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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宋清越(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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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年,太傅逝世了。
按照太傅的生前遗言,葬礼同太傅要求的一样,办的悄无声息。
只是宋家挂的白幡和宋清越瘦弱的身型,在队伍中显得冷清。
宋家几代书香墨客,终究只剩下了宋清越一人。
而万千秋看着一言不发的宋清越,她歪曲词意让宋清越指点,又仿照宋清越灵秀劲直的字,写了几百遍他的名字的送到他眼前,他才有了一丝正常的情绪。
月色很清,宋清越的声音也很轻,他说:
“殿下不用担心,祖父会和臣一起拥护你堂堂正正的走向大殿,臣也会一直在您身边。”
"会一直在吗?"万千秋喉头发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若他成了亲,有了妻小,又怎会一直守着她?
她听完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啪哒啪哒的往下掉,想起自己花费了太傅最后的时光,却还是不成器的样子。
于是隔日,在炭盆里有纸灰飞舞旋转,那是她边哭边烧掉珍藏的画本,乱七八糟的小人传记留下的痕迹,开始认真去啃起那些被颂千古晦涩难懂的正统书典。
而当她潜心也认命学着做储君,她却听到了后宫的婢女的议论。
“听闻皇后娘娘这次肚子里怀的是小太子呢,害,自打我进宫一来,听说皇上哪方面不太行,不太行也好,后宫风平浪静对我们这些当奴才是个好事情。”
“嘘嘘嘘,你这话别乱说!要杀头的。”
“就我们两个,怕什么,皇后是吃了什么秘药才怀上的皇子呢,你说有这个药方早该拿出来了,我怀疑啊,哎,不好说,不过公主怎么办,十有八九,皇子出来,公主要去被送去和亲的。”
“你胡说什么呀!我们国富民强的,你不要胡说了,我不同你说话了。会招大祸的。”
万千秋生在宫中,以往那些流言蜚语的主角不过是丫鬟,太监,或者后宫哪位不知名的娘娘,但从没有见过这么胆大妄为的。
会招大祸的,是的,再听时,这两位宫女当日下午就都已身首异处。
万千秋再想,也许真是母后有了弟弟,不然父皇这几日都未曾问过功课了,连教书的大人也回去了,甚至还请了扬州刺绣女红的名师过来,她手都扎穿了,除了宋清越都没有人在过问一声。
这一丝波澜并没有盖过了她好学习的干劲。
只是望着后宫送来了扬州的绣绷、苏杭的绸缎,她眉头皱起,怀着莫名的抑郁,久违的放着性子,穿着便服又大胆了一次,出了城去烟花巷子里喝酒了。
虽是擦的都是低廉的胭脂俗粉,但那些姑娘的怀抱在万千秋的心中是柔软温暖的,那些莺莺燕燕都围着她,亲切地喊着:“千秋公子,千秋公子,长得帅,又会心疼人,带来的酥饼也是好吃的不行。”
当有人为了图更多的银子,想解开千秋的衣裳,会被身边的姐妹阻止,那姐姐千秋公子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只享玩乐,不享rou体欢愉。
当万千秋喝的醉醺醺的时候,本是如玉的肤色更显得醉颜酡红,鲜少流露出少女的娇憨姿态来。她这般样子,这些姐姐妹妹有哪里不知道她是女子呢,既是羡慕又是心疼。
姐姐妹妹们替千秋盖好被子,有的还留下香吻就都退了出去。
酒水喝多了的万千秋起来如厕,如厕完摇摇晃晃的摸着墙惦记着要回宫,前方路途被一堵富有结实的胸膛挡住,万千秋就摸了摸,布料柔软,针脚密实,嗯,她一辈子也绣不出来。
想起刺绣她又举起自己的手道:
“我我我……我才不要去学女红,老子摸摸刀玩泥巴惯了,不当就不当了,呜呜呜呜我都不要你们了。”
万千秋胡言乱语又哭起来了,对方的人也听不明白。
“竟是你,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你,没事吧。”白芷出声道。
他是被大哥的手下带出来喝花酒,说要给自己增添什么男子气概,大哥亲友也只得作陪了一会,刚要出来,就遇上了好色之徒,他倒也会些防身的,可低头一看,居然是那皇宫掌上明珠。
“我xxxx,宋清越也是个王八蛋!”
白芷看她要倒下,虚扶了她一把,但万千秋使劲抓着白芷两条胳膊又开始疯疯癫癫哭起来。
白芷左右看了看,想叫个人把她领回去,但是四周没有人,只好带她先到自己的房间里面。白芷听她开始念些四书五经中治国的名言摇了摇头,颇觉她可爱至极。
万千秋迷糊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碎成渣的核桃酥拉着白芷道。
“小红,别走,特特意给你留的,来,本公子喂你。”
“吃啊,你怎么不吃,你到外头可吃不到这么好吃的核桃酥,这可是宫中之物,皇帝才能吃到的。”
白芷被迫塞了一嘴,他抿了抿唇,刚要擦掉,一抹香唇落下,带着桃花酿的清甜,一时愣住。
这从未有过的甜让白芷没有推开,反而鬼使神差的咬了回去。
“宋,宋清越你大胆!”
谁知万千秋这人下了重口咬了回来,白芷猛然醒悟,推开了她,心里又暗暗吃味,不满自己亲吻的竟喊得是别人的名字。
他掰着万千秋的不安的小脑袋,盯着她掐的出水的脸蛋捏了捏,再认真看着她的秋眸道:
“本公子姓白名芷,你记住了!不准忘记了。”白芷放下她,冷哼一声,又拽起她衣领想给她系好,谁知哗啦一下,不小心撕开了,那一片雪白的□□又立马慌乱了,扯过被褥一盖,白芷转身逃了。
翌日,万千秋到下午才醒,喝了身旁人递过来的醒酒汤,嚷嚷着要给白芷姑娘打赏。
“打赏?微臣的醒酒汤殿下打算如何赏赐。”
宋清越开口,表情冷淡,语气严肃,手里的玉色瓷碗盛着乌棕色醒酒汤,他长手一递,万千秋正觉渴口,不自觉的双手接过,捧起喝了起来。
懵神中,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想到这人的声音是谁,万千秋的汤就卡在喉咙里,呛了起来。
等她缓过来后,宋清越又道。
“安宁宫昨夜急召了孙太,李两位大太医给皇后娘娘诊脉观象,两位大人彻夜未归,恐怕娘娘身体有碍大有不妙,殿下实在不该在此胡闹,请速饮下这汤去了酒气同臣尽快回宫。”
光是着前面半句比醒酒汤管用太多,万千秋连忙爬起,衣衫都未整理喊着回宫。
“不会有事的!不会的,你方才就应该把我打醒!”
万千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半夜说多了梦话,让老天误以为不喜欢这个弟弟,实际上他应该早就要来,她何尝不清楚娘亲身为一国之母,母仪天下,群臣百姓都逼着她为江山再诞下龙子,这样的庞山大任,压得娘亲从此难以展眉舒颜。
宋清看到万千秋咬破唇自责,路都走不稳的样子,拿起身旁的外衣披在她身上,道。
“那微臣逾礼,请殿下当心。”抱起万千秋,立刻驾车回了宫。
任谁也没想到,皇后第二天夜里就因小产大出血而死。
我疑惑了起来,皇后娘娘小产,胎儿死在腹中,那弟弟千代是谁所生?
皇上喜转极悲,因皇后的薨逝,一怒之下,赐死太医院一片人。
等到皇后下葬乳入皇陵那天,老天都在可怜万千秋,电闪雷鸣的倾盆大雨更是连着下了一个月,后宫的娘娘,奴才哭得昏天暗地,而万千秋却同平日里一样。
夏汛大雨未停,造成的洪灾亦困扰着百姓,心力交瘁的皇上忙着派百官修理堤坝,赈灾救难,已经抽不出空来看她。
此时深夜,烛火微微,雨水冷风都从窗户外钻进来,宋清越关好了窗,站在窗边看了万千秋许久,才低低喃喃了她的名字。“千秋。”他很想抱一抱缩在床脚的万千秋,她这一个月来瘦了太多,面色枯黄形容枯槁,仿佛一具被人抛弃的傀儡。谁也未曾说话。宋清越的爷爷,宋太傅去世时年事就已高,抱着一本书安详的走了,并未有现在满宫的悲痛之氛,那时万千秋也费心哄他,绕在自己身边换着法子安慰着。但看现在自己,做什么好像也无能为力。
这天好不容易出了太阳,民间的洪涝灾害也有了好转,皇上却没有看望万千秋一次,后宫哀愁过去,那流言蜚语四起,有人怀念皇后在世好,有人怨着公主是个灾星在世,说她克亲,皇后去世之时,听闻冷血地公主一滴泪都没有流过。
也许是万千秋喜欢的夏天,宋清越时常要推着公主出院散心,院子的绿植整齐冒着新芽,托着花朵娇艳,鱼池的霞光粼粼,菡萏羞涩。
一只深蓝黑尾蝴蝶翩翩停在轮椅扶手,轮椅上的人眼神从游离到聚焦在这只蝴蝶上。
这片刻静谧,宋清越低头见万千秋的小脸苍白安静温顺的裹在厚厚狐裘帽里,侍从带来薄毯递给自己,又侧身附耳告诉他皇帝有召。他替公主盖上毯子,惊动了蝴蝶,蝴蝶转身飞去,轮椅上的人视线追随。
“她今日难得有神色,你在这等着,我晚点过来。”宋清越和旁边的宫女交代。
很快蝴蝶飞走,千秋视线黯淡下来。
宫女的力气还是小了些,推着轮椅没有过好石槛,两人都摔倒了。
万千秋不哭不闹不笑,别人喂她吃什么喝什么她都吞下,就连摔了她也没有任何声音,冰冷锋利的小石子擦破了她的脸颊,耳畔是宫女磕头求饶的声音。
一双玉手将她们都扶了起来。
白芷一愣,差点就认不出来了,他在万千秋眼前挥了挥自己手,万千秋眼神毫无焦点,没有反应。他又擦去她脸颊的血,失落道:
“身为公主的你,怎么初见的半分模样都无了。”
白芷蹲在她面前,将身旁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都扯下来,不顾宫女的劝阻,一通气地扔到了旁边的湖里。
“白大人,大人,这宋大人特意安排的,公主醒着的时候就喜欢看着这些,您别再丢了,要把就把奴婢丢进池子吧,奴婢不好交代,就我这一条贱命吧!。”
“宋清越?派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来伺候公主,这轮椅如此厚重,你又怎能安安稳稳护着,公主是万金之躯,擦伤破皮你都要掉脑袋的。”
宫女又跪下哭道:“奴才求大人,不要把这个事情告诉宋大人,奴才可以以死谢罪,千万不要连累家人,大人,大人要奴婢做什么都可以,小杏求您了。”
白芷思考了一番,对这个叫小杏的宫女道:“你起来吧,你就同宋大人说这是公主自己不小心摔伤的,顺道你自己脸上也往地上擦破几番,伤势要比公主更重些才好。”
他又在宫女耳边道了几句别人都听不到的话,宫女点了点头应和。
白芷嘴角含着笑,我看着也知道,他不是为了给丫鬟解围,昔日里他碎了一个心爱的花瓶,他绝对不会大声呵斥吓人,而是会笑着温柔的对下人道:不碍事,不要总说自己该死,该死,这一个几千金的瓶子怎么能和人命比呢,你就帮公子我捡起来,捡齐了我在找人去补好了。
于是那个丫鬟一直找啊找啊不吃不喝找了三日,始终凑不完整,谁能知道白芷蹲下来安慰她那一刻手里已经攥着一块带走了呢。
这样,温和谦逊,宽厚待人的白芷就同铃兰花一样,乖巧温顺外表却鲜为人知的带剧毒。
做完这些,白芷又伸手摸着万千秋的脸,手指摩挲着她干燥的唇。
“这些玉露膏拿回去给公主擦上。”白芷从口袋里掏出一精致的小瓷瓶。
宫女还没有接过,就有人从身后出声道:
"白二公子。"宋清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君臣有别,男女有嫌,怎可劳您亲自上药?"
当看到白芷触碰到公主那刻,宋清越不悦。
白芷的手还是停在了千秋瘦弱削肩。
“大人说笑了,如今我与公主的关系,岂能是君臣是男女能比的,但不管公主是好还是好不了,我都将是她同床共枕之人,这些小事大事迟早都是我来安排的,怎么能在劳烦您宋小太傅这样的有为之士来呢,您不如同家父好好辅佐皇上,在朝廷上一展身手的好呢。”
宋清越听此并未理会,接过轮椅扶手却被一只脚挡住去路。
“怎么,宋大人耳聪目明,怎会听不懂?你陪读十年,也该知足了。难不成...还想一直当这入幕之宾……”白芷虽语句不详明,但意思已经清楚。
“白二公子。臣侍奉殿下十载,若有非分之想,按您说的'聪明',怕是您现在还进不了宫。”
宋清越抬眼,双眸已经有了轻蔑之意。
“你,你!你宋家不过是陪读罢了,呵呵,还想和我平起平坐?!算什么东西,你以为我今日来是做什么?圣上赐婚的圣旨你还想违抗不成?”
白家的底气,是允许白芷这么说话。
宋清越心里忽然明白了皇上忽然封赏的职位是何用意,若公主许了驸马,公主的帝位,以及自己辅佐之职也就到此结束了,那些传世高官厚禄是皇家给了宋家三世一个交代。
宋清越鲜少烦躁起来,对白芷道:
"等白二公子成了婚再说吧。"宋清越招了招手,侍卫立刻上前拦住白芷,"如今这般行事,传出去有损皇家体面,白将军怕也不愿见。"他推着万千秋离去,白芷在身后喊:"你等着!公主变成这样,都是你气的!"
风卷着落花掠过廊角,万千秋望着远处的飞檐,眼神仍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