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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个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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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
文/川岚
在分手后的第五年,白曼在转角的一家咖啡店意外地遇见了陈琛——她的初恋。
陈琛西装革履,沉稳、整齐又体面,但目光交错的那瞬间,他愕然又手足无措地站起来。那些用时日养起来的镇定被悉数剥落,仿佛又被打回大学时光。
白曼面上浮现出一点讶异的神色,而后笑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陈琛笨拙地邀请她,“那个,要不要一起坐下来喝一杯咖啡?就当是老同学叙叙旧。”
很诚恳,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白曼犹豫片刻,点头应下了这邀请。
刚沏出的咖啡氤氲起团团热气,让两人看不清对方的脸。那些流逝的时光像一道天堑隔开两人,他们就这样坐在对面,静默着。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陈琛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好听,但比起当年,还是低沉了许多,时间总是会改变一些东西的。
“还不错。”白曼笑着接过话头,垂眼看到陈琛左手的无名指——上面套着一只简洁大方的男戒。
“你呢?和莫斯萍也还不错吧?”
“还行吧。去年添了个女儿。”陈琛提起女儿,脸上多了些笑意。
“那真是恭喜你啊,你不是从大学起就念叨着想要个女儿吗——”白曼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陈琛脸上的笑意消减了一些,多了几分无奈的神色。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咖啡香,并着缓缓流淌的轻音乐。
白曼抬眼看了看陈琛,他敛着眉眼,眼尾爬上了细纹,但西装挺括,气质沉静,看起来多金有为。
和大学时差别挺大的。
陈琛以前并不像现在这样沉稳,因为外貌惹眼、才华横溢、家世过硬,他在大学城里头出尽了风头,是学校里当时的红人。而白曼却是性格淡静,惯于独来独往,仿佛没有什么能让她牵挂三分。
他们相识于大一的那个夏天。
与兄弟勾肩搭背一起散步的陈琛在湖边碰见了白曼。
那日阳光正好,枝叶在微风中舒卷,连空气中都飘散着一股子醉人的气息。
陈琛看见一个身着白裙的长发姑娘低着头行走在堤岸边,怀里抱着一本书,伸手拂开挡在她面前的枝条。见有人迎面而来,只淡淡抬起眼眸,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来者。
这眼尾一挑,将陈琛的魂儿勾走了。
陈琛当即就呆在那儿了,木愣愣地目送着人远去。回头疯了似的打听白曼的消息。在得到具体的信息之后,陈琛对白曼发起了热烈的追求——送饭,跑腿办事,刷白曼同宿好友的好感度……在陈琛坚持了半年之后,白曼终于点头同意了。
在开始交往之后,陈琛一如既往地对她好,甚至比在追求她的时候对她更好,有好东西都念着她。两人感情也一直很稳定,极少有吵架,每天都是像在热恋期里。从拍拖开始,他们一直是朋友圈的模范情侣。
时间滑到大四,是敏感的一年。即将踏出大学的象牙塔,却又对未来感到迷惘。
一日,陈琛试探着和白曼说:“我妈妈想来看看你。”
白曼有些惊讶,很快又笑了。
她向陈琛细细询问陈母的爱好,在私底下为陈母的来到做足了准备。
陈母如期而来,身边还带着陈琛的小青梅——莫斯萍。莫斯萍穿得很素净,垂着头,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看起来像朵柔弱顺从的小白花。
陈母亲切地挽着莫斯萍的手,亲昵得似是一对关系融洽的母女。虽然莫斯萍只是低头顺眉地站在陈母的身旁,见到陈琛白曼二人,也只是礼貌地问了个好,便不再言语。
可陈琛一见到她,握着她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反应……似乎有些奇怪。
白曼望望陈琛的脸色,发觉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晦暗不清,唇线也绷得直直的。她的视线再移到莫斯萍身上,心里冒出些许疑窦。
陈母并不像陈琛,总是对她满面笑容。一见面,她就挑着眉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物品,细细评估其优劣。
白曼捏紧手提包的带子,不安的情绪悄悄地冒芽。
果不其然,而在那之后,她们的交谈亦很不顺利。陈母的脸上写满了对她的不满,并有意无意地流露出对莫斯萍的亲近。陈母挑剔白曼家里太远,也不够得力,她甚至还想左右白曼毕业后的选择。
——“毕业之后就直接嫁过来吧,也别读研或是工作了。我们家呢,也不需要你们家出什么,你嫁过来之后只要安安分分地呆在家里就行了。”
陈母拨弄着自己的戒指,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着话,眼角眉梢间尽是轻视。而白曼一言不发地垂着头,委屈和怒气在心中翻腾,鼻头酸涩,眼圈泛红。
白曼最后是强忍着眼泪回到宿舍的。
寒窗苦读十余载,到头来却只能像金丝雀一样被锁在笼子里,所有的抱负到末了变成一场空。除此之外,心里更多的却是不忿,纵使她家中并不是金玉满堂的豪富之家,但也是殷实的人家;父母含辛茹苦地生养她,将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并不是让她在今日这样子被人羞辱的。
白曼和陈琛也就此爆发了数次争吵。
陈琛希望她能为他们的未来着想,先假意答应陈母的要求,再徐徐图之。白曼告诉陈琛,她是绝对不会妥协的,自己的人生应该是由自己自由规划的,哪有旁人指手画脚的余地?
可陈母那边也是半分都不让。陈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现如今,白曼再回想起那段日子,觉得那时的天都是灰色的。
所有的协商和挣扎在陈母看来都是孩子气的。这对白曼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折磨,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战。
双方在无言地拉锯,比试耐力与手中筹码的轻重。
在这场角力中,她也渐渐感到疲累了,两人的感情就像拔河比赛中的那条绳子,在激烈的撕扯中生出罅隙,发出不支的哀鸣。
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陈琛的青梅竹马——莫斯萍。
白曼知道陈琛以前也算是个浪荡的公子哥,她也不是不能接受他曾经有过许多红颜知己。但得知他们的关系确实不止于青梅竹马时,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晕了她。
或许因为是时机太敏感,莫斯萍和陈琛纠缠不清的往事,和陈母对莫斯萍显而易见的喜爱,都给了她难以想象的压力。
——快要撑不下去了。
深夜里,白曼挂掉陈琛向她忏悔的电话,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手里握着手机,耳边还回荡着陈琛说过的话,从以前的甜言蜜语到方才的剖白道歉……
白曼感觉自己真的撑不下去了。
时至今日,他们还有感情;但是很多时候,光靠感情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走到这一步,大家都身心俱疲。
既然是这样,好聚好散大抵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白曼终究还是向陈琛提出了分手。
她记得,也是在这样的咖啡馆的卡座里,两人面对面地坐着。
白曼坐下来,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对方。
或许是这些日子太煎熬,陈琛看上去都没有往时意气风发,但是看得出来,为了见她,他还是好好地拾掇了一下,穿了她夸赞过的衣服,喷了她说过喜欢的那款古龙水。
白曼捏紧自己手提包的带子,狠下心,开口说了这次见面的第一句话。
“陈琛,我们分手吧。”
陈琛嘴角的笑意还没消去,听见这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看她,呆愣了好一会。
等回过神时,他眼眶一下子便红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说尽软话,恳求她不要说出这样的话,请求她为了他们的感情再坚持坚持。
白曼发觉她的嘴唇在颤抖,她死命咬紧后槽牙,缓慢却坚决地抽出手。
“算了吧,陈琛,我们好聚好散吧。”
陈琛虚握了一下手,手指收拢起来:“……你真的要分手吗?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如果你现在收回这句话,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考虑得很清楚了,分手吧。”白曼不想听下去了,她怕她会心软,再踏入这无解的困局。
陈琛抿直了唇,过了半晌,开口道:“那随你吧,分手就分手。”
说完,陈琛似是不能再忍受这凝重的气氛,拿上外套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眼白曼:“我先走了。”说完,便急匆匆转身离开了。
白曼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看见他在走动时,时不时抬起手。
白曼看不下去了,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真的苦,她心想。
等她去前台结账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笑着回答道:“刚才那位和你一起坐的帅哥已经结过账啦。”
白曼愣了一下,收起钱包,礼貌地道过谢后离开咖啡馆。
一出咖啡馆,便是刺目的阳光,刺目得让人忍不住掉眼泪。
过了些时日,白曼从双方好友那儿听说陈琛订婚了——和莫斯萍。白曼当时还是笑,嘴里说着祝福他的话,但是眼泪却涌了出来。
当天深夜,白曼终于整理完毕业论文,却发现陈琛打来了一通电话。她犹豫再三,还是接通了。
“陈琛?”
“……曼曼,我们能不能不要分手?只要你肯,你去哪儿我都愿意陪着你——我们私奔也可以,只要我们在一起——”
电话那头的陈琛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说话颠来倒去,明显是醉得不轻。
“陈琛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曼曼,求你不要和我分手——”
“陈琛!”白曼握紧电话,咬紧牙关。过了一会,她狠下心说道,“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想想莫斯萍。如果她知道自己的未婚夫这样做,该有多伤心。”
电话那头顿时消了声,片刻后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线声。
白曼看了眼结束的通话记录,疲惫地将脸埋入手掌之中,在椅子上呆坐了一夜。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便到了毕业季。
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白曼在那之前就申请了国外的研究生,也十分顺利地拿到了心仪学校的offer,一毕业就干脆利落地飞去国外了。
开学后的某日,白曼坐在敞亮的图书馆中,拿起手机刷了刷许久没用的朋友圈,却意外地发现朋友圈铺天盖地全是陈琛的消息。
他结婚了,穿着挺括修身的燕尾服,挺拔而俊朗。
婚礼的会场布置得非常梦幻,到处堆满了浪漫的粉色玫瑰,还有许多他们曾经一起畅想过的许多装饰,
——可是新娘却不是她。
都过去了。
白曼将手机搁到一边,舒了口气,看向窗外。
她的心里不是没有难过,可她却都不为她当时的选择感到后悔。
这时,一道身影在她面前停驻,挡住了落在书桌上的阳光。
白曼愣了愣,抬头望去,一位长相清俊的华裔青年站在她的桌边,笑容温柔:“这位女士,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白曼整理了一下心情,微笑道:“当然,请便。”
……
“白曼?”陈琛见白曼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出声喊了她。
陈琛的声音像一只大手,将她从回忆的长河中捞了回来,她定睛看了看陈琛,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个,你现在呢?在感情上有没有安定下来?”陈琛搅了搅他面前的咖啡,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白曼点头,脸上增添了几分笑意:“我已经订婚了,今年年底结婚。”
“哦,恭喜你啊。那,他对你……好吗?”陈琛舒了口气,继续问道。
白曼:“好啊。”
陈琛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似乎在鼓励她继续往下说。
白曼熟悉他这个神情,便提起嘴角,顺着多说了两句:“他是我研究生时认识的学长,脾气很好,很包容我,是个很体贴的人。”
“那就好。”陈琛像是松了一口气,重新扬起笑容祝贺她。
就在气氛再度陷入沉默的时候,两人的手机几乎是同时来了信息。
白曼瞥了一眼手机,是未婚夫发给她的,问她在哪儿,需不需要过来接她。她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个轻松而愉悦笑容,十指如飞,快速回复道——当然要!
回复完,白曼将手机塞回包内,起身对陈琛道:“他来接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陈琛也刚看完信息,随手将手机揣回兜里,起身道:“正好斯萍也发信息给我,说孩子在找我呢,一起出去吧。”
两人站在前台那儿准备结账,就在白曼低头摸钱包时,陈琛抢先递过钞票,结了账单。
“哎,你怎么又抢着买单了——”
陈琛笑了笑,并不作声。
结账过后,两人并肩向外走去。在咖啡店的门口有礼地相互道别。
白曼向右转弯,走了几步后,忽然听见陈琛叫她的名字。她转身看他,发现陈琛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陈琛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
可惜风有些大,她没有听清。
于是白曼提高了音量问他,“怎么了?”
陈琛只是笑了笑,顿了一下,冲她喊到,“我说,再见了!”
白曼笑了,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笑道:“嗯,再见了!”
说完,白曼向他摆摆手,转身离开。
陈琛看着白曼的背影,风吹起她的长发和她的裙摆,像初遇时晃动的柳枝,拨动湖水的波澜。
直到白曼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许久了,陈琛才垂下眼,转身向左行。
好久不见,祝你幸福,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