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70 过了两个月 ...
-
过了两个月,申蔷接到来自瑞士的电话。是潘舒珺一直看的医生,在她前往瑞士后不久就与这位医生开始有了联系,这位医生的诊所不仅可以照看身体,还有专门的心理专科。申蔷去瑞士的时候经常吃潘舒珺的闭门羹,但很快就搞清楚了她日常所需的方方面面,也拿到了这位医生的联系方式,时不时会问一下母亲的情况。
此时此刻,申蔷直觉不太好,因为她与这位医生一般两三个月联系一次,现在并没有到约定的时间。果然那位医生在电话里说:“你母亲的情况不是太好,躁郁症和抑郁症都有加重的趋势,我已经安排了护士轮班陪护,安全方面你不用担心。”
申蔷沉默了一阵,说:“她有……自杀过吗?”
医生:“暂时没有发现,这也是我密切关注的方向,护士晚上都是轮流看护,不会让她一个人单独待很久。”
申蔷语气低迷了一些,说:“谢谢。”
医生:“如果你要来看她,尽量不要让她发现——最近我有尝试通过提起你来让与她多聊聊天,还想重新萌发一下她的生活希望之类,但她拒绝提起你,一提起就情绪很不稳定,这可能是你们中国人所说的‘钻牛角尖’了,对么?”
申蔷不知道说点什么,顿了顿,说了句:“可能吧。”
医生:“我会持续关注的,有什么新消息再跟你说。”
申蔷:“好的,谢谢,麻烦你了。”
挂断电话,申蔷呆呆地坐了一阵,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没多久,罗印敲门后进来,说:“医院给董事长下病危通知书了,请您过去一趟。”
申蔷怔了怔,竟笑了一笑,说:“都赶一起了?真是……”
罗印会意了一下,微微惊讶地问:“夫人她?”
申蔷轻轻点了点头。
罗印:“先给你订机票,还是……”
申蔷站起身:“先去医院吧。”她勾起一个刻意的笑容,“看看他有什么遗言,能不能再次刷新我的认知。”
景仁医院。
申蔷见到医生的时候,申霆也在医生那里,两人见她进来,都有一点欲言又止的表情。申蔷敏锐地察觉到了,瞥了他们二人一眼,说:“到底死没死?是把我骗来了?”
医生对她这样说话已经见怪不怪,申霆虽然也听过多次但是依然忍不住要说她:“那是你爸爸!说话留点口德!”
申蔷扫他一眼,又看向医生:“居然用病危通知书这种东西骗我来?你这主治医师不想干了是吗?”
医生连忙摆手:“误会误会,申董事长确实情况很不好了,可能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现在有个情况,我不太清楚是不是应该……”
申霆已经瞪了过去:“不确定的事情说什么?说与不说,他都活不过来了不是吗?”
医生为难地看了申蔷一眼,忍了忍,没说话。
申蔷看了一眼申霆,朝门外唤了一声:“罗印,叫保镖进来把申霆带远点。”
外面的罗印听到就带了保镖进来,申霆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带出去了。他想说点什么又没有想好怎么说的样子,很着急地看着申蔷,不停地说:“你不要多想!”又跟医生叫嚷:“你别瞎说啊!”
申霆的声音渐渐飘远。申蔷坐在医生对面,说:“这下能说了?”
医生还是有些为难的样子,但还是缓缓说了出来:“申董事长的体内检测出某种我不能确定的成分,鉴于申董事长一直以来的身体状况,并不能说他是因为这些未知成分而病危的,但是这些未知成分明显有促进血液凝阻的作用,所以……”
申蔷微微皱眉:“什么意思?我能理解为你说的这些不明成分是有毒性的吗?”
医生:“不见得是毒性,但这些成分对申董事长的病情恶化应该是起到了一定的促进作用……这些成分我还没有完全验明,也并不存在于申董事长日常服用的药物中,”医生看了看申蔷,“可能是……有人‘下……’”
“下药?”申蔷见他说不出来那个字眼,帮了他一把。
医生点了点头。
申蔷几乎是立即知道是谁下的手。
她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一种突发的直觉。
医生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决断。申蔷露出点平和的笑意,说:“你打算怎么办?这事儿也瞒不住吧?”
医生:“目前只有我和一个护士知道,这又是申氏投资的医院,要想瞒住也不是不可能……”
申蔷微微挑眉:“你想要钱?”她一笑,“申霆没给够?”
“不不不,您误会了,”医生连忙解释,“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想说如果你们要隐瞒,我不会说什么,但我会辞职。”
申蔷倒是没想到这个走向,对眼前的医生多了几分敬意,说:“违反了你的职业操守是吧?”
医生点头。
申蔷顿了顿,说:“你的意思我清楚了,我不会命令你做什么,也不会开除你,你想怎么做都随你自己。”
医生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她,但随即那目光中又有了几分了然。申蔷明白他那些表情的意思,在外人看来,这些家丑应该隐瞒,但又因为这些家丑终究与申蔷还是隔了一层,所以暴露出来对她也没什么坏处。
申蔷无所谓别人怎么看自己,起身离开。走出去就看到申霆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虽然被保镖们围绕但一直不断地往这边看,显得十分焦急。申蔷看了看他,转到另一侧进入申致林的病房。
病房内,申致林躺在病床上,眼睛微微睁开,瞥了一眼申蔷进来的方向。任柔坐在距离申致林病床不远处的沙发上,看了一眼申蔷,打了个招呼,站起来说:“有话要单独跟你爸爸说一下吧?我先出去。”
任柔与申蔷擦肩时,听到申蔷说了一句:“这么恨他,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时间一直待在他身边?”
任柔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当然是为了不能放过他。”
申蔷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到了这句话,还是她从任柔那停顿后的决绝背影看出来的。任柔的背影在那瞬间就不复从前的温婉柔美,而是变成了一种精致的狠厉和绝望,令申蔷想起母亲。
心里忽然抽痛了一下,不知是为母亲,还是为任柔。
她看向病床上那虚弱的父亲,隔着几步的距离,一点都不想靠近。
申致林看着她,即使插着供呼吸的氧气管,他依然露出了令申蔷熟悉又厌恶的嘲讽笑意,缓慢地说:“想听……什么遗嘱?”
“没那个兴趣。”申蔷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你能支配的就是你的存款和房子,这些有什么是我没有的?”
潜台词已经很明显——申达是你申致林管不着的东西了。
申致林显然也很清楚,笑得有些无力,嘲讽的意味收敛了些许。可能有些无奈?但他终究不愿意在这个倔强的女儿面前表现出来。
“那你来,是想听什么?”申致林又说了一句,似乎还在期盼这个女儿能说什么软话。
申蔷依然面无表情:“走个过场。”她高跟鞋的鞋跟敲了两下地板,“现在走完了。”
申致林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似是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真的就是来走个过场就离开的。
“你……”他叫了一声,但也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地没了下文。
申蔷没有停留地离开了,自动门“啪嗒”地关上了,这病房中只剩下申致林一人。
申致林看着天花板,已经感觉到自己的气息越来越弱,浑身的精力像是都在渐渐散去。他甚至没办法集中精力回顾自己的一生,但他清晰地记得刚才申蔷问任柔的那句话,他思前想后有些慌乱,他很想叫任柔进来问清楚情况,平常一般在申蔷离开之后任柔就会进来,继续对他无微不至,可今天已经过了很久,她为什么没有进来?
他不清楚自己等了多久,护士进来的时候他缓慢吃力地向护士表明要见任柔,但护士回答说任柔回家去拿点东西,并不在医院里。之后申霆进来了,是他熟悉的模样和语气,令他稍感安心,但当他问起任柔,申霆支支吾吾的样子又让他开始慌乱,总觉得事情在朝着什么无法被他控制的方向滑落。
无法控制。
这辈子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情绪。
可现在,他牢牢被呼吸机控制,连好好站起来走出去都做不到。
申霆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申致林感觉自己只能看到申霆的嘴唇在不停地动着,可是听不清楚他具体在说什么。
大限将至的感觉,就是这样吗?
潘舒珺那个女人……竟没有来见自己最后一面?那个女人所表现出来的不是一直都深爱着自己吗?
任柔呢?他为之付出了那么多的这个女人呢?她不是说会永远陪伴在自己身边吗?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爸爸!”申霆抓着他的手在流泪,自己快死了吗?他在哭什么?真是不吉利……
可是刚才听不清楚的话语现在清清楚楚地砸进耳鼓:“爸爸,您别怪妈妈!我听说只要当事人不追究,这事儿就没有那么大……妈妈一时糊涂吧,她肯定是气愤于你这些年一直没有真正娶她,还有申达也最终落在申蔷手里了,才会给你吃那些药……但是、但是妈妈肯定已经很后悔了所以才不敢来见你!爸爸你千万要原谅她啊!”
什、什么?这是在说什么?
意思是原来命不该绝?原来是一直精心对待的女人给自己下了毒手吗?
申致林的脑子开始混乱,他努力想搞清楚一切,可是越想越乱,越来越看不清一切。
也许这辈子,他从未清醒过。
申致林的葬礼举行得很顺利,集团有专门的治丧委员会,申蔷除了过问一些必要的流程缓解,基本无需操心。她很淡然地应对一切,被有些人私下议论她冷漠又不近人情,但也有不少人认为她这样完全是申致林自己种下的因,申蔷能操持葬礼给他安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申蔷并不在意这些议论,只是程澈腾出了一个半月的假期一直陪在她身边,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申蔷好笑地问他:“你一副担心我自杀的样子?干嘛?”
程澈认真地答:“你当然不会自杀,不过这是你重要的时刻,我想一直陪着你。”他抱住她搂在怀里,温暖着她,“想让你知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就是想偷懒吧,”申蔷故意逗他,“我可知道你马上要开拍的那个电影,女一号是个不好对付的人呦。”
程澈笑起来,说:“没什么不好对付的,就正常工作。”
申蔷点了点他的唇:“不知道跟知名影后接吻,是什么感觉。”
程澈咬住她的手指轻轻咬了几口,说:“没有吻戏,我那天跟你说了的。”他亲了亲她,叹息地说,“所以我要陪着你啊,你看我那天跟你说的话,你都没往心里去,那时候走神了吧?”
那时候?
申蔷也不知道程澈说的那时候是什么时候,可能是治丧委员会的主任对她报告完一系列流程之后吧?
她撇了下嘴,继续点他的唇:“现在知道数落我了,嗯?”
“不敢。”他温柔地笑着,将她抱了满怀,暖暖地搂着,“永远不会的。”
永远啊。
以前她真是不相信这个词,可现在,似乎可以试着去相信了。
她舒服地窝在他的怀里,眯了眯眼。
“睡一会儿吧,”他轻声说,“晚上还要忙,养养神。”
她听话地闭上眼睛,嘴里还要打趣他:“就这么睡?你不累?”
“不累,”他抚了抚她的脸,“抱着你,高兴还来不及。”
“现在还是‘高兴还来不及’吗?”她真的有点不解,“都这么久了呢,我以为你早都习惯了。”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侧脸,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说:“习惯不了,现在还是心跳得厉害。”
她笑着拍他的心口,说:“哪有?根本就没跳得很快!”
他笑着握住她的手去吻,温温柔柔地说:“真的有。”
她没再打趣他,转向他抱住他,笑着闭上眼睛。
申蔷与瑞士那边的医生讨论过后,决定还是由医生转告潘舒珺关于申致林的事情,以便医生现场观察她的情况给予处置,医生也不建议申蔷现在出现,希望申蔷能让潘舒珺有一个独处的时间。医生在那之后给申蔷打来电话,说:“我对她说了申致林的死讯,她没有反应,应该说我没看出有什么反应。她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阵,眼神好像是知道了,又好像不知道,我一时没办法判断。她没有说什么,我也不方便多说,只说了节哀,但她对‘节哀’这个词反应很大,说‘我有什么好哀的?高兴还来不及’之类的话就起身告辞。我当然还是密切关注她的情况,住家护士跟我说她一切正常,甚至晚饭还多吃了一些,休息得也很好。”
“看来暂时不需要担心她。”医生最后这样总结。
申蔷叮嘱:“我有不太好的感觉,虽然她确实可能希望申致林死掉,但这个反应不太正常,麻烦你让护士密切关注她。”
医生:“好,一定会的。”
申蔷在这个电话之后就有些不安,直到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有些睡不着。程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鼓励她给潘舒珺打个电话。申蔷在程澈怀里辗转反侧了许久,终于爬起来拨通了潘舒珺的电话。
很久很久,电话没有被接起。申蔷皱着眉头,程澈握住她的手,她再次拨打过去。在第五次拨打之后,电话终于被接起来了,但却是一个不认识的女声,说着有些慌乱的英文:“是潘舒珺女士的女儿吗?潘女士现在情绪不太稳定,正在摔砸一些东西……”
申蔷:“你开免提,把手机举得离近一些。”
护士照做了,把手机举得离潘舒珺更近,对她说:“你的女儿要跟你说几句!”但潘舒珺置若罔闻地继续砸一切她能抓到的东西,声音已经变了调,不复从前的优雅,断断续续地传进申蔷耳里:“谁让他死了?怎么能随便就死了?报应呢?没有报应吗!”
程澈双手握住了申蔷的手,申蔷深吸一口气,对潘舒珺说:“申致林死前有话留给你,要听吗?”
摔砸仍在继续,申蔷不确定潘舒珺是不在意还是没听清,用英文对护士说了一遍,让她大声转达给潘舒珺。终于在护士重复了两遍之后,摔砸声停止了。
申蔷听到潘舒珺缓缓走过来的声音,拿起了手机,似乎是停顿了一阵,她才说了一个字:“说。”
申蔷的手微微发抖,她死死攥住。程澈双手包裹住她的拳,轻柔地抚摸着,怜惜地看着她。
“他让我转达‘对不起’。”申蔷一字一顿地说。
潘舒珺等了一阵,说:“没了?”
申蔷:“没了。”
一阵沉默,潘舒珺冷笑:“你骗我。”
申蔷:“我骗你有什么意义?”
潘舒珺再次沉默,又说:“也许你不希望我因此歇斯底里?”说完又冷笑了一下,“还是想了了我一个心结?”她的声调高起来,“申露,不要用你的想法来考量我!”
申露。
这么多年了,自己的母亲再次叫自己最初的名字,听起来却如此刺耳。
“你不信?”申蔷听到自己的声音十分平静,“我已经转达了该转达的,信不信是你的事。”顿了顿,她继续说,“相信他道歉有这么难?还是你根本不想相信?”
相信他道歉了,母女关系是不是就能有所改善?
相信,就算是为了母女关系相信,不可以吗?
申蔷没有说出这些,也没有等潘舒珺再有什么反应,挂断了电话。
不用说什么,她刚一转身,程澈就抱住了她,把拥在自己怀里,轻轻地拍抚她的脊背。她紧贴在他怀里不说话,他就这么抱着她,时不时亲吻她的脸颊。他像哄小孩一样拍抚她,直到她渐渐入睡。
她以为的可能睡不着并没有发生,她在他怀里睡得很安稳,似乎外界那些风雨都在他的怀抱之外,只要进入他怀抱的范围,她就能暂时忘却烦扰和纠结,能安稳地沉睡。
这样已经很好,很好。
潘舒珺的情况没有进一步恶化,尤其在她听说任柔给申致林下药之后,用酒把自己灌醉了几天,再清醒过来之后就很平静了,没有再摔砸东西的行为,与护士和医生的配合度也比以前要高一些。申蔷听到医生这样汇报放心了很多,虽然还没有病情好转的消息,但起码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负责申致林病情的主治医师直接向领导及警察报告了他察觉的一切,任柔被立案侦查。但她早在申蔷去医院的那天就收拾行李直接出国了,对于她的侦查和引渡耗时耗力,申蔷不知道警察方面会怎么处理,只知道申霆也直接飞过去了,不知道他是想劝说还是打算将母亲送去更安全的地方。
申蔷没有过多关注这件事,她心里的感受无法完全说清。只是她很快用合适的任选替代了申霆的职位,也找了合适的人打理任柔名下的产业,至于她的股份会如何,还要等警方那边具体结果下来之后再处理。
一切都按部就班,顺利进行。
尘埃落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