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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   幸村是被疼醒的,窗帘外朦朦的光亮泛着凉意透进洁白的房间。他的小腿就像板结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而且还在控制不住地继续收缩,仿佛要把自己挤成石子大的肉团,这带给他的则是难以言喻的痛感。
      “嘶…”幸村咬牙吸进凉丝丝的空气,他想伸手去揉按抽筋的地方,也许没有用,可事实是他甚至没力气伸手,那里也显得麻木不听使唤。
      要疼疯了。
      也许在家里的床上他能忍过去,然后当做无事发生地与家人共进早餐。在这儿,他只觉得凄凉,没有依靠没有寄托,只有该死的神经根炎像个身体里的定时炸弹。
      时间过得很漫长,周围的白色令人迷眩。
      等到忍过去后,幸村抹掉额头的冷汗,摸了摸小腿,还是很硬,伴随一些类似淤青的痛感。
      他在上午和八神医生说了这个情况。
      “就是抽筋。”八神按一按原来疼痛的部位,“晚上睡觉盖好腿了吗?”
      “我盖了的。”幸村说不出地困倦,也许还有厌烦,现在的一切。
      “我想问和这个,炎症,有关系吗?”
      “应该不会。”八神说,“但是有点突然。你以前抽筋过吗?”
      “没有!”
      “哦。”八神似乎有了推断。
      吃饭前被抽了血。中午八神来告知他结论。
      “给你添点钙片就没问题了。”八神合上文件夹,背手,“嗯…还有就是,你应该到了第二次快速生长发育期,就是青春期,所以身体出现一些异样是正常的,不用太过紧张,有问题及时告知我或护士就行。这个对你的治疗没有太大的影响,我们也会酌情考虑、”
      “八神。”门外站着高山医生。
      “是!”八神立即快步走出去并顺手带上门。
      病房里突然静了下来。
      幸村捂住了脸。从八神的语气上听,青春期的到来对现在的他是一个坏消息。
      他现在仍然对自己的未来云里雾里,到底是会瘫痪,还是面瘫,是不是要动什么手术?那到时候他该怎么办?家里担负得起这些吗?
      他现在还能不能打网球了……
      幸村不想再想下去。那是整整十年的时光和算不清的金钱投入。就算不在意这些,那长长一段迷恋的情感是能够轻易放下的吗?

      “请进。”
      真田进入病房的时候,看到的情景令他震惊。他从未见过如此沮丧的幸村,右手抵在额头,眼神无光,面容苍白,半躺在床上仿佛被抽去所有的心气。
      “幸村。”真田走到床边,坐下,“你还好吗?”
      “……”一点都不好,但他不会对真田这么说。幸村勉强支撑起身体,挺一挺脊背,“还行吧。”
      真田稍微放下悬起的心,“那就好。”
      “什么时候能出院?”
      “我不知道。”幸村干脆地回答。
      “没关系,你是最强的,幸村。”真田鼓励道,“你一定能痊愈归来。”
      “……”幸村抬眸看天花板。
      真田见幸村不做声,继续说:“然后我们可以继续练球、打比赛,我们有段时间没单独比过了。”
      这是他的伤心处,现在正一团乱麻,真田却偏偏往痛点戳。
      “不要跟我提网球。”幸村打断真田的话。
      “…幸村!”真田惊诧地站了起来,“你在说什么?”
      “不要跟我提这些!”幸村看向真田,加重了语气。
      “为什么?”真田无法理解,明明幸村那么热爱,只要和他相处一段时间就能体会得到,平时三句话不离网球的。
      “你不是说以后要发展职业吗?你已经做好了准备。而且网球部,大家都在等你回来!”
      幸村攥紧拳,只觉得难以呼吸。正是因为过去那么重要,所以现在才不想面对啊!
      深呼吸几口气,他拒绝回应:“不要跟我说这些了。”
      真田沉默了,他难以置信,甚至有些失望。那个不畏强者,眼光永远比他长远的幸村为什么变了?那个精心管理着网球部,会找每个人谈话的部长为什么变了?
      “幸村,你不应该这么…不坚强。”真田说。
      错愕之后,是恼怒。现在手不能提,脚不能动,身体状况随时都可能更严重,凌晨刚熬过痛的要死的抽筋,又得知要在医院度过发育期的坏消息。我现在还能淡定地躺在这里接受治疗,难道还不够坚强吗!
      幸村气笑了,“那我应该现在就返校吗?当好部长,坚强地站在网球场上?”
      真田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幸村,我是说…你更应该积极向上一些,就算躺在病床上,也没什么能打倒你。我坚信这一点,幸村。”
      这个解释并没有浇熄幸村的怒火,只让他觉得烦躁,心里仿佛有个痛苦的声音,在叫嚣着赶紧让面前这个人滚出去,不要再让他看见!
      “你不要再说了,真田!”幸村喘一口气,压着嗓音,“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护士也许听到屋里的争执,开门有些不满地看向真田,把他请出了病房。

      密布的乌云下,光秃秃的树又被扯断一片发黄的落叶。真田迷茫地站在路边,坐轮椅或被搀扶的病患不时慢悠悠从他身边走过回去病房。
      他记得他是来询问幸村意见的,但是,又搞砸了吗……

      距离上次幸村请假一个多星期,在昨天的全体会议上,终于有人问:“幸村部长为什么请了这么长时间的假?”
      “他怎么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听说他住院了吗?”
      不用说柳,他们谁都无法做出回答。
      会后和山监督将真田、柳和柳生留下。
      “必须要给出一个解释和处理。”和山说,“首先,要知道幸村君多久能回归。其次,在这段不算短的时间里,由谁代理部长,我认为需要征求他的意见。你们都是平时有帮助幸村君处理部内事务的人,你们觉得谁合适呢?”
      “真田君可以担任。”柳生和柳的口径一致。
      和幸村是幼驯染关系的真田,就这样来到医院。
      “呼……”真田坐在医院里公园的长椅上,抬头望天,检讨自己的错误。
      是不是他的言辞太严厉了?但他只是想给予幸村更多的信心,想要激励他。
      他没有预料到幸村“天翻地覆”的变化。明明从来不是这样的。他印象里的幸村,待人温柔、从容、有分寸,谈起网球时自信而骄傲。成为朋友后,他会天天期待着与他的相处。
      那么…重要的朋友。

      最初的见面,是在樱花开放的日子,他记得天气转暖,就算四点起床也不会很冷了,大概是五岁吧。
      他和幸村在同一期加入一个俱乐部的网球兴趣班。不同的是幸村一直处在小朋友们的中心。他一开始有小伙伴,后来慢慢变成一个人“独自美丽”。
      真田会偶尔羡慕那个聊的开的长得漂亮的小朋友,但没想过主动上前交流。只是偶尔被教练分成一组时会紧张,想着表现更好一点。
      直到大约八岁的时候,有一天,他十分眼熟的小朋友拿着拍走到他跟前。
      “你好,我是幸村精市,请问你愿意跟我组双打吗?”
      真田很想立即回复,不过难得矜持,“为什么?”
      “啊——”幸村不大高兴地说,“我想和高年级打比赛,但是大家一听,都不情愿跟我组队。”
      “就算是高年级,也不能因此畏惧退缩。”面对强敌更要有勇敢战斗的精神,他一直是这么接受教育的。
      “说得好!”幸村无比赞同的样子,“所以你同意了?”
      “嗯。”真田点头。
      从此,两条交叉后慢慢距离拉远的线成了并行线。每次真田都很期待去俱乐部的时间,虽然第一场因为稀碎的配合落败,他们也有战胜高年级的时候。
      他和幸村因成为球友而发展为朋友,平时的话题自然大多关于网球,进而被拉进幸村所处的那个球友圈子。
      所以,他老毛病又犯了。他不满于球友有时松懈随意的态度,看不惯哪怕是跑圈时偷懒抄近路这样的行为,想要像祖父教育他一样教育他们,并且非常心直口快。
      “你不能偷懒,这样子怎么能变强?”
      通常,这么做的小朋友会白眼一翻,哦哦地装作虚心接受。然后,远离他。
      有一次他因为分腿垫步和…他记得叫石川争执起来。这家伙很懒,教练几次要求他击球前做分腿垫步,他就不。这在严格执行教程的真田看来是无法接受的。
      “你必须做这一步。”
      “但是很不自然啊,我自己这个动作不是照样能回击嘛。”石川不以为意。
      “但这是不对的。”真田执意道,“教练都已经跟你说过了。”
      “啧。”石川也烦了,“你管的着吗?”
      ……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幸村见状,拍拍石川的肩,“真田的意思是建议你改正不规范的动作,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不过最后还是你自己决定的啊。没什么好吵的。”
      “就是,怪烦的。”石川瞥一眼真田,拿拍去了别的地方。
      真田感到挫败,还有点委屈。是朋友就得坦诚相待,可明明是向好的一面进步的建议,为什么就是不被接受呢?
      “幸村,我难道做的不对吗?”回家的路上,真田扭开盖,一捏挤出果冻。
      “嗯……”幸村转头,说,“真田,你必须要意识到你做的不对。”
      “什么?”真田惊异于幸村的反常,这完全不像幸村嘴里说出来的话,而且听起来很不舒服。
      “感受到了吗?”幸村抿唇笑了,“不管是建议还是劝告,你对别人都是这样的语气。”
      “……”真田低头不语。
      “不论是怎么样的真心,被命令着去怎么做,我觉得很少有人乐意听进去。”幸村耐心解释,“平时如果对别人有什么建议,最好用是不是…更好,你觉得…怎么样,这样询问的语气。因为这样会显得你站在他的角度去真心考虑。”
      “…哦。”真田一知半解地应道,默默记在心里。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这样的场景在记忆里多次交织。
      现在回想起幼时种种执拗而天真的想法,也会觉得哭笑不得。
      比如两个小孩坐游乐园的车优惠,他认为一是一二是二,两个人就得付双倍,硬是要给司机塞钱,最后好在被幸村拦住了。
      又有一段时间觉得在别人面前指出他的不足是直率的体现,对老师和教练知无不言是忠诚的体现。为此他应该失去了很多小伙伴,他觉得甚至连累到了幸村。
      真是……
      真田埋头捂脸,为自己的黑历史而羞耻。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他现在懂得观察气氛,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说什么话,知道什么话会令人生厌。如果没有幸村的话,他可能还要走很久的弯路,独自一人。
      每一次回想,都觉得幸村没有在哪天被无语到友尽十分幸运。
      他心里或许明白幸村不会真的“友尽”。因为…好像是四年级的时候,他和幸村讨论过“背地里说坏话”——
      “不能正面指出别人的缺点,难道只能背着他说吗?”
      “背着也不能,背后说别人坏话不好。”幸村说,“退一万步不谈品行。你怎么知道听你说话的那个人会一直是你的好朋友呢?”以后决裂了,转头跟别人说,那个谁曾经在背后讲人家的坏话。那不糟吗?
      “那怎么办?”真田困惑,“憋着不说吗?”
      “如果你觉得别人有什么做得不对,你看不惯。”幸村淡笑着说出果决的话,“远离他。”
      “是吗……”真田恍然的样子。
      “就是这样。”幸村第一次坦言自己的择友标准,“远离不好的人,珍惜好的人”
      非常朴实无华,很符合小朋友的年龄。
      真田觉得自己应该被幸村归到“好的人”那块吧。就是这样潜意识里认为。
      他同样真的、真的很珍惜。他在竭尽全力做最好的自己。
      就算吵了一架被赶出来,真田对幸村也没有生出丝毫不满。他只是有点心痛,好朋友被打击成这样。
      是时候做点什么了!
      真田这样想着,下定决心。

      下午依旧乌云罩顶,天仿佛憋足了劲儿想给万物开一波大。
      真田压着脚步再次进入病房,心虚又忐忑,怕幸村不给他说一句话就赶出去。
      目光小心翼翼地滑到床上,幸村坐着,正盯着他看。
      “幸村,”真田喉结动了动,“有些事情没来得及跟你说。”
      “嗯。”幸村侧耳倾听的样子。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真田开口,“我一直明白,你很在意网球部,只是现在出了意外。”真田喉咙里仿佛堵了半块石头,说得缓慢而僵硬,他觉得此时自己的情商已经飙到极限。
      “没关系,幸村。安心养病吧,为了完全的康复。”喉结耸动,“我是说…在这之前,我会为你守护它。不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可能会面临很多的阻碍和困难,部员的不配合乃至不认同,这个“敌人”在他眼里前所未有地强大。那又怎么样?就算是再强的敌人,决无因此畏惧退缩的道理!
      他会直面的。
      幸村的唇边微颤,低头不语。他至今仍清晰记得小学网球部学长的阴鸷眼神。在机缘巧合之下担任部长已经一年半,那里已经慢慢变成他理想的样子,前后辈和谐、注重实力、喜欢网球、乐于进步。
      这怎么可能轻易放下。
      何况,他还有更大的目标,想要创造一个不会被超越的奇迹。
      不甘心,一切戛然而止。心中忽然涌起澎湃的热浪。
      “呼——”幸村缓了口气,抬头看向真田,“嗯。”
      真田朝他点头,坚定的眼神在他的印象里自始至终。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背后传来幸村的声音,“真田。”
      真田回头,幸村动了动手指,半晌,“你能过来吗?”
      “嗯。”真田走到床边,低头看到幸村头顶的小漩涡,意识到什么,蹲了下来,仰起头。
      “真田……”又是须臾的寂静,幸村伸手握住真田的腕,握得紧紧的。
      “拜托你了。”拜托你了!真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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