不敢答话
应夫人顿时发狂,怒道:“说!!”
应公公抬头望向太子李仲,眼里满是惊慌,迟迟不敢回答。
李仲温柔的将绣帕收入袖中,抬脚便将应公公踹倒在地,不动声色地说道:“阿娘,我明日再来探望你。”
此时,应公公左侧身后的小太监大声喊道:“方盒里可是皇后替太子您寻回的元家六娘头颅。从极寒之地运回时,尸身就开始发臭啦。老奴只好割下太子妃头颅献给您啦。”
“还有这壶酒啊,元夫人和太子您肯定能闻出来认出来,这是太子爷新婚时您和太子妃一起酿的女儿红啊。贵妃请元夫人您饮下这壶美酒,以慰元夫人诸多辛苦。”说完,咬破口中毒药自尽了,趴在地上。
牢房内飘着一阵酒香。
李仲几乎站立不住,脸色阴沉苍白,猛地抓起身边侍卫的长剑,一剑狠狠地刺入了死去的太监身上,拔出,是黑色的血。
众人吓得匍匐在地求饶,天牢明明烧着火炉,众人皆背冒冷汗,吓得不敢大口喘气,一时间无人敢言语。
皇后和贵妃怎会搅合在一起?
端着方盒的太监跪在地上,手抖不小心摔掉了盒盖,掉出了一个女子残破肮脏血腥的头颅,他急忙大喊道:“太子赎罪,奴才不是有意的。望您开恩啊,太子殿下。皇上赎罪啊。”
“太子饶命啊,皇上饶命啊。”小太监吓得语无伦次,开始胡言乱语。
李仲丢下手中长剑,冲过去,将那女子头颅拾起来,想擦去那上面的脏污,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抱在怀里,颤抖的低下头亲吻。
元夫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受到极大的刺激,吐了好大一口鲜血。
终于忍不住呜咽了起来,那是六娘吗?她的苦孩子六娘,不,那不是她的六娘。
曾经的六娘最怕痛了,练武的时候总是哭。
她是极为聪慧的孩子,六娘出嫁前,她还将是六娘细细数落了一番。呜,没想到再见六娘最后一面,竟然是这番场面。
气血翻涌,思绪百转千回,将眼泪憋回去,忍不住开口讥道:“六娘早就死了,你亲手杀死的。李仲,你又何须惺惺作态,六娘尸骸你已经得到了,你这般小儿模样可不像当日手持大马刀的你。”
元夫人不再看他,只望着他怀里那颗头颅。
闻言,李仲深吸了一口气,阴沉脸色忽而转明,眼中却是一片寒色,手中紧抱着头颅微笑道:“阿娘,我从未想过这般辱没六娘的尸体,我敬她爱她宠她重她,她是我唯一的正妻。”
“呸!”
“李仲,你做的桩桩件件都令我作呕,口口声声唤我阿娘,可如今我沦为你们李家的阶下囚,你唯一的正妻死后不得全尸。”
“你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道貌岸然的畜生。旧时的娥皇女英,今日的皇后贵妃,倒也相称。”
元夫人吃吃的笑了起来,看着李仲眉眼,越发狂笑道:“娼妇之子,若不是你当日冒取他人功劳,否则就凭你这般资质怎能骗到六娘!”
抱起手中的头颅走向元夫人,李仲回想起往事,眼里似有些许恼怒,说道:“阿娘,我已经得到六娘遗骸的一部分。你若再不将巫族辛秘告诉我,皇后和贵妃,怕是会将阿爹的尸体挖出来请魂了。”
元夫人闻听此言,啊啊咳咳地疯狂大叫起来。
眼里净是满满的恨意凶光,激动大喊道:“李仲,时至今日,你竟还敢威胁我!呵,你们母子三人便是将我元家所有的尸骸都挖出来挫骨扬灰,我也不会告诉你巫族辛秘!”
她喃喃自语道,双眼留下血泪,一头长发忽而转白。
她盯着李仲怀中的头颅一脸哀伤道:“李仲,我咒你!咒你李氏皇朝坐不稳百年,咒你无子无女,宗室相残,孤寡终老,咒你不得好死,李氏不得善终!”
语毕,身子无力倒下,身后的铁钩架子发出响声,极为刺耳。
沉默片刻,术士起身伸手前去探了探鼻息,已然气息全无,皱眉说道:“元夫人已经仙去,巫族的辛秘恐怕世上无人知晓。”
李仲似乎早有所料,伸出手试图将逝去的元夫人可怖双眼合上,却始终合不上,说道:“派人去找元氏宗族余党的下落,和阿娘的母族。将阿娘的尸身和阿爹合葬吧。
今天的人全都送去地陵与先帝作伴。”
一直在暗中的亲卫回答道:“诺。”
李仲正转身准备离开天牢,应公公连忙唤道:“太子,奴才知道如何寻得巫族辛秘,求太子殿下留奴才一命。”
…
清梧宫中,入目皆是素白,宫女太监跪在地上恭迎太子,莫贵妃身着丧服,正品着刚做好的龙须酥。
太子走入内殿,莫贵妃吩咐宫女端上早已备好的花茶,笑问道:“那贱妇可曾告知你,我那好儿媳六娘的尸体在何处?”
李仲缓缓坐下,接过宫女呈上的花茶,吩咐平声,低声问道:“母妃,你为何要气死元夫人?元夫人尚未告诉吾巫族的辛秘在何处。”
皇帝驾崩,宫中女子需素脸不得施妆打扮,贵妃虽贵为未来皇帝的生母也不能例外,脸色显得十分苍老憔悴。
听到元夫人已经死了,她不可置信的盯着太子,手中的龙须酥掉落在地。
元夫人死了,被她气死了。
明明一直恨着那个女人,为何她会掉下了眼泪。
李仲也对莫贵妃的眼泪感到十分好笑,又有些惊讶,说:“母亲难道是不舍阿娘吗?
”
听见儿子还在唤元夫人为阿娘,心中多年不快,脸上却不显。
李仲虽是莫贵妃所生,但自幼记养在皇后名下,又体弱多病,只能拜求巫人后代元夫人的门下,做了元夫人的门下学生,与元夫人、皇后所处时间,比在她身边的时间还长。
接过宫女递上来的手帕擦了擦眼睛,掩面说道:“本宫与元夫人也算是多年的姐妹情谊,如今她去了,本宫自然是要难过的,掉几滴眼泪不是很正常的吗?”
“她不是巫人后代么,那么多酷刑都熬过来了,怎么会被我气死?”重新整理好了一番仪态,又忙起身吩咐宫女内侍们进来布菜。
李仲看着忙碌起来的内殿,冷笑道:“母妃啊母妃,阿娘曾夸我们都是演戏的一把好手,果真,呵。”
“哦?她是如何说我的。”
“不如母妃先告诉我,皇后是如何寻得六娘的头颅?剩下的遗骸在何处呢?为何要气死元夫人,难道你们真的不知巫族辛秘对吾的意义吗?”
回忆起刚刚那颗头颅,残破冰冷腐朽。
大婚时六娘满脸笑靥,他的六娘啊,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费尽心机才得到的妻子,玉安城里最明媚耀眼的女子啊。
贵妃停下布菜,惊慌道:“什么?本宫派人送去的只有女儿红,什么六娘的头颅。本宫一概不知!”
眼角扫了扫内殿的诸多宫女内侍,李仲不由扯了扯嘴角,心中大概有了猜测,说道:“您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为什么会有你这么蠢的生母?”
当着诸多宫人的面,一个儿子竟这样说自己的母亲!贵妃神情尴尬得不该如何是好,死死的绞着手中的手帕,说道:“你我母子二人何须为了外人动气。她气死了便是死了,你手下诸多术士难道找不到巫族的辛秘吗?你也忙了一日,快些用膳吧。”
“外人吗?六娘是我的妻子,元夫人是我的师傅。我可是在元府的教养长大的阿,算一算,您陪我的时间还没有皇后长呢。”
“住嘴!明日,便是你父皇的奠仪了,也是你的登基大典。难道你要为了她们和自己亲娘斗气吗?”贵妃拔高了声音。”
李仲直接将茶杯摔在地上,是清脆的声音,碎片飞溅落到莫贵妃脸上,指着莫贵妃脸上血迹说道:“儿子不小心伤了母妃,让未来太妃尊荣受损了,是当儿子的不是。明日的登基大典母妃该如何是好?”
内侍们纷纷跑出宫殿,恨极了给他们今日排班的人。传言,自太子妃死后,一向的温润太子变得喜怒无常,原来是真的。
贵妃举着帕子擦去血迹,吩咐贴身宫女唤女医,故作沉静的说道:“太子不必为了登基大典欢喜得失了分寸,明日本宫自然无恙。”
李仲笑了,道:“那儿子便不必为母妃。吾回宫去了,母妃自行用膳吧。”
东宫,布置十分华丽精美喜庆,仿佛国丧与这里毫不相关。
初秋夜里已然有了丝丝寒意。
李仲脱下身上外袍,站定在床边,看着床上身穿喜服的人,头上还盖着绣着龙凤红盖头。
“六娘。”他说道,“我回来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害不害怕。”
“我知道你胆子最大了,可是仲郎害怕极了。”
他说着话伸手掀起了红盖头,露出一张苍□□致,涂着鲜红口脂的脸。
这是一张美得诡异的脸,倾国倾城,再仔细看,这是一个及其精致的人偶。
似活人一般,却没有呼吸心跳温度。李仲伸手抚摸她的脸,“我想你了,六娘。这后宫太冷,我来伴你,你也来伴我。”
将人偶抱起,轻轻的放到床上,慢慢褪下衣物,人偶身上布满奇异的花纹。李仲躺在床上,牵起人偶的双手,放到自己脸上。
东宫晚上值班的宫女内侍总会听到低低的怪异的哭嚎声,似是女子似是男子,第二天胆子大的聚在一起总会讨论。
“是太子妃的冤魂吗?”
“胡说,太子妃死在外头,冤魂怎会在东宫。我听声音是男子,一定是先太子的冤魂。”
“你们说到底是哪个人的冤魂呢,毕竟咱宫里可死了不少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