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26、退下 语气之不耐

　　画疆的中秋之宴，少仓帝册封太古神仪为文德大帝，实质上也是向整个古境子民宣布太古神仪的回归。这无疑让饱受苦难的仓颉古境士气大振。

　　逢此盛事，便有人提出弱水重新册立神君之事。

　　两千年前，弱水神君浮月被囚浊水，凝华上神出任代神君。这一摄政，弱水就再无君主。如今连当年失落的太古神仪都已经找回，当然弱水也应该再立主神。

　　再加之，如今水源污染日渐加重。各部神族依赖五行之力平衡相生，日子自然也不好过。于是短时间内，昆仑、蓬莱、离焰天，除了一直置身事外的六道边狱之外，就连弱水一族也上了奏表。希望画疆为弱水早立新主。

　　同时，神君人选也成了另一个热门话题。

　　五部神族倒是没有异议，大家都觉得，应该立帝子沧歌为神君。如此一来，凝华上神升任灵尊，弱水一族神君正位，可得安定。

　　可是，人间百姓却并不这样认为！

　　神使下查，民间竟只知少神九溟，哪里知道沧歌？

　　须知宇宙之中，无论神魔，最珍贵的都是凡人愿力。来自凡人的信仰，可以成为一众神魔的秘宝。少仓帝收伏太古神仪，便是助力于此。

　　可是现在，画疆一查，仓颉古境七十亿凡人，三十亿信仰九溟。

　　如果加上整个宇宙的信众，恐怕少仓帝这神帝之位都要起开，让给她来坐！

　　沧歌。一个陌生的名字。而观其来历，又是神帝之徒，凝华上神之女。

　　不是妥妥的关系户？一时之间，民间沸反盈天，九溟的信众怨声载道。就连不少信仰少仓帝的百姓都开始动摇。

　　凝华上神虽然震怒，但是毫无办法。屠疑真君几次上报少仓帝，少仓帝也毫无反应。

　　民怨发酵到极处时，一直闭关不出的少仓帝忽然再传法旨——令弱水少神九溟前来画疆觐见。屠疑真君接到法旨，难免有些犹豫。

　　毕竟少仓帝闭关许久，不知民情。他犹豫着道：“陛下，如今九溟少神民望极高。下界百姓，足有一半都是她的信徒。不久之前，画疆刚刚传出要重新册立弱水神君的消息。百姓对……人选，十分不满。您突然传召她……”

　　方壶之中，少仓帝语声疏淡，道：“妖言惑众，徒有其表。凡人受其迷惑罢了。一遇战事，原形毕露。”

　　“所以陛下是要她……”屠疑真君忽然明白过来，“陛下要让她经历一场大战，以破其‘神女’伪装？”

　　少仓帝并不作答，只是道：“传召她。让帝子也一并过来。”

　　屠疑真君心中一凛，道：“遵命。”

　　海洋。九溟正展示一件飞行法宝。法宝为羽毛状，美人当中而坐，飞行之时周围绒羽浮沉若有光。九溟乘其来往于碧海之上，往来若乘风，美不可言。

　　突然，天际仙乐飘飘、云彩凝光。

　　湛蓝晴空突然垂落一道虹桥，一人傲立于虹桥之上，手捧一卷法旨。他注视九溟，道：“天帝有旨，请少神跪接。”

　　——八月中秋才有过法旨。这才十月，怎么天帝法旨，又下到海洋？九溟眉峰微皱，却不得不起身叩拜。

　　海上虹桥光耀四方，无数海妖乃至过往商船都被惊动。

　　虹桥上的神使也不驱赶人群，反而声音洪亮，道：“天帝法旨，着弱水少神九溟立刻前往玄穹殿，商议春风集妖魔入侵之事！”

　　他不避人群，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悄声的议论。

　　“妖魔入侵之事……”九溟脑子都木了——不是，春风集妖魔入侵，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

　　她迟疑得久了，神使目光扫过，更多了几分威仪，道：“少神接旨吧。”说话间，法旨如一团清光，飞落九溟手中。

　　九溟心中迷惑，又不敢拒绝，只得问：“敢问神使，妖魔入侵这等大事，陛下缘何传召小神？小神手下并无神兵呀。”

　　神使昂首，道：“请少神立刻前往玄穹殿面见陛下，届时一切皆知。”

　　说完，虹桥光芒大盛，转瞬消失。

　　“这……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鲛、鲸、鲨三王已经闻讯赶来。见过法旨，大家都皱眉。

　　“少神！”鲨王当先道，“前些日子，画疆一直调查民意，想要重新册立弱水神君。但民意之中，您的支持者远超帝子。莫非是陛下恼羞成怒，对您动了杀心？”

　　他忧心忡忡，九溟自然也犯嘀咕。但无论如何，少仓帝的旨意不能违逆。她深吸一口气，复又微笑着说：“不可能。陛下此人尚算公道，无缘无故，不会对我下此毒手。”

　　“他公道？他若公道，当然就不会发生……”鲨王话刚说一半，鲸王突然喝道：“老鲨！！”

　　他口吻急怒，九溟都是一惊。鲸王向来沉稳，少有这样疾言厉色之时。而鲨王竟然也迅速地闭上嘴，再不肯说话。

　　九溟目光在二王之间一个来回，笑着问：“这是怎么了？”

　　鲨王和鲸王一言不发，鲛王道：“都是关心少神闹的。凝华上神都执掌弱水两千年了。陛下要是公道，少神您就不会在大海长大了。这大海……”他低下头去，神色便分外落寞，“这大海，哪里是少神您待的地方啊……”

　　“正是！”鲨王闻言，复又气愤起来。

　　鲸王道：“我也认为，陛下心属沧歌。弱水神君之位少神万万不可贪图。且不说凝华上神执掌弱水两千年，单说那帝子沧歌乃是何等人物？整个神族人人偏向，少神若卷入其中，恐怕凶多吉少。”

　　九溟心中本就猜疑，闻言道：“放心吧，我此去玄穹殿，便向陛下表明心迹。我对弱水毫无记忆，并无妄想。”

　　鲨王闻言，右边袖子空荡荡的一甩，长吁一口气，道：“少神这么想就好了。虽然弱水一族，您才是正统。但那沧歌轻轻一掌，差点把您打死啊……”

　　“鲨叔……”九溟无语，“这事咱就没必要再提了吧！”

　　说完，她转头四顾，一旁，海千莺大惊失色。见九溟目光转来，她闪躲又退缩，好半天才说：“少、少神，玄穹殿您去也就罢了，我可不可以不去？”

　　“放肆！我海族自无始以来，岂有你这等贪生怕死之辈！”鲨王气急。

　　海千莺眼圈一红：“那画疆本就是虎狼之地，人家害怕，不想去了啦！哇呜，那降妖除魔，人家也不会呀。去有什么用嘛！少神——哇呜——”

　　“……”怎么说呢，人间忠仆。九溟深深叹气：“别哭了。本少神自己去。”

　　海千莺一边抹眼泪，一边还不忘叮嘱她：“那少神您也小心点，毕竟降妖除魔，您也不会呀……”

　　九溟的回应，就是拍了拍自家这忠仆的头。

　　九溟孤身一人，再次向玄穹殿而去。

　　可是此时，玄穹殿诸神个个难掩愤怒。因为他们已经在此等待了三天！！

　　三日之前，神使前往海族宣旨，命九溟立刻前来玄穹殿。整整三日，九溟踪影全无！可是，五部神族的诸位上神，在这里等待了她三天！！

　　少仓帝似乎有意使坏，即不派人去催，也不准诸神退下。

　　所以，一众尊贵的上神就在此苦苦等候。等得众人恨不得活刮了九溟。

　　——这厮何其大胆，何其放肆！！少仓帝的法旨，也敢拖延违逆！

　　玄穹殿，天门之下。

　　九溟一路赶来，今日天气极好，她抬头四顾，只见五色灵河滔滔奔流，浩浩灵蕴在这里汇聚，又各自分散而去。

　　巍巍宫阙隐在这近乎恐怖的灵气之中俯瞰天地，世间万物皆渺若微尘。

　　九溟自启智以来，所见即是灵气贫瘠的人间，也只在画疆，方知这天地恢宏。

　　这里是她连梦也不可企及的仙境。

　　九溟观望许久，一个声音忽然问：“你怎么才来？”九溟循声望去，只见沧歌仍绿衣金甲、身背冰弓，一脸严肃。

　　“原来是族姐。”九溟对此人虽然是毫无好感，但仍是施了一礼，“族姐是在等我吗？”

　　沧歌皱眉，道：“我原也不想等你，自有仙侍会为你引路。但母神要我与你假意亲近一番。免得旁人看去，议论我毫无器量。”

　　这贱婢真是……装都不装！

　　九溟嘴角扯出一个假笑，道：“族姐说笑了。”

　　沧歌领着她进入天门，道：“吾并未说笑。”

　　九溟只得道：“那族姐真是风趣。”

　　沧歌脚下不停，认真道：“吾并不风趣。”

　　……贱婢！九溟见她中结话题，便也不再说话，只一味跟随。

　　眼前宫道数条，流霞飞舞。间或有宫人身着彩衣、高绾云鬓，往来如蝶。

　　九溟眼花缭乱，只得跟紧沧歌的脚步。

　　沧歌行走极快，片刻后，二人已经来到一座主殿之前。

　　九溟头重脚轻，脑子半空白，如同醉酒——这里灵气实在太浓烈。她显然很不习惯。

　　“是这里了，走吧！”沧歌领着她一同进殿。

　　玄穹殿。

　　昆仑白藏灵尊、蓬莱大衍灵尊、离焰天焚业灵尊、弱水凝华上神……一众大德高真神情凶得像是要吃人。

　　九溟扫了一眼，心里不由嘀咕——这满殿神祇也太凶恶了。不会是妖魔幻化冒充的吧？

　　殿中一片寂静，她和沧歌一同来到殿中，一个挺拔如松、行似疾风。一个步步莲华、柔若无骨。众神先前宴间虽见过九溟，但如今再见她，却仍是凭添许多感慨。

　　少女珍珠绑发，一身衣裙冰蓝，目光灵动清澈。她与少年时的浮月太像，这让人有一种旧人重回之感。

　　可毕竟两千年过去了，浮月永远不可能再回玄穹殿。

　　“师尊、三位灵尊，众上神，九溟已经到了。”沧歌拜倒。

　　九溟自然也跟着跪倒，乖顺地拜道：“九溟见过陛下，见过三位灵尊、诸位上神。”

　　她话音刚落，五道威压同时同时袭来。

　　她浑身骨头吱嘎作响，剧痛难当。但她没有失态。她幼时被流放海洋，常年被割肉取血，其实颇能忍痛。

　　她难以抬头，却依然跪得端正。

　　座上诸位尊者自然也并未太过施力，否则就她这般根骨与修为，撑不过片刻便会骨肉支离、身死当场。

　　众神居高临下地打量她，殿中一时无声。

　　许久，少仓帝终于开口：“孤三日前已经传召，为何姗姗来迟？”

　　他的声音并非疾言厉色，然而字字威严厚重。

　　原来是兴师问罪。

　　九溟满头大汗，几次蓄力，却仍是说不出话。

　　白藏灵尊和大衍灵尊同时点出一道灵力，灵力如紫珠，没入她体内。她略微好受些，这才道：“陛下恕罪。玄穹殿路途遥远，我坐骑又缓慢，故而迟到。”

　　“……”诸神摸了摸鼻子，同时看向天帝。

　　然后他们如愿看到了少仓帝抽动的嘴角。这表情出现在他脸上，着实有趣。

　　少仓帝被这意想不到的理由一堵，这才勉强按下了杀心。他沉声道：“孤收到消息，春风集将有妖魔大举入侵。着你与帝子同往，降妖除魔，卫护苍生。”

　　——天杀的少仓帝！！派我去降妖除魔，还是跟沧歌一起去！！

　　九溟气得头顶冒烟，什么神帝，拿她衬托自家弟子也就罢了。这是存心不给自己留活路！

　　“回陛下。”九溟以额触地，识相地道：“我母神获罪被囚，自己又长于人间，法力低微、见识浅薄。渺渺微尘，不敢与帝子争辉。”

　　她抬起头，郑重拜道：“九溟自愿臣服于帝子宝弓之下，请陛下恕罪。”

　　殿中一时无声。

　　三位灵尊互看一眼，大家都是一方长者，纵然太上无情，却也总有两分慈悲。

　　这孩子，虽然含蓄，但就是在退让求饶啊。

　　白藏灵尊缓缓道：“陛下，既然这孩子这么说了，不如就……”

　　可少仓帝打断了他。少仓帝注视九溟，一字一句，缓缓道：“既然你并无异议，孤命你接令，携帝子前往春风集，击退来犯妖魔。”

　　不是……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的？

　　九溟心中诧异，刚要说话。旁边沧歌就替她说了：“师尊，她是说她不想去。”

　　少仓帝沉声道：“孤没有问你话！”

　　“哦！”沧歌默默闭嘴。

　　九溟还能抗旨怎么的？她只以额触地，方才被众神威压所伤，她嘴角的血滴在宫砖上。

　　——这师徒二人真他娘的欺负人！

　　九溟用手背擦去嘴角血迹，心中对天帝和沧歌这对师徒的不满，全化作一脸真诚。她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道：“小神领旨，小神愿陛下万岁。”

　　……天帝寿数，常以十万年为一小限。她开口就祝天帝万岁。

　　白藏灵尊率先笑出声来，其他诸神各自以手掩唇。

　　天帝目光如尖刀，将她狠狠刮了一遍，却到底不能计较这等小事，只得沉声道：“退下！”语气之不耐，已经无限接近于“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