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31、毒箭 南流恨得眼

　　木鬼长梦已经离开很久了，九溟还站在原地。

　　七月的阳光浇漓而下，纷纷扰扰、光怪陆离地淹没她，留下千丝万缕的遐想。

　　蓦地，浮云之中，有声音响起。九溟抬起头，只见太古神仪肩上，彩羽流光的小凤凰声音机械地道：“春风集战役结束。督战任务完成。即将返回玄穹殿。”

　　哦，太古神仪，他还在云间。

　　九溟在绚烂的晨曦里仰望他，他衣袍由黑变白，目光也扫过九溟，但是整个人并没有什么感情。如同看见一棵草，一粒沙。

　　“小神恭送文德大帝。”九溟深深一拜。

　　而太古神仪居然回应了她：“免礼。”

　　九溟诧异，再一抬头，就见太古神仪右手握住凤尾笔，凌空书写一个字——飞！

　　字成法验，人已经划破天空，只留下一道浮影。

　　……好吧，果然还是个吝啬鬼。

　　九溟盯着天空划破的浮云，嘴角微勾，扬起一个笑。鲛王过来提醒道：“少神，春风集战事已经结束，依例，您要返回玄穹殿复命。”

　　九溟点头，问：“春风集一事，是谁外泄，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信众聚集？”

　　鲛王悄声道：“属下等也很不解。这次战事，事先海族都不曾得到风声，却在凡间传播如此迅速。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九溟说：“唔，本少神估摸着也非你等所为。”

　　“我等岂敢？”鲛王还没说话，鲨王就凑了过来，接话道，“我等明知少神修为低微，遇逢战事，定然出丑。只恨不得此战无一人知晓才好。”

　　“……”九溟长叹一声，无奈道，“鲨叔。您下次说话，大可不必如此坦诚。”

　　鲛王忍笑，道：“少神，属下等倒有怀疑之人。只是若说出来，恐怕也无甚必要。”

　　九溟点点头，春风集的战事，是由少仓帝亲自点将。沧歌肯定早就领了法旨。所以，弱水也定然知情。如此一来，期待此战传开的人就多了。

　　他们都期盼着战事之中，沧歌扬威，而她丑态百出。

　　如此一来，沧歌就能直接踏着她的脸夺走她的信众。弱水神君的人选，自然再无争议。

　　九溟正思索中，鲛王问：“少神，这次春风集一战，是避免不了一定会全部流传出去了。您……有什么打算吗？”

　　他眸色沉静，问得也异常含蓄。九溟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放心。本少神不必另作打算。海族也不必另作打算。”

　　鲛王微怔，九溟复道：“鲛叔且找到此战的完整内容，应该能够直接传播。”

　　鲛王闻言，顿时精神一振，他已经作好了最坏打算。但仍然不敢查看此战。如今九溟开口，他立刻道：“属下这就查看！”

　　九溟点点头，又长叹一声，这才召出赶路的法宝，一路向画疆而去。

　　画疆，玄穹殿。

　　少仓帝高踞御座，白藏、大衍、焚业三位灵尊端坐于法座之上，个个宝相庄严。

　　帝子沧歌已经返回玄穹殿，她人刚进来，血就滴落在雕花的宫砖上。凝华上神痛惜女儿，却又不敢上前。

　　倏忽之间，太古神仪也已经返回。他脚步机械地来到少仓帝身边单独设立的席案旁边，径直坐下。

　　除少仓帝之外，诸神一并起身，共同参拜：“臣等拜见文德大帝。”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轻转，他扫视每一个参拜之人，语气毫无波澜：“免礼。”

　　诸神起身，再度落座。少仓帝终于道：“帝子受伤，请文德大帝赐药相助。”

　　“正在检查帝子伤势。”太古神仪肩上，小凤凰兽目一亮，红光上上下下，扫视殿中沧歌。许久，小凤凰声音刻板地道：“伤势检查结束。正在制做丹药。”

　　几位灵尊好奇地盯着殿中的文德大帝制药。

　　只见太古神仪右手握住凤凰尾羽所制的笔，抬笔就写——丸。

　　片刻之间，一粒泥丸出现在空中。

　　？众神从未见过圣器、哦不，大帝神通，登时一头雾水。

　　太古神仪肩头，小凤凰机械地道：“制药失败。正在制药……”

　　于是太古神仪又写——丸。一粒肉丸摔落殿上。

　　小凤凰毫无表情：“制药失败。正在制药……”

　　太古神仪原样再写——丸。一粒樟脑丸……

　　殿中诸神终于是看明白了——不是，你搁这儿随机生成呢？

　　众神互看一眼，这要再等下去，帝子血都要流干了。但是，少仓帝一言不发。很快，空中又一粒“丸”生成，这次终于是一粒药丸。

　　太古神仪接过神丸一嗅，摇头道：“药效不对。”

　　于是，小凤凰再道：“制药失败。正在制药……”

　　如此再三，终于，一粒药喂到了沧歌嘴里。只是瞬间，沧歌的伤口快速生长出新的血肉，血肉相连，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而太古神仪还在制药中。

　　他面前的桌案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丸”。最后，另一粒药丸再次喂到沧歌嘴里，沧歌嘴角吐出一缕黑气——正是蝠王的蝙蝠剧毒。

　　沧歌长吁一口气，大衍灵尊本就出身蓬莱，以医为本。他连忙问：“不知帝子感觉如何？”

　　“伤口已经生肌愈合，剧毒解除。”沧歌如实回答，“疼痛未减。”

　　而正在此时，太古神仪又制出一味药丸。他将药丸弹入沧歌口中。沧歌喉头一动，药丸已经下肚，片刻之后，她说：“吾疼痛已解。”

　　大衍灵尊用尽了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至于露出垂涎或贪婪。

　　“这样的至宝……这样的至宝……”他满心颤抖——这样的至宝，注定只能属于少仓帝。那才是仓颉古境五部神族的共主。

　　可人心的贪婪岂会尊卑强弱而停止？一旁，焚业灵尊和白藏灵尊亦同时收起目光，垂眸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少仓帝并未说什么，只是问：“九溟何在？”

　　诸神一愣，还是屠疑真君犹豫着道：“陛下，还是派人去接吧。否则少神赶来，恐怕又要……”

　　少仓帝冷笑一声，沉声道：“等！殿中诸神，一并坐等！”

　　满殿神祇都恨成了宇宙大怨鬼。

　　身为一个“神女”，九溟的出行一向是非常讲究的。她习惯以冰辇代步，这冰辇落地，便有一队仪仗。

　　冰辇可双人同乘。辇上设棋枰、酒具和茶桌，周围以流水为幔，四角系砗磲，行走若风铃。其下有八个冰奴抬辇。

　　前有冰凤衔灯导驾开路，中有冰奴提篮抛花，等冰辇经过之后，还有冰人击鼓奏乐。

　　这是一支极完整的出行仪仗队伍，看起来着实是声势浩大，也极耗费灵力。但其实，所有冰奴均以美观为要，并没有什么灵智和战力。

　　当然了，九溟也不需要他们有什么灵智、战力，她只需要将凡人对神女的审美和想象迎合到极致。

　　因为只顾着美观……所以，速度什么的就忽略了。

　　现在，九溟乘坐着她这宇宙至美的冰辇，吹吹打打地向玄穹殿而去。

　　这一走，就走了三天。

　　满殿神祇，有的端坐法座，有的站立殿中。大家就这么安静地等待了三天。

　　除了太古神仪，其他人都恨不得砸碎九溟的冰辇，打断她的腿，再剥了她的皮。

　　……

　　九溟赶往玄穹殿自是不提，海族却也没闲着。

　　三王提心吊胆地看完自家少神这一战，心头一块大石终于是落了地！好险！原以为这次铁定是家丑外扬了，却没想到九溟花里忽哨，硬生生地撑住了“神女”的画皮！

　　“快，将春风集一战完整散播出去！”鲛王毕竟经验丰富，当场道，“海千莺，你守在春风集，保证水心符中一直完整播放此战。以免有小人断章取义，意图诋毁我们少神。”

　　海千莺脆声道：“是！”

　　鲛王这才带着其他海族分别截出了许多片段，进行大量传播。

　　而此时，弱水自然也有所动作。

　　少仓帝的意思，五部神族谁都明白。他就是要借此战，撕开九溟的画皮，让沧歌直接夺取九溟在民间的声望。凡间信众的爱，有多热烈，就有多脆弱。

　　一旦她们看到一个狼狈的、怯懦的、无能的神女，他们是否还能再信仰九溟？

　　而此时，沧歌将如一轮红日，在他们眼中升起！

　　可是现在，结果显然不如人意。

　　九溟在战事中虽然并未发挥什么作用，但她太美了。一颦一笑，莫不是风姿倾世、典雅无双，一言一行，莫不是慈悲仁圣。如此表现，实在难以让她的信众失望。

　　幸好，自家帝子的表现也不差。

　　弱水很快下令各大水域传播帝子战场风姿。于是除海族之外，其他水域都接到了沧歌的各种影像。

　　战后的春风集，也成为一处特殊的所在。

　　无数信众赶到这里，切身一游，回顾当初的惊险之战。

　　甚至有村民负责解说战事——当时也并无一人在场，天知道他们怎么人人都能说得有鼻子有眼。

　　海千莺守着水心符，她这一版影像没有经过任何润色和修改，是整个战事的完整版。于是查看的信众也非常多。

　　海千莺领着两小队水兵维持秩序，又顾忌暑热，贴心地为信众们发放“神女煎雪奶盖茶”，为大家降暑。

　　而此时，沱江水府也派了人过来，宣扬自家帝子的战场英姿。

　　本是互不相干的两拨人，却起了争执。

　　——因为这边密密麻麻全是信众，沱江水府却是门可罗雀。

　　也并非沧歌不招待见。可到此一游的，大多都是九溟的信众。大家一见海族，倍感亲切，自然宁愿在海族这边排队观战。

　　更何必，海族一向点子多。他们不仅发放冰饮“神女煎雪”，还可以抽取九溟亲自编的手串。如此一来，众人当然更不肯错过。

　　而大家既然在这里已经看过完整版的战事，又怎么会再往沱江水府那边，查看帝子沧歌的部分影像？

　　沱江水府这边，南流被委派过来，大热天，他在这里守了半天，却一个前来观战的人也无！

　　而反观海族那边，海千莺编号排队，队伍已经预排到两个时辰之后！

　　南流恨得眼睛都射出了毒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