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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只卓尔 歌剧院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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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剧院的最后一盏壁灯在包厢穹顶上熄灭了。帷幕早已合拢,正厅的座椅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清洁工在过道里弯腰拾捡被遗落的节目单。空气里还残留着管风琴的余韵,混着女士们香粉和男士们雪茄的痕迹,正被通风口缓慢地抽走。
伊莱珊起身,从衣架上取下法袍,动作不疾不徐。
维克多没有站起来送她的意思,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只空了的酒杯,杯沿上还挂着一缕暗红色的残液。
“伊莉。”轻柔的声音像情人间的细语。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自学院时代之后,本该缄默在众人口中。不管是用多么轻柔的语气念出来,都显得分外不合时宜。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唯一看你的人。”
包厢里安静了半刻,走廊里的光随着门轴转动一线照进,影子长长地投射在身后的地板上,落在维克多的脚尖前。戛然一声长响,木制门板闭拢后犹自震荡着,门上风铃发出阵阵脆响。
高明的手段,往往是用较少的真实去虚构更大的部分,以此达成目的。
伊莱珊固执的性格会强迫她去发现他口中话语的真实,单凭这一点,这一趟的票价也值得。
*
马车已经在歌剧院外等候。车夫是个沉默的老兵,知道她在思考时不需要任何声音。马蹄踏在石板上的节奏是这座城市夜晚唯一的心跳。
伊莱珊靠着车窗,将今晚的信息在脑中重新拆解。
豢养卓尔这件事,本身并不足以构成被议会问责的理由。
几代大法师里,养过的东西远比卓尔更出格,有人在地下室里关过一只被束缚的魔葵,还有一个的塔里至今还封着一只从无底深渊召来的恶魔。卓尔在里面只能算是相对普通的一类。若论“道德失格”,那些人早就该被革除席位了。
没人去举报他们。
不是因为他们人缘好,而是他们不值得举报。
举报需要成本,写举报信需要措辞,游说议员需要人情,在评议会上发言需要消耗政治资本。如果没有足够的收益,没有人会做这种事。
举报她的人,收益是什么?
从近期的动向来看,反心灵震爆的成果递交上去,她升任大法师的事可以说是板上钉钉。
独立大法师的议会席位一旦确立,她将在城邦高等议会中获得投票权、预算否决权,以及不受审查的研究自主权。这三样东西,在目前的权力版图上,均属于稀缺资源。
如果有人并不想让她顺利拿走这些,那么归根到底,需要彻底否决她向议会提交的晋升请求。
仅凭“养卓尔”这一条理由,不足以在评议委员会上驳回申请。他们最多只能以此为由延长道德审查的时间,拖延评议进度。拖延本身不是目的,而是达成目标的手段。如果要保留这个席位给其他人,那么必须彻底断绝她申请的可能。
可能的指向有,她被驱逐出城,自然没有公民权再行申请。她死亡转化为亡灵生物,不可能再进入银塔会议,自然也无法被伊尔明斯特之印承认。
伊尔明斯特之印是传奇法师伊尔明斯特在多年前为整个北地设计的一套跨城邦的魔法保障体系。原理类似于用一个高阶的魔法概念来覆盖和抵消任何比它低阶的魔法契约,以此确法师的精神和□□自由,这里面蕴含的高阶魔法能抵消包含塞尔学徒契约在内的强制服役条款。
伊莱珊注视着手臂内侧黯淡的刺青痕迹,即便她已经花费了近十年的时间刻苦钻研符文魔法,可还是无法做到完全消除几代塞尔红袍首席联合设计的束缚誓约。
这恶毒的诅咒用以约束每一个不幸在塞尔出生并拥有魔法天赋的凡人。
照那些神经病的说法,魔法天赋是神祇赐给凡人的利剑,使用利剑而不归于剑鞘,则属于盗窃。
像她这样接受了红袍法师基础教育又叛逃的人,会被那些业已出师的光头法师称为小偷。
马车拐过一个急弯,月桥的银白色弧线出现在前方。瑞汶河在夜色中无声流淌,河面上倒映着银月城的万家灯火,像另一座倒悬的城市。
就在这时候,伊莱珊的手指突然收紧了。
一股气味从车窗外飘进来,非常淡,混杂在夜风里几乎被花香和河水的潮气掩盖过去。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伊莱珊并不是她魔法档案上登记的那种普通人。
腐烂的甜味,像过度发酵的蜂蜜倒在了腐肉上,更通俗地讲,腥甜的死老鼠味。
这味道一瞬间唤起了她厌恶的记忆。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肩胛骨下方的旧伤开始隐隐发痒,那是很久以前被一记死灵系的腐蚀射线擦过的位置。
充斥着死老鼠味的学徒地下室和无数面目不清堆叠在一起的失败品。
当她十三岁时,她艰难地通过了红袍法师设立的教育筛选,没有被作为实验材料升格,同期四十人中只有另一名男性和她一起通过。然而在她刚到新教学区的第二天,那个男孩躺在地上,嘴唇灰白,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血管纹路。
死了至少几天,被遗忘在教学区的尽头,也许是导师觉得他没有继续培养的价值,就把尸体留在那里,而清洁工一直没来。
打算去餐厅吃饭的伊莱珊看见他后,转身把门关上,又回去继续背诵咒文。
她已经学会不在死老鼠面前皱鼻子。
在塞尔法师学院里,软弱的行为会被登记。登记会变成下一次考核扣分的理由。扣分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地下室里那个躺着的人。
后来她知道了那个男孩为什么被淘汰,不仅仅因为天赋不够,更因为他的父亲站错了派系。
首席议会的权力游戏从来不只在会议厅里上演,它渗透进每一个学徒的宿舍、每一张考卷的评分、每一次实验材料的分配。那个男孩的父亲是预言学派的人,在一次预算表决中得罪了咒法学派的首席。半年后,那个男孩就被“发现”没有培养价值了。
这件事与魔法有关。
这件事也从来都与魔法无关。
*
发现她的那个红袍法师是咒法学派的高级法师,学徒们私下管叫他“天秤”。
天秤从不自称导师,伊莱珊也从不这样称呼他,在她看来他实在不配。
天秤看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是在称重,值多少法术材料,值多少培养成本,值多少未来的回报。
他手里有一本簿子,不记名字,只记编号。伊莱珊的编号是咒-47。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每次他去教室点名分配任务的时候,只叫编号,像一个仓库管理员清点库存。
“咒-47,塑能练习室,第三台,到天亮。”“咒-12,去标本室,清理昨天的失败品。”
失败了就变为垃圾,垃圾连编号都是奢望。
天秤很少亲手杀人,除了日常研究外他还兼顾垃圾处理的任务,比如在簿子上把编号划掉,然后让清洁工去收拾。
他也是第一个发现她在符文上有天赋的人。在一次入学考核中,题目是在限定时间内破解一道防护法阵。大部分人卡在前两层符文嵌套上,她直接跳过了前两层,没有按标准解法,而是找到了阵眼,那个藏在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理论上不应该存在的逻辑裂缝。那是设计师的失误,但找到失误本身就是天赋。
发掘她的人在她身后看了很久,用笔在簿子上她编号旁边画了一个小圈,那个圈意味着“可培养”,从那天起她的伙食标准从四等升到二等,宿舍从八人间搬到四人间,允许进入咒法学派的内部资料室。
伊莱珊那时还觉得高兴。
但没过多久她就意识到,那不是什么恩赐,天秤画的圈越多,他年底向首席议会汇报的绩效数据就越好看。“可培养人才X名”,这个数字直接挂钩他的经费额度,她不是他的学生,她是他经费申请书上的一个统计数字。
手臂上的符文就是那时候被刻上去的。
每一个被国家甄别的孩子都会被刻上,那年负责刻印的人缺席,天秤嫌流程走得慢,自己拿了针过来。
他让学徒们排好队,挽起袖子,一个一个走过去,像给畜生烫上烙印。
“从今天起,你们的生命属于塞尔红袍法师!”
*
与死亡相伴的日子持续到了十四岁。
她在宿舍里忽然被手臂上的符文烫醒,灼烧感从手腕一直窜到肩膀,伊莱珊翻身起来,看见窗外远处学院的尖塔顶上,有人在放信号法术,红的光,然后是白的光,还没来得及升空就灭了。
半点没有平日里严苛的规矩,连周围维持巡逻的法师侍从都感受不到了。
伊莱珊忽然醒悟过来,这是秩序奔溃的前兆!
那不是正常的换岗。那是有人在控制通讯和清场。
她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做出了决定。把床铺伪装成有人睡着的模样,从床底的旧箱子里翻出她攒了很久的东西,小袋金币,一备用法袍,一张自己复刻的学院地下通道地图。
从她看见那个被遗忘在地下室里的男孩开始,她就在等这一天。
出逃的路线是提前走过的。排水系统进入,从咒法学派的地下实验室穿过,经过废弃的旧物资仓库,出口在城外一条干涸的河床尽头。
旧物资仓库很久以前就被封了,原因是存放了一批被检测出有灵能残留的禁忌材料。材料一直没有被处理,封锁也一直没有解除。
她在学徒时期就被派去清理过仓库的边角,趁机复刻了地图。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这张地图。她只是觉得,多一条路就是多一条命。
当她从排水系统爬出来的时候,河床上的石头刮破了她的膝盖和手心。月光很亮,担她不敢站起来走,只能在干涸的河道里匍匐前进,一直爬到看不见学院尖塔的地方才敢回头。
出乎意料,塞尔法师们没有及时发现她的逃亡。
那天晚上的崩溃和她的逃亡之间有一层巧合,光芒信号是内战的前奏。
八位首席终于把议会厅里的互相捅刀子升级成了真正的内战。而一个学徒的失踪,在这种规模的混乱中不过是统计表上的一个数字。
之后的日子没什么可说的。
头几年最困难。塞尔派来的无数赏金猎人和雇佣兵,有一次是个不说话的女孩,手腕上刻着和她同款的学徒符文,她把那个女孩冻在离银月城城门两百米的地方,没有杀她。
咒法系的学徒,和她一样是叛逃者,但被抓住后改造成了刑具,派出去无限地折磨逃走的叛徒,一些心志不坚的流亡者一个照面就会被拉进这件刑具的意识空间里遭受刑罚,既废物利用又能很好地杀人诛心,很地道的红袍法师风格。
往后的追猎渐渐少了,一方面她进入了银月城魔法大学获得了庇护,另一方面塞尔的内战已正式爆发。
天秤此时并没有多余的力量再追一个叛逃了多年的学徒。而伊莱珊也完全准备好了接受新生活。
进入银月城魔法大学的第一年是匿名的,那是她最安全的一段时间。一个从边境小城来的平民新生,没有家族背景,没有推荐人,入学考试成绩中等偏上,在人群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那正是她想要的。
她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一件事上:破解手臂上的符文。塞尔叛逃者的通病,这个烙印会持续暴露她的位置,除非她能改变它的性质,让它不再响应同源符文的召唤。符文已经和她的神经系统纠缠在一起,硬拆的代价是失去左臂。
但改变是可能的。这需要把她对符文的理解从咒法学派转向防护学派,从攻击转为防御,从被追踪转为反追踪。
她的手臂上挂着一个没拔干净的钉子,只要钉子还在,她就不能真正安全。
从塞尔到银月城,无名学徒到年级第一,她用尽所有力气给自己一个光明的未来。
魔法大学的头几年,伊莱珊每天晚上睡到一半都会被同样的梦惊醒:梦见符文裂开了,从裂缝里长出细小的、红色的菌丝,顺着血管往心脏爬。醒来的时候左臂总是僵的,因为她在梦里握拳握得太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后来她用了一层复合封印把符文压了下去。在符文的表面覆盖了自创的封印法阵。一层阻断感知,一层误导定位,一层在符文被激活时反向追踪激活源。束缚她的枷锁被改造成了一个陷阱。
谁想用它找到她,它就报复谁。
在那之后,符文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追猎者的数量从几个月一次降到一年一次,再到整整两年没有任何动静。她一开始不信,以为是某种更隐蔽的追踪方式。后来她终于开始谨慎地相信:塞尔彻底没有余力了。
内战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萨扎斯坦的亡者改造计划在首席议会上被公开,咒法和附魔两个学派联合对抗死灵学派,其他学派各自站队。天秤在这件事上大概选错了边。
如果内战能打十年就好了。如果内战能打二十年就更好了。让他们去争抢,把彼此的名字从活人名单上划干净。
但是不幸的是,内战打很快要结束了,结果不是她想要的那个。
萨扎斯坦要赢了。
这点恐怕能从今晚这个气味判断,活人断不会散发出如此味道。
内战之前,萨扎斯坦的改造计划还只是少数“志愿者”参与的先导实验;现在,它已经普及到学徒层面了。内战结束后活人天秤大概已经不在了,萨扎斯坦不会浪费材料,他可能是被改造了,或被编入亡灵化的队伍里,继续做他最擅长的事:管理库存,在簿子上记编号,把不达标的产品清理掉。区别只是那本簿子上的编号翻了一番,而记编号的人不再需要休息,可以一直坐在办公桌前,直到骨头散架。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夜风裹着河水的水腥气和岸边晚香玉的残香,但那股腐败的甜味始终没有散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马车的后轮上。
伊莱珊的感知无声地向外延展。窗外的人群中,灰色的影子正逆着人流移动。不是朝马车来,也不是离马车去,而是保持着一个刻意的平行距离,近到能追踪马车的方向,远到普通人无法把他和人群区分开。
猎犬。
以前派活人,现在派这种东西。萨扎斯坦在节约成本,还是能用的活人都消耗完了?
手臂内侧的位置,轻轻地跳了一下。
褪色已久的符文,被她的复合封印压制了太久,只在极偶然的情况下才会微弱地跳动。但这一次不一样,灼烧感穿透层层封印,沿着手臂一路窜上肩膀,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插进了她手臂里。
封印法阵的纹路正在一块一块地亮起,从暗蓝变成冷白,从冷白变成淡红。防线正在被依次激活,来人的符文功率足以同时触发她全部的保护机制。
塞尔的正式成员,携带的起码是和她同等规格的烙印,可能更新,萨扎斯坦从来不在技术上省钱。
内战结束后塞尔的第一批正式追踪力量,为什么要单独行动?
天秤如果还活着,多半被塞进了亡灵化的改造序列,也许他的学徒数据被人从旧档案里翻了出来,顺着编号一个一个往下追,追到她,备注上不出意外是,“可用于新学徒的实战考核。”
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今晚来的不是一个老练的刺客,而是一个“年轻人”。
如果他的脑子还在运转的话,一定觉得很划算:用叛徒的命测试新人,同时完成了两件工作。一张试卷,两个目的,材料零损耗。他的簿子只会写得比当年更干净。
伊莱珊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给那个灰袍人多走一步的时间。
法杖在她手中转过半圈,杖尾磕在车厢底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她无声张口。
声波从她的唇间炸开。空气以马车为圆心向外坍缩,街道两侧的玻璃窗同时裂出蛛网般的纹路。零星的几个行人,两个刚从酒馆出来的矮人,一个抱着面包赶路的半身人妇女,一个靠在墙边打盹的守卫,无声地软倒在地,像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飞溅的玻璃碎片在触及马车之前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没有一片飞入车厢。
车夫晃了晃,歪倒在驾座上,呼吸平稳。
马匹轻轻嘶鸣了一声,低下头,安静地垂下眼帘。
街道在战斗中变成了一张静止的画。
画中央,灰袍人的兜帽被气浪掀翻,显露出年轻而灰败的脸,光秃秃的脑袋上有熟悉扎眼的血红纹路,嘴边渗出一缕暗色的液体。
伊莱珊没有给敌人喘息的机会,法杖前送,力场拳从杖尖激射而出,精准地撞在灰袍人的胸口。那具亡灵化的躯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倒飞出去,越过空旷的街道,狠狠砸进街对面的石墙里。
墙面以他的脊背为圆心裂开一圈蛛网般的凹痕,碎石灰尘簌簌落下,灰袍人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是气泡破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