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结果 结发同心, ...
-
“很好。”少仓帝向沧歌伸出手去,沧歌微怔,然后她伸出手,与少仓帝五指相交,握了个手。
“……”少仓帝微怔,半晌,他站起身,来到沧歌面前。沧歌也不起身,就这么抬头注视他,少仓帝右手轻轻按在她头顶。
蓦然之间,沧歌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她忙闭上眼睛,元神归于灵台。就在她的灵台之中,少仓帝蓦地出现。
碧水温柔,二人站在水畔,世界清净无垢。
沧歌蓦地想起先前二人在此发生的事,不由后退一步,隔出一点距离。少仓帝脚步不动,他注视着一汪碧水,道:“两千余年前,为师带领五部神族征讨茧人族。虽获大胜,但……最后战局有变。茧人族公主茧心带领族人退守黄金蛹,拼死抵抗。我等只能暂时撤离,彼时,弱水神君浮月断后,留下风雨杖镇压群魔。为师才能将黄金蛹封印,带回画疆。代价是……为师的一具法身。”
沧歌愣住——风雨杖她当然是知道的。弱水作为五部神族之一,其神君有两样宝物,一是水神冠。它是整个仓颉古境的水之本源。另一物,就是风雨杖。
至于师尊所说的法身……古境功法,讲究具证八身。乃是法身、报身、化身、本身、真身、阳神、阴神和玉身。八身具证,本自俱足,方证无上果。
可现在,少仓帝说,他的法身被留在了黄金蛹。
沧歌很快明白过来,说:“如今封印黄金蛹的,是风雨杖和师尊的法身?所以,是因为风雨杖遗留在黄金蛹,师尊才不能册立弱水神君吗?”
少仓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他说:“风雨杖乃弱水圣物,你必须寻回。但如今更为紧要的是,茧人族的余孽,不断损耗为师法身。令为师功体泄漏,日趋衰弱。”
沧歌说:“师尊要弟子前往黄金蛹,寻回风雨杖,并夺回这具法身?”
少仓帝略作沉吟,道:“他沉沦魔城已经太久,夺回不易。毁掉他吧。”他五指在沧歌后背疾掠而过,五道神穴从位置到顺序,全部交待得清清楚楚:“依此法门,以太初神炁散其五行之精,此身即灭。”
他毫不犹豫地交待了毁灭自己法身的方法,并不为这巨大的损失感到惋惜,反而很快又道:“此行十分危险。黄金蛹先是经历一场大战,后又被封印两千多年。所有能量早就已经衰弱。它超出五行,宇宙之中再无茧人族的力量能够弥补。这个世界,已是诸法之末,一旦开启,撑不了多久。”
沧歌明白了,她说:“难怪师尊座下高真如云,却要派我入内。黄金蛹想必已经不能支持大能出入。”
少仓帝略一沉思,还是如实道:“确实如此。如果黄金蛹崩塌,城中万物尽随诸法消散,从此不复存在。你……你也一样。”
他坦然无欺,等待沧歌的回应。沧歌果然回应了,她问:“弟子几时入内?”
少仓帝微怔,问:“你听清为师的话了吗?”
沧歌挠了挠头,不确定地道:“弟子是应该进入黄金蛹,毁掉师尊的法身,再寻回风雨杖,对吧?”
少仓帝凝视着面前人,许久,素来喜怒不显的面孔竟然缓缓现出一丝笑容。不知不觉间,他连声音都变得柔和,他说:“沧歌,这很危险。你真的知道吗?”
沧歌点点头,说:“弟子必将竭尽全力。”她想了想,又说,“倘若失败,师尊就再收一个弟子。”
少仓帝嘴角上扬得更明显,他轻声说:“好。”
许是考虑此行危险,沧歌难得多话,补充道:“师尊最好收九溟为弟子,她太弱了。日后继任神君,只怕难以服众。”
“好。”少仓帝自己都没有察觉,这两个“好”字之中,有多少柔软温情。
——又怎么可能让你去死呢?即使失败,也只能是为师的失败,是别人的失败。他抬起手,想要触摸面前这个人的脸。可指尖微动,心思已然收敛。
这是他的弟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已经错过一次,从此失去了同她亲昵的资格。于是后来,一切远近寒温,于他的矜傲而言,都是羞辱。
“沧歌,孤命你前往黄金蛹,夺回风雨杖,毁掉为师留在城中的法身。”他降下这道法旨,挥一挥衣袖,身形虚化,消失在这片微澜碧水之中。
沧歌的神识自灵台出,然后,她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所有伤势都已经恢复。少仓帝的力量在这短暂的交谈之间,驱除了她所有的伤病。
“师尊?”她抬起头,面前已经空无一人,案几上,只有一部法卷。
沧歌翻开法卷,只见其上是关于黄金蛹的一切记载。
少仓帝为她准备的资料非常齐全,沧歌通过这一部法卷,似乎可以追溯茧人族的一切。于是那个已经湮灭在宇宙之中的种族,经历了曾经的辉煌与寂灭之后,再次现于人前。
玄穹殿。
九溟已经等很久了。少仓帝仍未现身,但她没有抱怨——就在她身边,跪着木鬼长梦。殿内寂静,这个人的呼吸就在她耳边。
她心中宁静而安稳,人也很有耐性。
许久之后,帝座上清光凝聚,少仓帝终于现身。顿时,白藏、焚业、大衍三位灵尊连同凝华上神一并起身跪拜。
九溟以额触地,偷瞄旁边的木鬼长梦。木鬼长梦自然也恭敬叩拜。他身姿笔挺,即使跪拜也别有风姿。他宽大的袖角铺开,几乎与她相连。九溟尾指微动,就触到了他淡青色的袖角。木鬼长梦发现了,但他没有动。于是那袖角就这么服服贴贴地被她小指压住。
衣料是柔软的,如同有情人心中的波澜。
少仓帝令诸神平身,三位灵尊与凝华上神一并落座。少仓帝注视殿中,许久,他问:“九溟,你是否愿意离开弱水,嫁入蓬莱,与木鬼长梦结为夫妻?”
九溟眼角的余光扫过身边的木鬼长梦,“夫妻”两个字,一笔一划都裹着蜜。一瞬间,连少仓帝都变得没有那么讨人厌。她语声清悦地道:“回陛下,我愿意。”
少仓帝说:“很好。木鬼长梦,你也愿意迎娶九溟吗?”
木鬼长梦俯身再拜,道:“回陛下,臣愿意。”
少仓帝点头,说:“既然如此,就由弱水和蓬莱共同择定吉日,为你二人……”
他话说到此处,突然,一个声音道:“烦请陛下稍等。”
话音方落,一个身影已经出现在殿中。九溟循声望去,一时惊住:“太……文德大帝?”
来的当然是太古神仪,他金冠束发、衣白如云,一只小凤凰站在他肩头,彩羽流光。少仓帝眸光微敛,一点世事如意之色掠过,很快,连这点情绪也归于虚无。
太古神仪上前几步,站到九溟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九溟见他安然无恙,着实欢喜无限,当下道:“大帝,您能回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太古神仪接受了她的喜悦,温和有礼地问:“本帝听说,你即将同木鬼长梦结为夫妻。真有此事吗?”说话间,他扫视殿中诸神,接着道,“九溟,这殿中诸神生性狡诈,你是否中了他们奸计?”
“……”不是,说话就说话,你怎么还埋汰神呢?诸神表情复杂。但少仓帝不开口,他们自然也是一言不发——反正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另有其人。
“没有。”九溟眼角扫过身边的木鬼长梦,粉颊生花:“大帝,我与长梦哥哥幼年相识,两千年相濡以沫,能够嫁他为妻,一直是我心中所愿。”
这话说得肉麻,诸神也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太古神仪皱眉,他不喜九溟在这瞬间流露的柔情,可一时之间,却又无话反驳。
——她果然心甘情愿。
太古神仪迎着九溟的目光,脑后光轮一卡一顿,似乎在思考措词。殿上,少仓帝沉声道:“既然文德大帝回归古境,何不入座细问?”
屠疑真君当然明白,他立刻命仙侍在帝座旁边另设一方几案。
太古神仪没有拒绝,他落座之后,几番沉思,说:“你是本帝的司典仙官,既然要出嫁,本帝自然也应该赠送礼物,以表祝贺。”
又送礼?九溟头皮一麻,连忙说:“大帝,这、这就着实不必了。”
“大喜之事,不能马虎。”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轻转,蓦地,他转头看向少仓帝,问:“陛下打算送什么?”
……就算是少仓帝,一时之间也没有反应。于是,太古神仪又问了一遍:“九溟成亲,陛下打算送什么?”
少仓帝刚要说话,太古神仪忽地又道:“吾记得陛下有一琴,名叫大音希声。异常名贵。不如就赠予她,以为贺礼,如何?”
满殿鸦雀无声。
——你记性可真好,大音希声,少仓帝的琴。
偏生太古神仪浑然不觉,他甚至转头征求少仓帝的意见:“陛下觉得如何?”
少仓帝也着实非凡,他迎着满殿神祇的目光,阴森森地答:“很好。”
太古神仪点头,礼貌地道:“不知如今此琴在何处?烦请陛下告知,吾替陛下去取。”
少仓帝面无表情地摸了摸手上戒玺,从中取出一把古琴。太古神仪起身接过,微微躬身道:“多谢陛下,陛下真乃慷慨之士。”
说罢,他随手将琴递给了九溟。
众神真摸鼻子——他倒也不可能那么慷慨!!这不是你给硬架上去了么?
九溟更凌乱……不是,我这是成亲,不是找死啊!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得一脸无助地看向少仓帝。少仓帝面色疏淡,不见喜怒。而太古神仪又转向蓬莱大衍灵尊,他作了一揖,非常温和有礼地问:“大衍灵尊送什么?”
“啊?”大衍灵尊开始擦汗——不是,你硬要啊?
太古神仪不依不饶,追着殿中每一位高真都问了一遍——就连屠疑真君也没能幸免。那还能怎么着,诸神只得咬紧牙关,贴补了一份厚礼。
而且太古神仪“要”礼,那可真是概不赊账。他当场传唤纸笔,将殿中诸神的赠礼记录成一张礼单。并且当着诸神的面,直接换算出了价值。
“……”九溟抱着各式各样的礼物,虽说发了一笔小财吧……但这财发得,怎么想都有点短命。
好在殿中诸神毕竟也不能真跟她计较这点小事。少仓帝对她更是毫无兴趣——只要太古神仪返回古境,九溟嫁不嫁人他并不关心——不,九溟的亲事,最好顺利。
“既然此事已定,便交由蓬莱和弱水商议。退下。”他高踞帝座,给了九溟一记冷厉的眼刀。
九溟当然也识相,三叩之后,躬身告退。木鬼长梦自然也跟着她一并退出殿外。
少仓帝这才看向太古神仪,他心中谜团未解,自然想要问上一问。然而,太古神仪一见九溟离开,立刻甚有礼貌地拱手道:“多谢诸位,请。”话落,转身跟随九溟而去。
满殿神祇:“……”
不是,谁让你走了?!
……算了算了,他是圣器。圣器能这么有礼貌,已经很好了!
等到从玄穹殿出来,九溟这才将一众礼物放进耳畔的日月长肋纳宝珠之中。木鬼长梦柔和注视,九溟目光触及,只觉得心魂摇动,她移开目光,盯着木鬼长梦襟前的绣纹,说:“文德大帝行事作风,一向都很……嗯,那个,特别。”
木鬼长梦嗯了一声,说:“他很有趣。”
九溟这才松了一口气,说:“他是个好人。”
正在这时,太古神仪也步出玄穹殿。见到门口的二人,他快步行来。
“文德大帝。”九溟和木鬼长梦一并施礼拜见。太古神仪白衣如堆雪,他盯着木鬼长梦,脑后光轮轻转,眸光深深浅浅地变幻。一时之间,竟有诡谲深沉之感。
木鬼长梦感觉到他的注视,不由抬头。太古神仪与他目光相对,许久,终于说:“你二人虽要成婚,但九溟仍是本帝的司典仙官。本帝要带她返回凤凰衔书台。”
木鬼长梦回看九溟,九溟笑道:“如此,长梦哥哥先回去,待此间事了,我会……我会回来。”
她说“回来”,她向来不将儿女情事挂在嘴边,如今用这两个字,已经极尽亲昵。木鬼长梦又看了一眼太古神仪,终于道:“好。”
他非是拖沓之人,一字落下,人便转身离开。九溟回身看向太古神仪,却不料太古神仪也在注视她。四目相对,九溟微微一凛,只觉得哪里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太古神仪一直等到木鬼长梦走远,这才回身,向凤凰衔书台而去。九溟的脚步声若有右无地跟随他,他没有回头,所以九溟也并未看见他目光已是如何阴沉。他也不回头,语声温和地问:“九溟,你曾立誓效忠本帝,助本帝领悟‘悲欢离合’,为何突然就要成亲?”
九溟对这个问题也不意外,当即说:“小神成亲,与相助大帝领悟妙法并不冲突。出嫁之后,小神不过只是放弃弱水少神的身份而已。”说到这里,九溟脚下一停,整个脑子一阵迷糊。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问题被忽略了。
果然,太古神仪问:“放弃弱水少神的身份,你能得到什么?”
九溟心里一阵空白,半晌,她说:“我会得到一个结果。”她看向太古神仪,神情已经变得坚定,“我会和我爱的人结发同心,长相厮守。”
是了,两千年的相濡以沫,总要有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