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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凶秽 你洁净之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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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玄穹殿。
各式各样的“丸”堆积如山。屠疑真君正在整理。
今日,少仓帝令太古神仪在殿中制药,足足大半日。白日的太古神仪制药节俭,习惯以一个“丸”字随机生成。
此举看似毫无效率,但其实非常划算。
他一个“丸”字仅花费三万灵铢,所制“丸”类却是五花八门。有用的留下,没用的也能赏赐下去。如今少仓帝功体漏损严重,根本无法修复。
流水一样的丹药送进去,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屠疑真君将有用的灵丹奉到少仓帝面前,少仓帝一一服下。
“陛下,今日能用的丹药,就这么多了。”屠疑真君道。少仓帝嗯了一声,屠疑真君小声道:“陛下必须早日炼化太古神仪了。否则茧人族一日不除,您的功体一日不能恢复。长此以往,只怕……”
“只怕?”少仓帝冷哼,“只怕孤身殒道消吗?”
“微臣岂敢诅咒陛下?”屠疑真君道,“只是眼见陛下伤病,心中焦急,还请陛下恕罪。”
“哼。”少仓帝站起身来,右手一拂,殿中水幕打开,内中景象却是凤凰衔书台。
这日月眸的术法,平日太古神仪清醒时,会立刻关闭。但此时此刻,他正在凤凰法座上补充灵气。少仓帝看了一眼灵气补充进度,道:“明日,令他继续书写丹药。免得空闲下来,不得安生。”
“是。”屠疑真君忙道。少仓帝随手关闭水幕,身形一虚,向醴泉而去。屠疑真君则继续归置丹药。至于九溟……没有人关心九溟的去向。
她……一个靠演技为生的戏子,蝼蚁一样的人物,翻得起什么风浪?若非太古神仪跟她牵扯不清,谁会多看她一眼?
即使是屠疑真君,也并不觉得这个人有什么被关注的意义。
画疆夜雨不停。
九溟顺着雨水,再度来到灵河。她对画疆并不了解,但是她知道这条灵河。仓颉古境五部神族,蓬莱、离焰天、昆仑、弱水、六道边狱,五条灵脉皆在此间交汇。
向南奔流的支流就通向离焰天。
九溟来到红色支流前,这里的水温明显高于别处。但很快,连这点水也会消失的。离焰天温度太高,并没有水脉经过。
但是,离焰天不可能不用水。
九溟刚到灵河边,忽见前方有一群人提灯而来。她整个人没入河中。
“大家动作都快一些!”为首的神仆催促道。队伍里众人应和一声,举着各种桶状的法宝打水。九溟化为原身,悄悄靠近。
冷不丁一个桶抛过来,九溟只觉眼前一黑,她游在水中已经触到了桶壁!
外面一阵颠簸,想是有人提桶疾行。
片刻之后,又有人喝道:“都站好,你们负责清洗灵尊法殿,你们去神君法殿,你们浇灌灵姜。你们两个,清洗天工铸台!你们……”
他一声一声,安排着工作。九溟趴在水桶里,整个人随着水波晃动。
这些只是负责扫洒的小仙侍,修为当然并不高。低阶小仙,想要发现水里的弱水少神,其实也并不可能。九溟融在桶中,被人提着,一路摇晃着来到一处灵地。哗啦一声,她被倒进了土里。
干涸的裂隙热气蒸腾,很快将灵水吞了个一干二净。九溟顺着裂隙游将出去。
……很好……很好。她心里低低地道。
她顺着裂隙,忍着令人不适的热气游出离焰天。然后顺着离焰天的灵脉游回画疆。这当然耗时很长。事实上,等到她返回凤凰衔书台时,已是午时。
太古神仪不在。九溟不用脑袋想都知道,定是少仓帝召他前去“制药”了。
九溟在法殿、偏殿都找了一圈,最后在偏殿的方桌上,看见了太古神仪给她留的早饭。
她坐在桌边,开始吃饭。今日的早饭很丰富,居然有龙肝凤髓粥。九溟吃得很香,嘴在吃饭,心也没闲着——少仓帝需要这么多药,他必是受了伤。连太古神仪都无法彻底治愈的伤,那必然是有古怪的。
可是这么多年,整个仓颉古境也没有传出过他受伤的消息。
九溟一边吃饭一边皱眉——根据自己的一惯心得,没有传出的消息,才真正可信。
“他到底是受了什么伤呢?”九溟连自己在吃什么都毫无感觉,只是喃喃道,“真是有趣。”
就在这时,弱水。
法殿里来了一位稀客——沧歌。
她亲自过来,弱水诸神不由都多看了几眼。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帝子大概就是弱水的下一任君主。但她其实很少返回弱水。两千年来,她一直待在画疆,深居涉川。对画疆事务,她也向来并不过问。
但是今天,她亲自过来了。
法殿里,凝华上神坐在法座上,南淮君陪在一边。沧歌入内,恭恭敬敬地下拜:“女儿见过母神、父神。”
“起来。”凝华上神见到她,总有一种近乎无奈的慈爱,“你怎么过来了?可是陛下另有吩咐?”
沧歌正色道:“没有。师尊最近极少外出,我也很难见到他。”
南淮君问:“陛下可是忙着文德大帝的事?”
“不知。”沧歌老实道,“文德大帝的事,师尊从不提及。”
“也是。”南淮君笑道,“那你回来做什么?”
沧歌说:“我来替海族申领灵丹。”
她一句话,轻轻松松将凝华上神激怒。“你说什么?”凝华上神被迫收起了她的慈爱,沉声问。
沧歌说:“母神,海族隶属弱水,他们也是您的子民。弱水按照水质发放灵丹,是师尊和您亲自定下的规矩。他们纵有不敬,您身为代主也应宽宏。不该挟私报复,克扣……”
“沧歌!”眼见凝华上神被气得呼呼直喘,南流君忙开口道,“你母神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从前,你不打理水族事务,自然一无所知。如今你长大了,若要施恩于海族,自然也由得你。”
“施恩?”沧歌眉头微皱,道,“灵丹本就是依律配领之物。谈不上什么恩。母神、父神若无异议,我这便为他们计算。”
“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凝华上神再忍不住,开口就骂,“那海族是对你下了什么迷药,让你失了心智地偏帮他们!”
南淮君劝道:“歌儿正直,夫人何必生气?”
“她这是正直吗?这是愚蠢!海族在那个贱婢手上,岂会念她的好?”凝华上神想起往日海族种种桀骜,越说越怒。
南淮君微笑道:“夫人说得是。但海族岂会永远在她手上呢?”凝华上神微顿,南淮君拍拍她的手背,说,“早晚是要回我们歌儿手上的吧。歌儿此举,我倒觉得十分妥当。”
凝华上神思量片刻,终于是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南淮君这才道:“既然你如此关心此事,就亲自计算灵丹,送去海族吧。”
沧歌闻言,心中一喜,道:“孩儿遵命。孩儿谢母神,谢父神!”
凝华上神到底是无可奈何,只得道:“海族多是悖逆之徒,莫要孤身前去。免得中了……”
南淮君笑道:“不。她正应孤身前去。”凝华上神看过来,他回以柔和稳定的目光,“让整个海族都看一看,弱水的希望。”
沧歌听了半天,最后她搔搔头,道:“那孩儿去了。”
凤凰衔书台。九溟站在台上,目光有意无意,望向灵河的方向。
天黑之前,太古神仪都不会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定是立刻就要补充灵气。九溟知道。
少仓帝这当然是有意为之。他不希望太古神仪再横生枝节。而没有灵气的字典,当然是最安分的状态。这和当年,他让司典仙官用补釉笔修补宫墙的划痕,其实道理一样。
人若身体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
“真是个难对付的家伙。”九溟嘟囔了一句。
身后一个声音问:“你说什么?”
九溟一惊,猛地回头,就见沧歌站在她身后,金甲生辉,绿衣软柔。
“是你呀。”九溟再见她,居然觉得亲切了不少,“你怎么来了?”
她少了客套,沧歌也高兴。她说:“海族的灵丹已经申领下来,你得空带回去,分发给受瘟染病的族群。”
“你……就这么给我?”九溟略显迟疑,“凝华上神没有什么意见吗?”
“什么意思?”沧歌当即从储物法宝里掏出近两百个大箱子,箱子堆了半座高台。她说:“我问过母神,她没有意见。你在这个簿子上签字接收就好。”
“你……”九溟简直要笑出声来,“你可真是爽快啊!”
“什么?”沧歌皱眉,“你是在嘲讽我吗?”
九溟不接她递来的簿子,道:“凝华上神批下灵丹,有没有让你亲自送往海族?”
“父神倒是说过。”沧歌将凝华上神和南淮君的话统统回想了一遍,“但是你就在画疆,我又何必再跑一趟?”
她望向九溟,目露不解。
九溟叹道:“沧歌,你当然要去一趟。因为如果你亲自送去,海族至少会感念你这份好处。”
沧歌摇头:“我身为弱水神祇,发放本就应该发放的丹药而已。哪来什么值得念叨的好处。”说完,她又催促九溟,“速速签字认领。”
九溟看着她,忽然道:“沧歌,你随我前往海族,将这些灵丹交给鲛、鲸、鲨三王吧。”
“不必。我须返回练功……”沧歌一口拒绝。但九溟哪容她拒绝?
“走吧走吧,正好你御器速度快!”她半点不客气,就要指使沧歌摘下宝弓。沧歌头大:“你就不能换个快一点的飞行法宝?”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摘下宝弓,迎风一展。九溟搂住她的腰,再次返回大海。
不多时,大海近在眼前。九溟却忽然道:“沧歌,你前往海族发放灵丹,我离开一下。稍后我们在这里汇合。”
“你去何处?”沧歌皱眉。
九溟很是羞涩,说:“我有一个爱慕之人,住在桐叶草堂。我和他好久没见了,找他说说话。”
“桐叶草堂……”沧歌纠结,“可是我不会说话,你知道的。我见了他们,说些什么?”
九溟摘下自己的珠花,塞到沧歌手上:“你就把这个交给鲛、鲸、鲨三王,跟他们说两句话。一、你来此发放灵丹。二、我让你在此等我回来!”
眼前海水微澜,九溟推着她前行:“好了好了,去吧去吧。”
沧歌犹豫着前行几步,再一回头,九溟已经没影了。
“不是说御器很慢吗?”沧歌喃喃道。
桐叶草堂。
木鬼长梦总有接不完的病患。天知道这世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伤病。他一页一页书写着医案,却忽听后园,有人正在呕吐。
人若是太熟,什么声音都是熟悉的。
他搁下笔,示意药童安抚病人,自己举步前往后院。后园竹林之下,九溟扶着翠竹,吐得天昏地暗。
“怎么了?”木鬼长梦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九溟没有骨头般软倒在他身上:“长梦哥哥,我难受。”
木鬼长梦正要为她把脉,却看见她手里握着一根……鸡毛?
他眉毛微挑——九溟这个人,许是为了维系神女的人设,她用什么都极尽精致。如此粗糙之物,可不会拿在手上。
九溟发现了他的目光,有气无力地道:“我新买的飞行法器。”
“……”木鬼长梦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也不停留,径直返回自己卧房。九溟胃里又是一阵抽搐,但很快,木鬼长梦将她搁到案边的太师椅上坐好,随手递来一片花瓣。
九溟接在手中,轻嗅了几下,满心烦恶终于尽数消散。
“啊……我终于又活过来了。”她长叹一口气,一低头,看见书案上有片花瓣状的信笺。信笺上字迹漂亮,诗句缠绵。
“喔。孤鸾峰动作很快嘛。”九溟指尖划过,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这正是她前两日在孤鸾峰写的那页花笺。
难相见,易相别。一寸离肠千万结。花瓣写不下更多的内容,她也就写了这么几个字。
木鬼长梦随手将花笺收起,说:“听闻你出任了司典仙官,一直很担心。”
九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也很担心。长梦哥哥,凤凰衔书台上的头盖骨,足足堆了这么高!”她比了一个夸张的高度,说:“我估计我也活不了多久。”
木鬼长梦皱眉,片刻之后,他说:“你……是否会考虑更好的路?”
“更好的路?”九溟凑到他身边,倚着他的肩膀问:“什么更好的路?长梦哥哥要指点我吗?”
木鬼长梦又不说话了。九溟只好说:“哼,枉我身在画疆都天天想你。你倒好,一见我就无话可说了。”
木鬼长梦拿她没办法,只得道:“给你泡一盏药茶吧。”
说话间,他推门出去,径往前厅,九溟于是在他房间里随便翻翻。木鬼长梦独居在此,所有陈设都非常简单。他随身之物不多,房间里除了医案,反而尽是女儿家的物什。
这些东西当然是九溟的。有些是她无意遗失,有些是她托人送来。木鬼长梦一直细致妥帖地收着,并不许别人触碰。
九溟找出一本麻线装制的纸稿,里面是她曾经寄出的信。那时候,她还没有那么多信众。她去过许多奇奇怪怪的地方展示货品。所以,她寄给木鬼长梦的东西,也总是奇奇怪怪的。
时间是支回旋镖,多年之后,她又看见了这些被收得整整齐齐的旧物。
九溟翻了一阵,房门一声响,木鬼长梦推门进来。
“过来。”他看清楚九溟正在翻看的纸稿,不由上前两步,从她手中抽离开去。九溟只得回身捧起桌上的热茶。热茶香气袅袅,九溟深吸一口,突然说:“那些东西,你还留着呐?”
木鬼长梦在桌边坐下,答非所问:“你要一直留在画疆吗?”
九溟浅抿一口茶,说:“那哪能呀?等陛下安抚好文德大帝,我总能回来的。”她想了想,又说,“画疆规矩大,我还是更喜欢人间。”
说话间,她似不经意地道:“对了,我记得从前我收集过一些瘟疫病人的尸身,交给长梦哥哥研究。不知可有进展?近日海族病患又开始增加,前不久还有鲛人病逝。长梦哥哥,我很担心。”
木鬼长梦道:“丹药倒是研制出了几种,但是药材太过昂贵稀有。目前不能普及。”
九溟水蛇般靠过去,倚在他肩头,说:“我能不能过去看看?”
“你看这些做什么?”木鬼长梦皱眉,“瘟病之人气息污浊,你不宜靠近。”
“让我看一眼吧。”九溟轻声道,“长梦哥哥,他们也是我的子民。我昨夜梦到他们,就站在雨里,木木呆呆,不动也不说话。”
“只是梦罢了。”木鬼长梦依旧道,“你洁净之躯,不该靠近凶秽之地。”
“长梦哥哥。”九溟搁下茶盏,缓缓握住他的手。热茶的温度经由她的指掌瞬间侵噬了他。九溟小声说:“他们的尸身……已经被破坏得不能让我看一看了吗?”
“没有的事。”木鬼长梦轻声叹,“你不要多想。”
九溟与他耳廓相贴,好半天才抽泣着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将他们送过来。我告诉他们的家人已经将他们火化。他们一定是怪我了……”
她越说越悲,眼泪流下来,沾染了他的青衣。木鬼长梦轻叹一声,终于道:“没有人会责怪你,我带你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