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史今朝

6、赴约

　　平城到上海，相距一千七百多公里，需要跨越大半个中国。

　　三个小时的航班，再加上来回机场的时间，要花费上大半天。
　　这大半天的时间里，梁时遇把他们的后半辈子都想好了。

　　可这份想象，再细致，终究还是想象。
　　如今，终于把她抱在了怀里，他才有了真正的实感。
　　——能携手一辈子的实感。

　　“让我陪在你身边好不好？”便是他不远千里、倾情奉上的告白。

　　晚风还在吹，邹喻被他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声音，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她不难过，但她就是很想哭。

　　她双臂下意识地，环上他的腰，嘴巴却不诚实地说：“不好。”

　　听到个否定答案，梁时遇丝毫没觉得生气，轻轻侧过脸，唇落在她耳边，悄声问：“怎么？不喜欢我了？”
　　邹喻没立即作答，头枕上他的肩膀，小幅度地摇了下。

　　梁时遇抚着她的发尾，问：“那是……”
　　邹喻手指抓着他大衣的侧边，默了几秒，才瓮声瓮气地说：“你……你追追我。”

　　——你追追我，我再答应你。

　　短短五个字，其中两个字还是无意义的重复，但梁时遇听了，心思就是软得不成形状。

　　“好，追。”他目光落下来，声音温柔得不行，“本来也是要追的。”

　　邹喻听了，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他怀里蹭了蹭。
　　梁时遇任她动作，抱她更紧。

　　渐渐地，夜色渐深，温度也越来越低，不忍她在晚风里熬太久，梁时遇这才扶着她的肩站正，垂眸，看着她略微泛红的鼻尖，又抬手，把她的围巾紧了紧。

　　这一切弄好之后，他才微微侧过身子，手肘抬高，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邀约的姿势，问：“能牵手吗？”

　　邹喻看着他宽大的手掌，抿了下唇，口是心非道：“你还没追呢，现在就牵手，叫作弊。”

　　“嗯，”梁时遇保持着原来的手势，面不改色地换了个问法，“能作弊吗？”

　　听他这么理直气壮地“蛮不讲理”，邹喻没忍住笑了声，抬起手，把自己的手掌放在了他手心，说：“可以。”

　　梁时遇长指一拢，把她整张手完完全全地包在掌心，然后才拉着她往前走。

　　打了烊的游乐场，只有天边的圆月和稀疏的路灯，做照光。
　　两个人并肩走着，邹喻忍不住，频频侧眸，去看他。

　　他一直都偏爱一身黑的装扮，今天仍然穿了一件剪裁挺括的黑色大衣。大衣长度垂至膝盖，露出来的一双小腿，被同色系西裤包裹着，走路都生风，本就是肩宽腿长的身材，这么一穿，更显清冷矜贵。

　　但邹喻知道，他身上的这份气质，和别人的不同。

　　他的清冷矜贵，来源于自己的慎独自省，而不是对周遭万物的漠不关心。

　　天边圆月正高悬。
　　这个世界上，月亮只有一个，但打在不同人身上，就是不同的光。

　　就像此时，两个人走的是同一条路，但想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内容。

　　梁时遇拉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想起魏永怀今天白天跟他说过的话：

　　“人呐，有了牵挂，这日子才能过得有滋有味。”
　　“你这往后的人生还长着呢，得有个家。”

　　梁时遇看着远方的万家灯火，心底升起一股舒泰暖意。

　　他太想——
　　和她有个家了。

　　-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走到一个十字路口，邹喻忽然问。
　　听到她的声音，梁时遇这才收回思绪：“明天是周末，你不用上班吧？”
　　“嗯。”
　　“那你跟着我走就行。”

　　几分钟后，邹喻才知道，他带她来的，是迪士尼乐园酒店。

　　进了大厅，梁时遇先让邹喻坐着等了下，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一看就是工作人员的男士从后台走了出来。

　　两个人交谈了一会儿，梁时遇很快便折返了回来，走到邹喻身边，拉着她的手往里面走：“刚才那个人是我在国外读书时的师弟，毕业后就来这里任职了，我下午的时候让他帮我定了套房。”
　　邹喻听着，默默哦了声，跟他上了楼。

　　他们住的是神奇国王套房，有一间单独的卧室，里面放了一张大床，外面的客厅，则有一张沙发床。

　　刷卡进了房门，梁时遇一边给她拿洗漱用品，一边说：“你去睡床，我睡沙发。”
　　邹喻没答应：“我睡沙发就行，你个子高，睡沙发不方便。”
　　“比这还不方便的我都睡过，”他不以为然地回，“没事。”

　　邹喻一听，心里特别不是个滋味，更坚持了：“我个子矮，睡沙发正好。”

　　梁时遇抬眸，看了眼她快一米七的身高，说：“你这个子，不矮了。”

　　邹喻：“我是说跟你比，我个子矮。”

　　闻言，梁时遇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下，转头看向她。

　　头顶浅黄清幽的灯光，轻轻柔柔地洒落，他站在离她近在咫尺的地方，就这样径直看了过来。
　　就这么一眼，太有感觉了。

　　被风雨打磨过的男人，目光总是带着故事感，是深沉的。
　　只不过，他目光中的那份深沉，被爱意柔和了。

　　所以才能，绵延出无限深意。

　　邹喻被他盯得不自在，问：“你干嘛一直看我？”

　　梁时遇不说话，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看着。
　　看着看着，忽然抬手，在空中比了个高度，然后，唇角微勾，倏地笑了声：“怎么猝不及防地——”

　　“嗯？”

　　“就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