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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如果爱她是他唯一的设定(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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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浇壶的水线划过君子兰新抽的叶尖,水珠沿着叶脉滚落时,我很奇怪,我明明是在给君子兰浇水,脑袋里总能出现宋清越的样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如今玉碎瓦全。我手不觉一抖,水撒我身上沿着衣角滴落,像得知宋清越死讯时那场大雨,湿气总是湿冷缠绕在周身,闷的我胸口喘不过气。
我能想象他躺在棺木里安静的样子,他平日里就是这样子的,矜持贵重得很,越长大越像一尊玉雕的菩萨。
我忍住不去看,不去问,我还让暗卫请假回乡娶几个老婆,尝尝爱情的苦,不要同我见面了。
六神无主,思绪混乱,罢朝了好几天我才缓过来。
没了宋清越,桌案上的奏折堆积的很多,我觉得我还是因为太闲了,想这些有的没得。
我坐下来打算好好勤政一回,打开奏折,那些大臣有的奏的增税养兵,有的是奏得是彻查宋清越的流党,还有些直接骂我的。
骂我的大臣是好人。
批:已阅,老卿所言甚是。
我大概批了五六本,都写的是这几个字,翻着翻着又去找宋清越未批完的折子——那上面他的小楷还带着墨香。
我摇了摇头,可不经这么想男人,又将眼睛移到了烛火上,盯久了,烛火重影,一而二,二而三,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接着昏睡了过去,终于要是个好觉了。
这一觉睡到翌日中午才醒,早朝又免了,免了也罢,昨日还想勤政今日就偷懒了。
我也觉得饿了,安排下面的人做一百零八道不重复的菜,菜里不能有葱姜蒜,不能有糖,不能有盐。
我能想到那些厨子暗地里要骂我几句的。
做作。
是了,趁着还活着,我便做作起来。
我怕吃着无聊,喊来了白芷。
白芷经历这些日子的折磨,都沧桑了些,表面上这么一看也有了几分他大哥的豪气。
与他同食,气氛有些尴尬,他不知要讲什么,也不动筷子。
我只顾着吃自己的,将一碗莲子羹喝到见底,用袖子擦了一番嘴,以往眼前这位恃宠而骄的公子可是会坐在我的大腿上一口一口喂着我喝莲子羹的。
我平淡开口。
“什么时候到我啊。”
就仿佛再问,你怎么还不吃饭啊一般。
作为复活的npc之一,应该知道下一步是什么吧,既然是复活万千秋,我自愿做了案板上的鱼,好歹要知道我是被油炸还是清蒸,可惜现在连厨师的面都没见着,有点小期待呢。
现在才知道终章的里团圆,原来等来的,是真正属于她的团聚。
他不回应,不敢看我。
在他不知道一切真相以前,他的眼神曾经那么明目张胆的仰慕,让我都自觉无法付出于他平等的爱意而惭愧。
现在他的疏离,又让我好似是硬生生插足这三五六角恋的罪人。
幸好这摆了一百零八道菜的长桌能隔开,我想吃的山药卷恰好摆在了他的面前。
我敲了敲桌面,想让身旁的宫女替我端来,侧身一看,嗯,忘记了我为了谈话已经让他们先退下了。
我只能自己去拿。
我们之间静地,连那些被捂得严严实实的炖盅里的汤,咕嘟咕嘟发泡的声音都能听到。
每一步靠近他,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害怕。
他喉结吞咽,身体微颤。
“你还没有好吗?”
我端起他面前的山药卷,这山药卷用金边的瓷盘盛着,白白软软的,像是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说是第一次见他,我同许多玩家一样,大概都是论坛那一句话:
春风一榻千金散,玉骨销魂忘红尘。
这游戏里被君王所爱的,都是像这样听话,温柔,眼里只有自己的美人。
“你这么怕我,看来我和你记忆里那些妖魔鬼怪没有什么差别。”
我说完,没什么心思再吃了。
“走吧,你不是要结束吗,带你去个你早就应该去过的地方。”
夜里无星,惨淡愁云,有要下夜雨的趋势。
依旧是我和他,我执这灯,他跟在我身后,来到了千阁楼。
自从知道地下室,即便明白一般人没办法进入,也破坏不到地下室的核心操作机关,我还是下令将这里封了起来,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我撕下门口的符文,这千阁楼的第一层那些诸神石像和锁妖塔一般威严庄重辉煌,五颜六色的符文雕刻在擎天大柱上,颇有镇压冤魂之意。
我将灯点起,那跳跃地小火苗顺着楼梯的暗藏的油线将隔着的墙灯一阶一阶的亮了起来。
我回头,看白芷的脸在暖灯下额头冒出细汗。
“你怕什么,你想见的人不是一直在这吗?但是自从她在这里出事后,没人知道,也没有人来看过她,这下好,和宋清越争的话,你这次又赢了。”
我嘲讽了一下他,他闭了眼,再睁开,直径的从我身边走过,先爬上了楼。
“这阶梯很长,你慢些走,要爬很久的。”
走一会,外面就有了雨声,加上这阁楼有些年头又是木制,不知道哪里透了雨水进来,高处的水落在阶梯上溅弹,越往上走越暗,只借着手中的这盏灯微微亮着。
白芷停了下来,回头往下望了一眼。
“怕了陛下可以后悔。”
他开口道。
“不,我觉得这里似乎有人在喊我。”
我忽然想起之前万千秋叮嘱,会不会是她来了。
“你头转回去,别回头。”我对白芷连忙说道。
生怕他转回头不及时,我摁着他的脑袋转回去。
在他的疑问下,我将曾来过这里的事情除了密室大致说了一二,没想到他眼里放光,更想回头了。
“你,你就这么等着万千秋带你回去?”
Npc不可能死,是不可能自己死,他们只有一种死法,就是被女主杀死。
我就算半个是女主,那万千秋就是一整个女主。
被女主吓死算是一种死吧。
我初次来这里的时候,睡不着之前是喝了些酒的才去的,凭着酒的上头,我一口气不知道爬了多久,我总觉得我将到达顶层,是中途她一缕魂魄在我身后,将我拦了下来。
如今不是一个人,所以我才同白芷来,看看万千秋跃楼的地方。
看着白芷回头满眼期待的能见她,我也决定这次要回头看看。
我同他回头看了许久,站了许久,都没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我出现。
我们的心情在等待中落于平静。
看着这个失落的小白莲,不对小可怜,说道。
“人不能放弃,还没有到顶楼。”
他没有理,话是有用的,他步子快了些,而我也经过短暂的休息,想着要马上死透了,也跟了上去。
最后一层,当我歇口气,抬眼白芷脚底一滑,往后倒了下来。
我吓得手忙脚乱,想要避开,只可惜,顶楼的这层木梯原本就越是窄小,没有地方可躲,不甘不愿的做了肉垫。
“快给老子起开!”
虽说横竖一死,但是坚决不死在男人身下!
他起身也是快,鞠躬这个小腰也是弯得佛。
后面再也没有说过话,各自往上走。
终于等我们到了顶层,在细细簌簌的雨中,只见屋檐挂的风铃和木牌被吹的泠泠作响,我手中的灯也受了潮亮不起来,若不是月光,在这狭小的地方,迎着风雨,我们都要撞上中间悬挂的大铜钟。
“除了和人一样高的铜钟,就什么都没有。”
不过,之前我在回忆里看到的,并没有着悬着的这口大钟。
“这钟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先皇驾崩前所造。”他神情奇怪的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的多了去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厚重的大铜钟和一楼那些高大的神像一样,压制,沉重,遮盖。
“如果这里找不到复活万千秋的线索,我就带你换个地方。”
白芷裹了裹自己,在月光下对着这铜钟观察起来。
我觉得有些冷,更何况刚病好了的他,我们从头到脚湿的也差不多了,谁也没有在意这雨。
“若不行就回去吧,还真这么期待我死这里吗?”
他的手一顿,脸贴在铜钟上。
“这上面的文字,似乎不像符文。”
……
“我看看,这个叫什么……”
这铜钟上刻的是什么,我有点傻眼,抬头了眯了眯眼,雨飘进眼睛,我又仔细看了看。
清清亲亲
宋清越的爱妻
x城郭富城
白芷的only
江远的king
沈岩的老婆
白芷的正牌女友
Xx到此一游
……
这刻的什么东西!
有些id太过熟悉,这个——芷为你狂,不就是游戏总积分排名第四,为了一个白芷和其他玩家撕了八百个帖子的玩家id吗!
我触碰上这钟壁刻上的玩家ID,原本暗淡的字符突然发出了金光,明明无人敲钟,却能听到浑厚的钟鸣带着延绵的回音。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看见这金色的字符从钟壁浮出,在我周身绕了一圈,耳朵的钟鸣声越来越大,吵得我头昏眼花,仿佛恍惚中看见有无数个穿着袈裟的和尚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的诵经文。
“这……这里在晃动,白芷你感觉到了吗?”
我承受不住眩晕,倒在地上,在抬头一看,白芷不见了。
那些在我周身旋转的符文突然缩紧,我挣脱不开,又大声喊着白芷的名字,连这座楼塔都在转动,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怎么要死了吗?!
雨大了来,雷电齐鸣,一声雷响后,一瞬间,这偌大的皇宫陷入黑暗,下一刻,只有那口钟下出现的法阵发出光将这里照的霎如白昼。
这法阵似曾相识,和地下室聚着万千秋碎片的法阵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这样的法式持续了多久,身体忽然变得好轻,眩晕也消失,这感觉同我在回忆里变成空灵的魂魄一样。
我看见另外一个自己躺在地上,而锁在我身上的符咒将我魂魄拉入钟下的法阵。
【系统清算中——请勿打断进程。】
法阵带着我的魂魄一次又一次的往下沉,每当随着法阵往下沉一层,我的意识就变得好轻,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的都空了,也想不起来了。
只是觉得好困。
【醒醒,这是最后三层,不能睡过去,醒来,你必须夺回自己的意识!】
【你清醒一点!】
【魂钟好不容易停住了,你只有一刻钟,醒过来!】
这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好吵,我努力再睁眼。
我悬空停在了金色的法阵上,抬头看,在这千阁楼内,每一层都有法阵,从上至下法阵的范围逐渐变大。
透过法阵,地下还一个巨大的八卦在不停旋转着,像一股神秘的漩涡。
【很好,你醒过来了。】
一个是能看到身形轮廓的灵体出现,像是发光的影子。
“你是谁?”
【那么请先告诉我你是谁。】这个声音和之前留着遗言的前辈并不一样,但我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万千秋。”
【不对,你自己真正的名字,我叫江远,而你呢,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我是万千秋。”这人是谁,到底要做什么?江远这两字有些耳熟。
【不对,你要记住你叫万岁岁。】
“我叫万千秋。”我依旧肯定的回答他。
【万岁岁,万岁岁,不要反抗,不要逃避。】
“不对不对。”无论我多次摇头反驳,可那个声音入了魔障般一直在念。
【你叫万岁岁,别忘记你的名字,你叫万岁岁。】
我不叫……万岁岁,我不叫万岁岁。
【好,那你告诉我是谁被三岁被遗弃在唐山希望孤儿院!是谁凌晨三点等登榜此游戏前三后又从富鸿大厦跃下!她是谁?!这个人到底是谁?!】那人语气凝重,带着不能反抗的压迫感。
那人是谁?是万千秋,不是,不是我,不是我从鸿富大厦跳下,不是我,我不是……不是。
那个人是我,我是万岁岁?
等那人声音不再回应,像静止的时间一样被拨动了秒针,法阵再次转动,我慕然地失重,急速坠落撞上身后第三层法阵。
灵魂的状态,让我并没有感受到实质的痛苦,只觉得我撞上法阵的灵体跟着来回弹了几下。
【用户5946被迫终止了清算过程,洗炼提取失败。】
【收集程序失败。】
机械化的声音后,法阵迅速消失。而整个楼都在晃动,头顶的粱木也开始散架,那之前走过的阶梯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塌了下来,法阵迅速消失,我像是被什么吸走一样。
回到自己的身体了,那种回归身体的沉重感又回来了,我用力的睁开眼睛,动了动麻木的四肢。
这四周的环境……我怎么会出现在地下密室的仪器上躺着!
白芷的眼睛目不转睛注视我,原本喜悦的嘴角消失了。
“是你自己选择的。你,你为什么要回来!”
那操控台的上白芷红着眼,不敢置信的看着我。
“为什么?是你自己要来的,你为什么要回来,现在都功亏一篑了!”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白芷,绝望和愤怒在眼里燃烧,咬牙悔恨得捶打着操作面板,操作板面的警告红光,将他照得像是地狱的修罗。
原来他早就知道这里,难怪他一点也不好奇,难怪他摔跤后,望着我身后阶梯迟疑过。
我想起身,发现并不能动弹,四肢被金属锁扣。
“放了她吧。”
密室又出现熟悉的声音,这是宋……宋清越,他还活着!
“是你对不对!又是你!宋清越你为什么总坏我的好事!”
白芷找到了发泄的目标,从操作台冲了下来,我的目光跟着白芷看了过去,我看着白芷发疯的样子紧张起来,想喊宋清越躲开。
没想到白芷的拳头在了宋清越的脸上扑了个空。
怎么会是……虚影?
难道他真的被我害死了吗?我早该知道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假死药,我只借了拓跋池也的手,带上天竺的仇恨来减少罪恶感是吗。
我依旧在侥幸,我摇头否认,心慌得极快,听着锁扣啪嗒一声开了,而我却原地不敢动弹。
这锁扣继续锁着就好了,我止不住的手抖,全身抽搐发冷,冷得我蜷缩起来。
耳旁只听他们争执不敢偷看一眼,宋清越的言语像机械一样没有感情道:
“无所执念所念是正,有所执念所念成邪,这塔上风铃所系的一万零八块木牌都已成为你的邪念魔嗔,如今它顺天雷而毁,也算天意助你解脱,放下吧。”
“不!不!你刚刚难道没有看到吗?我马上,我马上就可以救回千秋了,宋清越,你醒醒!你又害死了她,我就差一点点,真的就差一点点!你刚刚难道没有看到吗!”
白芷的声嘶力竭,似乎没有人能理解他。
“苏岁岁。”
听见他叫的似乎是我的名字,像新的名字。
良久,我才敢抬头看他一眼,而现在的他只是用许多代码拼成的蓝色虚影,只有半个身子。
那虚影上的他温柔的笑了一笑。
“辛苦了,回家吧。”
我木讷的点了点头又立马摇头,眼前忽然弹出的属操作页面将我吓了回神。
【是否退出游戏?(警告此次退出,并未保留存档,游戏将清空所有积分。)】
【是】
【否】
我曾经多期盼的两个选择键出现了,而身后一双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求你了,我努力了那么久,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求你,我根本不在乎,我的身体,给你,给你们还不够吗?!可是她不一样,她……塔倒了我再建,她没了我怎么找,她又不找我,我到哪里都找不到她……放过她吧,放过她。”
白芷伏在我身下哭声喊叫。
单那一句,我把身体给你,就扎在我的鼻尖般,酸楚让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我曾经打心底有多看不起,人人都能轻而易举得到他白芷的“春风一榻”,现如今才知道他为了万千秋,将自己的尊严践踏了千百万次。
“对不起。”我哽咽,谁曾想那个在将军府,在京都,被鲜花所围绕,被众人称赞,兄长疼爱的美少年,为爱孤身逆流,一去不返,最终将自己冲得个七零八碎。
“你知不知道,我等一个人,我喊了她千万次,我就想这次她能回头看我一眼,可你们不想看到她,本来我们都能回家的。”白芷的手忽然松开了,垂着头再无反应。
“对不起。”我抹干眼泪,去触碰那个我曾经无数次期盼的选项,那个 【是】字重逾千钧 。
“此后往之不谏,是终须去也。”
宋清越安心的闭了眼,轻语后,他的虚影散开来,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说不出任何一句挽留的话,就像当时他同万千秋跃下一样,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
我与万众星辰皆是过客。
那废墟中和铃铛一起牵绊的木牌,也变成光点追随着宋清越那一束蓝光,那束蓝色的光像是从天上的星空借来的一样,现在又回到了天上去。
我仰起头痴痴地看着天空出现的一片星河。
那些星星在茫茫的深蓝色的宇宙中交错斑斓,夺目光彩,也许很快,我将是其中的一颗。
【GAME 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