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   今天周五,12月1日,世界艾滋病日,艾心之家的厨房异常忙碌。打杂的,择菜的,颠勺的,人人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这是白院长定下的规矩,在这天全院所有人都会欢聚一堂,享受这转瞬即逝的幸福。

      白院长是艾心之家的创始人,也是艾滋病患者,是一次输血感染导致的,当时她才20多岁,刚结婚没几年,这对一个刚组建的小家庭来说是灭顶之灾。一开始丈夫还愿意出钱,带她去大城市看病,但双方家庭都不富裕,不停的住院与药物费用很快将他们掏空,每况愈下的家庭状况让他们经常争吵,每一次的争吵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爱意,从他们第一次争吵开始,离婚就好像是避无可避的结局。

      但还有一个问题,女儿归谁?

      对,他们之间有一个女儿,白院长那次输血感染就是在孕期检查期间发生的,幸好及时打了阻断药物,刚出生的婴儿没有被感染,不过两人的婚姻还是走到了尽头。

      是白院长提的,她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丈夫以后再婚的时候找个对女儿好的。

      但那只是天真的她的一厢情愿的想法,丈夫扔给她两千块钱,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怎么描述那些日子呢?世间一切的善与恶都原形毕露。为了怕传染给孩子,她只能将孩子让年迈的双亲照料,而为了给她治病,家里已经是一贫如洗,她一生忠厚老实的爹,死乞白赖到处借钱,连亲生儿子都弃他不顾;她忙忙碌碌劳累一辈子的娘,在其他人都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顶着寒风捡垃圾做保洁,几乎什么都干过。

      在钱的面前,一切都无所遁形。

      在当时文化水平不高的中国,艾滋病很容易与混乱的性关系产生联系,尤其面对一个年轻女子,语言上的轻蔑与侮辱是常事,她的眼睛经常是肿的,整夜整夜的泪水让枕头上带着斑斑点点的盐渍,又因为身体原因和艾滋病的传染性,找不到什么工作,于是,她想到了死。

      死是一件很常见的事,尤其是对她来说,她加入了艾滋病病友群,几乎每过一段时间就有熟悉的头像再没亮过,明明昨天还和他说过话,会笑着说:“Tomorrow is another day.”

      下一个,就是她了。

      她得艾滋病的消息被人发现,再一次丢了工作,耳边的讥笑与谩骂从未散去:你怎么不去死……一看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滚!离我远点,晦气的东西……滚啊!你们这些人就该去死……

      如果死亡能带来安详与平静,那么,她愿意一试。

      但她还是没有。

      如果这是电影,如果这不是真的,或许会有一个救世主来拯救她,但当她从医院醒来时,看见原本千里之外的爸妈时,看见牙牙学语的女儿时,看见阳光下刺目的白发与皱纹时,他们从打满补丁的兜里颤颤巍巍掏出包好的手帕,里面是一小叠零钱,五块十块的,一块五毛的,堆着笑硬塞到她手里:“妈在这儿呢,医生说没啥事,有啥难受的和我说啊,我听着呢……”

      “好好过,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爸我还没死呢……”

      “妈……妈……”白南溪不过两三岁,从睡梦中醒来,二十多小时的火车让她困得东倒西乏,但一觉醒来就看到妈妈,赶紧高兴地伸出手想让她抱,求个亲亲,妈妈很少抱她,每次都远远地看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白天的阳光灿烂得过分,温暖得过分,让人不敢直视,太暖和,太热烈了,太……具有生命力了,一切都生机勃勃。

      生机?对,生机!

      她活了下来,或者说,过去的她死去了。

      她状告医院,联合多名受害人质疑医院器械安全问题,大力推进医院审查规范;她创立艾心之家,收容因输血感染的少年儿童,如今的艾心之家已成为艾滋病被遗弃儿童的第二个家:她带病宣讲,热心为公众普及艾滋病防治知识,被当选人大代表,努力为艾滋病患者的权益发声……

      “妈妈!”

      白南溪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听到确认的声音才推门而入,这是白院长的办公室,白院长在和一名男子谈话,男子长得人高马大,架着副眼镜,看起来气色不错,他认识白南溪,笑着对她打招呼:“哟,南溪来了,还带了朋友,是放假了?我听院长说你都大四了,想当时我第一次见你你刚进高中,一转眼你都快大学毕业了。”

      白南溪应了一声:“张维哥,还有一年呢。”又将躲在背后的谢佳洋拉出来,“这是谢佳洋,我室友,她这次是和我过来帮忙的,这是张维哥,这是我妈。”

      谢佳洋腼腆地鞠了一躬,吞吞吐吐地向他们问好,白院长看出她们在这里不自在,点点头就让她们出去了,接着谈没说完的话题:“你上次说的那批新型药……”

      张维看见白南溪左顾右盼,寻个间隙冲她喊道:“允允在厨房。”

      白南溪恍然大悟,拉着谢佳洋出去了,并随手关上门,“知道啦,谢谢张维哥!”

      “时间过得真是快呀,南溪这孩子有出息呀,考上个好大学,学习又好长得也好。”张维啧啧止不住夸赞,虽然被叫哥,其实只比白院长小六岁,他挠挠后脑勺,笑着说:“以后白姐你可以享清福了。”

      “哪里的话。”说是这么说,白院长还是高兴的,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这些年的磨练让她意识到她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许许多多和她一样的艾滋病患者,“我还早呢,现在患艾滋的有许多都是小年轻,是我们宣传不够啊,还有允允,我只希望像她那样的越少越好,太苦了……我答应过她的。”

      “允允吗,唉……”张维将眼镜取下,抹了抹脸,脸上也没了笑容,沉默了半晌才接着未完的话题:“对了,上次那批药已经进入临床阶段了,听说效果很不错,就是副作用大……”

      从办公室出来后白南溪走走停停,为谢佳洋讲解艾心之家的构造,谢佳洋出生单亲家庭,爸爸多年前去世,妈妈开个杂货店供她读大学,从初中就一直领着助学金,进了大学自然想回报国家,于是闲暇时间会充当志愿者,她也是无意中听说白南溪的事,出于长见识与做好事的想法,恰逢国际艾滋病节,就央着白南溪带她一起来了。

      白南溪一开始不愿意,怕吓到她,以前也有过同学和她一起来艾心之家,但最后的结果常常是两人的关系疏远,谢佳洋好说歹说白南溪才同意。

      “刚刚的那位,也是……吗?”谢佳洋小心翼翼地开口,她问的是张维。

      “是。”白南溪点点头,尽量将情况用简短的话语说清楚,“张维哥他……喜欢男生,你知道吧,男生之间感染率比异性要高,他就是那么染上的。”

      谢佳洋严肃地点点头,白南溪又说:“不过我和你说过的,像我妈妈,张维哥他们,每天都会按时服药,定期会体检,一般的说话是没事的,你不用怕——”

      谢佳洋笑起来:“我知道我知道,我好歹读了高中三年,这点生物知识我明白的。”

      “那就好。”白南溪松了口气,看出谢佳洋不是勉强说些场面话,稍微放了放心,她以前的同学又何尝没学过高中生物,名牌高材生大有人在,但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一出去就急匆匆奔向洗手间全身消毒的,在背后诋毁污蔑她的,男的女的,和妈妈多年前一样,从来没变过。

      越靠近厨房,饭菜的香味挡也挡不住,从厨房出来一名二十七八的女子,拿着一大叠餐具,白南溪赶紧上前帮她:“张余姐,我帮你拿。”

      “南溪!你来啦。”张余本想笑着说不用,眼睛滴溜睁圆了,哆嗦得盘子差点甩出去,看着后面陌生的谢佳洋。

      “你好,我叫谢佳洋,是南溪的朋友。”谢佳洋上前几步,张余和她年龄相差不大,她心中的畏惧也少了许多,也就更主动。

      “别!佳洋。”白南溪赶紧拉着她,遮挡住她的身影,谢佳洋比她矮几厘米,正好被她挡得严严实实,“姐,这我室友,来帮忙的。”白南溪连忙冲张余解释,努力使她平静下来。

      她知道原因。

      当时张余高考完,超常发挥,春风得意,在驾校认识一个男生,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百分百符合她心目中真命天子的标准,再加上没了家长的管束,更加肆无忌惮,很快,她被哄骗着上了床,那男生立马原形毕露,他是病毒携带者,纯粹是为了报复社会,想着自己不好过也不让他人好过。

      收到检测结果阳性的通知时张余手都是凉的,炎炎夏日也不能让她温暖,冷汗不住地往外冒,大学她也不上了,完全将自己封闭在房间,没多久就是轻度抑郁加呼吸道感染,幸好后来在艾心之家找到温暖与自信,才走出阴影,不过从那之后一遇见陌生人她就会异常紧张,犹如往日的噩梦重现。

      后背突然出现一只手,纤细白皙,不轻不重地拍着,另一只手接过盘子放到桌子上,慢慢扶着张余坐下。

      面前这人也是从厨房出来的,比南溪矮一点,却瘦多了,套着一件蓝色毛衣,与脸上病态的苍白“相得益彰”。

      她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给张余,慢慢直起腰,噙着笑:“南溪,你回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