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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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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秋风簌簌,满地苍凉。
苏彤破涕为笑,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一如既往神采奕奕。
“那就好,我还怕嫂嫂日后都不敢骑马,那就真真成了我的罪过。”
往日落在耳中和风细雨的言语,此刻却如淬了毒液的银针,一点一点扎入沈菀的心口。
差点害自己丧命的马就在沈菀身旁,悠哉悠哉啃着苏彤手中的草叶。
沈菀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一眼都不敢多看。
心慌意乱,沈菀笼在袖中的手指颤抖不止。恐惧和害怕顺着她的脊背往上蔓延,侵肤入骨。
她刚刚……是真的差点死了。
沈菀垂首敛眸,声音在风中颤动。
“怎会,苏妹妹多虑了。”
苏彤笑得更欢,不由分说拽住沈菀的手,将她往马上拉。
“既如此,那嫂嫂我们快些走罢,老待在这林子也无趣。”
蓬松光滑的马鬃毛穿过沈菀指间,惊惧顺着指尖蔓延至沈菀周身。
沈菀通身血液凝僵,后背寒毛根根立起。
刚刚差点撞上枯木的险象历历在目,沈菀惊呼一声,猛地甩开苏彤。
连连后退,沈菀直直撞上陆砚清的胸膛。
重重的一记响,将沈菀从噩梦拽回。
她勉强找回一点理智。
沈菀强撑着解释:“我、我还有事,就不同你们一道去了。”
苏彤猝不及防被推,险些落马,又气又恼。
听到沈菀所言,苏彤眉眼微扬。
“那可不行,说好陪我的,难不成嫂嫂刚刚是骗我的,其实是真恼我了?”
苏彤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沈菀却只听见一个“骗”字。
她遽然扬起脸,视线在空中和陆砚清相撞。
在陆砚清面前,沈菀最常听见的,也是“骗”之一字。
这也是她……最害怕的。
沈菀极力撇清:“不是,我没有骗你,我只是、只是……”
苏彤目光在沈菀和陆砚清之间打转,豁然开朗。
“原来嫂嫂是想和表哥共乘一骑?”
苏彤笑弯眼睛,高高挥鞭,“如此,倒是我不知趣了。”
马蹄踩破秋光,苏彤扬长而去。
万籁无声。
光影穿过树梢,斑驳落在陆砚清脸上。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点点染上冰霜寒雾。
陆砚清目光下移。
他的衣角正被沈菀攥在指尖,泛起层层褶皱。
看着很是……亲密无间。
厌恶在眼中一掠而过,陆砚清面无表情下起逐客令:“滚下去。”
……
暮色四合,众鸟归林。
山路崎岖难行,灌木丛生。
沈菀遍身狼狈,鬓发尽湿。
她踉跄着往前走了四五步,终是精疲力竭。
体力透支,沈菀再也掌不住,跌坐在地。
四下无人,唯有飒飒风声作陪。
重重树影在沈菀脚边摇曳,举目望去,满目冷清萧瑟。
天色一点点变暗,一轮弓月悄无声息悬在树梢。
沈菀在林子兜兜转转走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到出路。
她不记得自己的来时路,更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素白的掌心沁出道道伤痕,血迹斑斑,不忍直视。
沈菀抱膝蜷缩在树下,不安的阴影如乌云浊雾,笼罩在肩头。
陆砚清早就离开多时,不可能回来寻自己。
苏彤……更不可能。
林子常有野兽出没,沈菀不敢久留。
稍作歇息,沈菀撑地而起。
蓦地。
一阵冷风从身后掠过。
寒意渐起。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似有什么东西从灌木丛钻出。
沈菀胆战心惊,心跳呼之欲出。
落日西沉,残阳如血。
光影从沈菀身上一寸寸掠过,沈菀听见风声,听见脚步声,还有……细微的喘气声。
双足钉在原地。
沈菀大气也不敢出,僵硬着转过脖颈,冷不丁和一双圆溜溜的黑豆眼睛对上。
一只油光水滑的松鼠揣着松果,歪着脑袋和沈菀对视。
冷意烟消云散。
沈菀绷紧的脊背放松,唇角难得沾染上些许轻松笑意。
她俯身低头,动作轻柔抽出被松鼠踩在爪子下的锦裙。
眼中笑意还未蔓延。
倏尔。
沈菀僵立在原地。
一条蛇蜿蜒盘旋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上,虎视眈眈盯着自己。
惧意遍布四肢。
沈菀难以置信盯着那双瘆人的眼睛,几乎没有多作思考,提裙飞快往前奔去。
风在咆哮,掠过沈菀的裙角,鬓发。
沈菀跑得极快、极快。
山林在翻涌,黑黢黢的丛林仿佛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险象环生。
沈菀不敢回首,更不敢停歇。
脚下不知踩到何物,沈菀一个趔趄,猛地朝前跌去,直直滚下山坡。
天旋地转。
身子顺着斜坡一阵翻滚。
倏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小腿传来。
长满尖刺的树枝划破沈菀的衣裙,在她腿上留下长长的一道血痕。
血珠子汩汩往外涌动,染红了衣裙。
淡淡的血腥味在空中升腾。
沈菀眉眼疼得扭曲,倒吸两口冷气。
拖着笨拙的伤腿慢吞吞起身,忽的,眼角余光似有黑影溜过。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沈菀四肢冰凉,一颗心如坠深谷。
她似是听到了风掠树梢的沙沙声响,听到了那抹蜿蜒黑影徐徐朝自己迤逦而来的细小动静。
血色缓慢溶于夜色中,沈菀指尖瑟瑟发抖,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地上那一点黑影。
一声惨叫直破苍穹。
双足一软,沈菀重重跌坐在地。
那一点黑影却在地上僵滞不动。
借着朦胧月色,沈菀终于看清地上的黑影为何物。
只是一段枯枝而已。
沈菀瘫坐在地,大脑空白一片,惊魂未定。
忽的,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头顶飘落,明黄的火烛撕开沉寂夜色。
青萝急切不安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姑娘,姑娘你在哪?”
烛影绰绰,照亮了斜坡下的一草一木,也照亮了沈菀惊惧交加的眼眸。
青萝大喜过望:“姑……夫人!来人,快来人,夫人在这里!”
……
更深雾重,皓月当空。
院落灯烛通明,照如白昼。
沈菀仰躺在榻上,奄奄一息。
青萝嗓音带着哭腔,泪流满面:“姑娘先别睡,太医快、快来了。”
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青萝沙哑着嗓子,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
“姑娘先别睡,我有好消息告诉姑娘呢,姑娘瞧瞧这荷包可熟悉?”
沈菀强撑着抬起双眼,目光一顿:“这不是我送给姨娘的荷包吗,姨娘怎的将它送来了?”
晦暗的杏眸溅落点点星光,沈菀心中欢喜,双唇难得添了一点血色。
“姨娘还说什么了,可有信送来?”
青萝摇摇头,哽咽着道:“周姨娘只说让姑娘好生照看自己,莫为她的事烦心。”
沈菀牵动唇角,指尖一点点抚上荷包,簌簌泪水滚落。
这荷包,是她亲手所做。
当初沈菀送荷包时,周姨娘还曾嗔怪颜色太张扬了,可从那日后,她却日日将荷包带在身上,从不离身。
荷包些许鼓囊,沈菀疑惑拆开。
刹那,五六颗桂花糖滚落在沈菀手心。
青萝又惊又喜:“桂花糖,定是周姨娘做的桂花糖。先前姑娘还念叨,没想到周姨娘这就让人送来了,真真是母女连心。”
糯米纸裹着的金黄桂花糖静悄悄落在沈菀掌中,沈菀眉眼酸涩,颤抖着拆开一颗。
瞬间,桂花的甜味溢满唇齿。
可不知为何,沈菀尝到的,却只有苦味。
她忽然好想好想回家,好想好想见到周姨娘。
一滴眼泪从沈菀脸上滑落。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