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相知》清水酹月

9、第9章

　　颁完奖，活动散场，顾宁微笑地将奖递给支部书记，但转身那一刻，嘴角再扬不起来了。

　　他心情低落地走向卫生间，想洗把脸清醒清醒。肚子一阵隐痛袭来，他快步进了隔间，不一会儿就听到外面传来两个耳熟的声音，是与他同一批进厂、也在检修部但不同班组的同事。

　　“啧，看见没？顾宁那小子，又是一有活动就上蹿下跳，可显着他了。”一个声音嘲讽道。

　　“可不是嘛。什么球赛、知识竞赛，哪哪都有他。忙活来忙活去，结果呢？一个个人的奖励都没捞着，岗位也没啥提升，纯属白瞎功夫！”另一个声音附和道，语气更加刻薄，“刚才要不是他简答题没答全，咱们部门就是第一了，真是成事不足……”

　　这些话像一根根尖锐的针，把顾宁扎的鲜血淋漓，又仿佛让他如坠冰窟，心痛又心凉。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愤怒和难堪交织在一起。一刹那，他好像认清了现实，气愤这俩人的风凉话，也埋怨那些人的“空头支票”，瞬间不想再傻不愣登的被利用，颠颠地参加任何活动了，就想只干自己的活儿，然后躺平……

　　但就在这时，一个沉稳而严肃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打断了那两人的议论，“说什么呢？！”

　　顾宁听出，那是他们电气班的班长韩斐的声音。

　　韩斐阔步走到洗手池边，脸上带着不悦，义正言辞道，“顾宁是代表的咱们检修支部、整个部门、我们电气班组去争荣誉的！你们不参赛、不出力，当个观众还在背后冷嘲热讽，显着你们了？有本事自己上去拿个名次回来呀！”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会被韩斐撞个正着，顿时哑火，支支吾吾地狡辩了几句，说了些“我们就是随便说说”、“没别的意思”、“就是可惜没拿冠军”之类的话，便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

　　听到班长的厉声维护，顾宁沉到谷底的心情稍稍缓和，总归还有好人。他静下心想，以前荣誉的事儿也不是谢岚他们能做主的，上面也要平衡各方，自己刚才可能有点偏激了。可即便他什么道理都懂，心里还是有股挥之不去的难受……

　　顾宁在隔间里又待了一会儿，等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慢慢走了出来。他用冷水用力扑了扑脸，静静地看了几秒镜子里那个满面愁容的自己，努力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恢复往日的开朗模样……

　　回到班组，同事们都去食堂吃午饭了，只有班长韩斐还在工位前写班组日志。

　　顾宁走过去，真诚感谢道，“班长，刚才在卫生间我都听到了，谢谢您。”

　　韩斐抬起头，看了看眼前强颜欢笑的他，放下手中的笔，语气温和道，“客气了，没什么可谢的。他们那是不懂事儿，你别往心里去。你为集体做的事，大家都是看在眼里。”

　　顾宁轻轻点了点头，不知再说些什么，默默的返回休息室，而韩斐似乎故意留给他空间，也没有再多说。但刚刚韩斐的安慰话并没有完全驱散顾宁心头的阴霾，他望向窗外熟悉的厂区景象，第一次开始认真地“反思”。

　　自己这些年来的“积极”，到底值不值得？他付出的努力、牺牲的时间，换来的除了几句轻飘飘的“辛苦了”和一张张无法转化为个人成长的集体奖状，似乎就只有同龄者的嫉妒与误解。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疲惫，深深地攫住了他。那条他一直坚信的——努力付出就会有回报的路，此刻在眼前，似乎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浑浑噩噩地熬完了下午的班，顾宁将工具收拾整齐，回到班组和班长说了声，便一个人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呆坐着，望着挡风玻璃外出神。厂区里熟悉的冷却塔在暮色中矗立，塔口飘出淡淡的白色水雾，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他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胸口堵得慌。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

　　手指在通讯录上滑着。发小马励远在边疆，这会儿说不定正在几十米高的风机上喝西北风；师父廖源还在外地检查，周末才能回来。最后，他的指尖停在了“乔航”的名字上，按下去进入聊天界面，却又犹豫了。

　　为这点事找他倾诉，会不会太麻烦人家了？他们虽然聊得来，但毕竟认识时间不算长，这种职场上的糟心事，说出来会不会显得自己太矫情？

　　就在他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时，聊天页面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顾宁，周末博越会展中心有个漫展，看介绍质量挺不错的，有空儿一起去看看吗？」

　　顾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顺势拨通了语音电话。

　　“喂，航哥。”顾宁的声音有些发闷，“我看到消息了。我有空，一起去吧。”

　　乔航听出他兴致不高，语气低沉，与平日爽朗的声音截然不同，“你生病了吗？说话怎么感觉有点有气无力的？”

　　“没病，就是……”顾宁沉顿一瞬，喉咙有些发紧，“就是心情不太好，想和你聊会天儿。不打扰吧？……”

　　乔航感觉到了他的小心翼翼，柔声关切道，“这是哪里话？咱们都是朋友了，有事就说，不用瞻前顾后的。到底怎么了？”

　　顾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简略地把今天竞赛失利、听到闲话的事情说了一遍，而乔航一直安静地听着。

　　“我现在就是觉得有点憋屈……”顾宁伸手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振奋精神，自嘲笑道，“不好意思，和你絮絮叨叨的。矫情了……”

　　“没有，这事儿搁谁身上都窝火。”乔航的声音依然平稳，比平时还多了几分柔和，他抬手看看手表，“你现在在哪儿？下班了吗？”

　　“在公司停车场，准备开车往回走呢。”顾宁不好意思打扰别人太久。

　　“晚上你要是没事，来我家。我正好也刚要下班，咱们弄点烤肉，边吃边聊。不是有句话说，没什么烦恼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不行就两顿。”乔航幽默说道，想缓和对方的情绪。

　　顾宁又犹豫了一下，踟蹰道，“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家里正好冻着些蜜汁猪排之类的烤肉，平时我自己一个人也懒得弄。你来了，也能帮我消灭消灭。”乔航巧妙地化解了他的顾虑。

　　“那行，我开车过去。有什么需要我买的吗？”顾宁不想白白蹭饭。

　　“不用，你直接过来吧，都有现成的。”乔航边说边快步往外走，“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不然登记刷卡的麻烦。”

　　“好，你路上也慢点。”放了电话，顾宁深呼一口气，终于发动了车子，心情仿佛比刚才好了点。

　　乔航挂断电话后，又看了眼时间，盘算着晚上的烤肉。其实，他家里就一袋蜜汁猪排，其他什么都没有，那么说也是想顾宁少些心理压力。

　　他的单位离尚玉文苑很近，骑自行车也就十分钟，当年买这儿也是图方便。他步行到小区附近一家常去的生鲜超市，精挑细选了些腌制好的牛肋条、五花肉片、鸡翅中和鲜虾，又到蔬菜区挑了生菜、金针菇、口蘑等，最后又拿了一小提无糖可乐。

　　乔航将满满当当的食材拎回家，换下通勤的衣服，穿上了一套舒适的浅灰色家居服。然后到厨房洗手，将食材分别处理，牛肋条、五花肉切成更适口的小块，鲜虾剪去了须脚，生菜一片片洗净沥水，口蘑和金针菇也打理干净，所有食材整齐地码放在数个白色的骨瓷盘里。

　　他从橱柜里取出电烤锅，放在餐桌中央，刷油预热。又将各色食材环绕摆开，红白相间的肉片、翠绿的生菜、洁白的菌菇，色彩搭配得有几分艺术感。最后从酒柜里拿出两个精致的冰川杯，晶莹剔透的杯壁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切准备妥当，他看了眼手机，感觉顾宁应该快到了。

　　果然，几分钟后微信提示音响起。

　　「航哥，我到了，刚把车停在小区东门路边的停车位上。」

　　「好，我下来接你。」

　　乔航套上风衣，下楼走向小区东门。

　　暮春的晚风带着暖意，路灯已经亮起，在干净的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远地，乔航就看到顾宁站在门卫亭旁。他身着一件天蓝色拉链卫衣，头戴鸭舌帽，看上去就是个年轻潮小伙，只是神情落寞，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低气压。

　　“顾宁。”乔航走近，轻声唤道。

　　顾宁看到他，立刻扯着嘴角报以浅笑，身上的颓气减了几分，“航哥。”

　　“走。”乔航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回来得早，都准备好了。”

　　顾宁边走边道，“我路上买了点青提、车厘子啥的，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水果，就瞎买了。”

　　“你太客气了，待会儿可得帮我一块吃了。”乔航接过对方手里的两大袋子水果，指着小区的景致介绍，“这棵樱花上周开得正好，现在快谢了。那边有个小池塘，夏天会有荷花……”

　　二人并肩走着，平淡的闲聊让顾宁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顾宁换了一次性拖鞋，跟乔航进了屋，看到餐桌上布置妥当的烧烤阵仗，愣了一下，“航哥，这也太丰盛了吧？”

　　“没什么，就是简单吃点。”乔航接过他的外套挂好，“你先去洗洗手，我去把烤锅弄好，把窗户开开。”

　　顾宁洗完手入座，看着乔航将腌制好的肉片一片片铺上烤盘，滋啦作响，油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你先尝尝这个。”乔航将第一批烤好的牛肋条夹到顾宁面前的盘子里，“小心烫。”

　　“谢谢。”

　　顾宁夹起一块，蘸了点干料送进嘴里。牛肉烤得外焦里嫩，腌制得恰到好处，浓郁的肉香在口中化开。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食物温暖的口感还是驱散了些心里的阴霾。

　　顾宁心绪烦乱，也不知说些什么，两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

　　乔航不时地翻动烤盘上的食材，将烤好的肉、虾、蘑菇一样样夹到顾宁盘里。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点仪式感，让这顿简单的烧烤莫名多了几分郑重。

　　“航哥，你手艺真好。待会儿我来吧，别老是你忙活了。”顾宁不好意思道，声音还是有些闷。

　　“来者是客嘛，你就别客气了。”乔航笑了笑，将一片生菜叶铺在掌心，放上烤好的五花肉和蒜片，卷起来递给他，“敞开吃吧。”

　　顾宁不再矫情，接过咬了一口，生菜的清爽、烤肉的焦香、蒜片的辛辣在口中交织，层次丰富。他慢慢咀嚼着，乔航体贴的关心仿佛也融入其中，忽然他觉得眼眶又有点发酸，低下头把肉菜咽了下去……

　　一顿饭在有些怪异的气氛中吃完，顾宁主动要帮忙收拾，却被乔航阻止，让他坐着等会就好。

　　乔航麻利地收拾完烤盘和餐具，把剩下的食材分门别类冻好，走回餐厅的岛台边。

　　“尝尝我调的酒？”乔航轻声问还坐在餐桌旁发愣的顾宁。

　　顾宁抬起头，不明所以的“嗯”了一声。

　　“心情不好的时候，适合来一杯。”乔航打开酒柜，取出一瓶龙舌兰、一瓶君度，又拿出几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各色液体，“知道你平时不喝酒。放心，这度数不高，主要是喝个味道，算是酒味饮料吧。”

　　“好。”顾宁微微点头，也想用酒精麻痹这纷乱的情绪。

　　乔航动作娴熟地取来调酒杯，加入冰块，依次倒入龙舌兰、君度、青柠汁和少许糖浆。修长的手指握住调酒杯，手腕轻巧地晃动，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咔啦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优雅的韵律感。

　　最后，他将调好的酒液倒入冰川杯，切下一片薄薄的柠檬，在杯口轻轻一拧，最后将柠檬片搭在了杯沿。

　　“玛格丽特。”乔航将杯子推到顾宁面前，“尝尝。”

　　顾宁从没去过酒吧，也没喝过这种调酒，端起酒杯细细端详了片刻。酒液清澈，泛着淡金色，柠檬的清香扑鼻而来。

　　他抿了一口，先是柑橘般的清新甜香，随后是龙舌兰特有的植物气息，最后留下一丝微苦的余韵。复杂的口感在舌尖层层蔓延，不像啤酒那么粗粝，反而有种细腻的抚慰感。

　　“挺好喝”，他由衷赞道，“谢谢。”

　　“客气了。”乔航给自己也调了一杯，在顾宁对面坐下。两人隔着岛台，暖黄的灯光从上方洒下，在大理石的台面上投下一圈光晕。

　　顾宁又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点燃了胸腔里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他抬起眼，看到乔航正安静地看着自己，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专注，没有催促，没有评判，只是等待。

　　那一瞬间，所有强撑的防线轰然倒塌。

　　“航哥，”顾宁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今天特别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