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森林行记 ...
-
哨音不长。
尽管人类的耳中什么也没能听到，神明将它从胸前拿起到放下也最多过去一秒而已，短暂的让人怀疑它是否真的被吹响过，但事实显而易见——没过多久，山洞前、二人正对的树林深处便响起了蹄子踏动雪层的簌簌声，背部足有一人高的雄鹿用头上枝杈般散开的巨角别开树枝、任由其上厚厚一层雪花抖落到深棕的皮毛上，和他们对上视线的时候，欢喜的叫了一声，才从冬季的密林中优雅步出。
神明在它走到面前的时候抬起手，摸了摸它颈侧的皮毛，周宛南本想趁此机会和系统再沟通些细节，却刚走神就被它亲昵地动作拱的倒退一步，只好半生不熟地学着祂刚刚的动作来回应。
“体型适合成年人骑乘的魔兽往往不是集群居住，就是森林的一方霸主，贸然叫来会引起太多注意。”
神明这时才笑着解释。
祂伸手拍掉雄鹿背上那层雪花，在这之前被体温融化的雪水所造成的潮意却不是这样就能去除的，于是祂在仅有的两个选项间犹豫了一下，边解开外套的扣子，边对周宛南伸手：“把你的斗篷给我吧？”
她毫不犹豫的便解开领口的暗扣，系统出品的冬衣不愧它一个积分的价值，沉甸甸的，在城市有些过于累赘，在这里却是让人在冬夜中也能安心的分量——一离开它，衣裙没覆盖到的肌肤便被冷风激得一颤。
然后，更加轻薄的重量被披到身上，远比之前温暖的触感包裹了她。
“不用这么急。”周宛南足有一米六八的身高在女性中已经算是高挑，和男友出门甚至不敢穿太高的鞋跟，但神明的人类形态仍比她高上一个头还多，垂眸替她整理衣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轻不重的责备。
“它上面有刻印恒温洁净的魔纹，我想会更保暖一些。”
解释完自己大费周章和她换了件外套的原因，祂把外套的帽子替她拉上，宽宽大大的、立刻就掩了她小半张脸，“这样我看不清。”周宛南在帽檐的阴影里抱怨。
“我会牵着你的。”祂回答。
好吧。
周宛南让祂从自己手里把斗篷接了过去，披到了雄鹿的背上，它不适应的转了转头，左前蹄抬起又落下，踢起一片雪尘，但始终乖乖等在原地，这不像是单纯的灵性，她用猜测那个尽管保养良好、却依然显得古拙的骨哨上铭刻的法术效用来打发空闲时，整个人腾空了一瞬，神明扶着她的腰，把她放到了它的背上。
她不知道神明是不是已经和它打过招呼，下意识俯身抱住了鹿颈，结果它只是甩了甩绒绒的短尾巴，没有任何想象中因为这份突然的重量而起的反感，这样便显得她的反应有些突兀。
周宛南顿了顿，正准备坐起身，就感觉脖颈上被趁机套上了什么，粗编的红绳连着那枚骨哨晃晃悠悠的垂到她胸前。
一带上它，她便对方才的问题有了答案：不知名法术作用下，人和兽之间的联系仿佛一下打通了开来，她感觉自己能隐隐读出雄鹿的心思，哪怕尽是些‘肚子有点饿’、‘背上怪怪的’、‘开心’之类的简单片段，感知到它感受的外界、将自己的想法传给它更是不在话下，甚至解除这份联系，向其他的生灵发起邀约。
“这……”这么看着都不简单的东西，换做她是绝不会在自己伤势未愈的情况下交给一个刚认识不久、好感度刚满30的人的，而周宛南的天性便善于以己度人，对这些自己绝不会做的事怀抱警惕之意。
神明摇摇头，如祂保证的那样，牵起她垂落的一只手，“你不是说要为我带路吗？放在你那更方便些。”
这样回话便是不准备商量了，周宛南把话吞回肚里，敲了敲久不做声的系统，对方这才吱声：【你准备怎么去找那个近道？】
这话问的倒不像个机械，闲下来回想，之前她让它有魔力反应靠近时通知、它没索要积分这点也不像。
她本想直接兑换，这样便也不妨诈它试试：【这不是你的任务吗？】
【我是身穿，没有魂穿的原主的记忆，到这儿还没一小时，对世界一无所知，能让祂和我走就不错了。如果连让我们逃离这里的近道你都不能提供，这个新手任务真的还有人能完成吗？】
【……90积分。】系统明示。
【我还有食水问题要解决。】周宛南心平气和，【我说我知道近道，祂又给了我哨子，如果我一直站在这里，祂随时可能怀疑。】
当他们向西方出发的时候，她还剩下47积分在口袋。
尽管她在过去的二十四年里连马都未骑过，只看网友说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能把没经验的人屁股都颠成八瓣，这只鹿却不知是不是格外通人性的原因，走的又快又稳，多亏那两枝硕大鹿角的缘故，甚至不需她抬手将挡在面前的枝叶别开，乘坐体验堪比传说中的自动驾驶汽车。
一时除了偶尔按系统提示修正路线外无事可做，占到便宜后，继续研究它是人还是机械又实在没什么意义，帽檐对视野的遮挡实际没有她之前口中说的那么过分，周宛南便忍不住又重新打量起她永远赏心悦目的攻略对象：祂不急不缓的跟在旁边，只在察觉到视线的时候抬头对她微笑一下，全不在意被俯视是否算种僭越。
她越是毫不避忌的看祂，就越觉得攻略的困难度太大，这种畏难感并非出于神明与人类、又或本地居民与异世来客的差异，而是随着相处的增多而越发明显的不理解：不需要费尽心思的讨好与接近换来的偏爱，就能自然而然的付出信任与关怀，那感情更进一步的证明又是什么？
她生活的世界中从没有、亦不相信有这样的人存在，她无法理解祂，就像人类无法理解星星，即使当下进展喜人，如果无法摸清祂的思维模式，就很难对未来也抱有乐观的期待。
“勒弥诺。”她突然唤出这个不久前才由她所取的名字，在地球，那是光辉的单词加上简单的变体，在这里，恐怕只是几个音节不知所谓的拼凑。
银月晃了晃，神明应声：“嗯。”
“让我更了解你吧。”她说。
没头没尾的，但神明依然又‘嗯’了一声。
脱下外套的祂显得更纤细了些，除此之外，底下的衬衣也同样是更贴近近现代的款式，腰封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弧线，相较之下，金银的耳饰制作工艺远不如那些暗纹精巧，已经挂在她身上的红绳和骨哨则和它们全都格格不入，一身装扮上看着至少混杂了三个年代的东西。
“这是别人送你的吗？”周宛南问，让一个人自己打扮很少出现这样的情况。
神明只微怔了下，便承认道：“是的。”
祂顿了顿，想起她方才说的‘了解’，便添上一句：“每年的圣礼日，教会都会在圣都举办比赛，优胜者的作品会在节日最后一天向我献上。这是去年设计大赛的作品，设计者……是扎克斯。”
她记下这个时间点和名字，“你很喜欢他的设计吗？”
“我喜欢他们给我的每一件礼物，那里面充满了他们的思考，我可以从中更了解他们，这很有趣。但你不需要因此顾虑什么，”祂说，握了握她的手，“最宝贵的东西在收到它们的时候、我就已经得到了，剩下的再喜欢也不过是死物而已，远不如任何活着的生命宝贵——向上看。”
周宛南大致能明白祂后半句的意思，只是至今依然不习惯而已，因此往上看的慢了半拍，险些被那放大的黄灰色、皱巴巴的外皮吓了一跳，“时光果，刚结出的时候是像婴儿皮肤般的嫩粉色，成熟后则好像老人的脸部一样，皮特说‘看着它成熟，就像看着人身上时光的流逝’，‘时光’渐渐就成了它的名字。实际上只是普通的、味道不错的树果。摘下它吧，这是冬天树林里为数不多它们爱吃的东西，作为谢礼会很合适。”
雄鹿喷了喷气，她能感受到它的附和之意，依言而行，正准备给它找个地方收好，便看到铺在下面的斗篷兜帽歪在一侧的模样像极了口袋，把果子放进去，想祂大概从一开始就这么打算。
“骨哨……这是法术的效果吗？还是说某种约定？”她选择了不常用的、感性化的描述，或许是因为整个森林里，只有她骑着的这只雄鹿为了一声人耳不可闻的哨音在雪夜离群赶来——这件事本身就带着浪漫的色彩。
神明似乎笑了下，祂想了想，带着怀念道：“从世界为法则诞生回馈的礼物这一层意义来看，说它是约定也没错。
“它的第一任主人是个叫做约纳斯的部落人，他从捡到的蛋里敷出雷狼、像父母一样将它养大后，它心甘情愿的作为坐骑和同伴参与他的战斗，那时‘驯养’的法则和这枚哨子一起诞生。约纳斯死后，它在他的部族传承了几百年，直到他们不再需要为止，和其他东西一起被献给我。”
法则……系统的记录中，差点摧毁她的那次注视给她带来了17%的光之法则解析，那之后她还没空仔细研究下这代表着什么，也没展开面板看看注视祂时不会再受到过量信息冲击后是否还有这样的效果，“我以为法则是一开始就有的，它们也需要‘诞生’吗？”
“不全是。”神明耐心的解释：“世界上存在的一切事物、现象都有属于自己的法则，但就像人是从孩子一点点长大的一样，世界也在逐渐成长。
“光和世界一同诞生，但第一个生命在机缘巧合下被孕育后，生命的法则才出现，抛去这些古老的不谈……近百万年，新法则的诞生几乎都和你们有关。”
“那么神明呢，你们伴随着法则一同诞生？”
“不，神明生来就掌握至少一条法则，但也仅此而已，不是每条法则都会和掌握祂的神明一起诞生，即使我们陨落，大部分情况下也不会波及所掌握的法则。”
“那先后诞生的神明间是什么关系？你们像人类一样有家庭的概念吗？你……在神明中有类似朋友的存在吗？”
“和人类或精灵、矮人不同，我们虽然存在一定的共同点，但并不把自己视为一个种族，除非领域间关系极大，否则基本不会往来。”神明沉吟片刻后：“……就我的角度来看，神和神间的差异就像‘光’和‘大地’一样，或许会互相影响，却只能说毫无关系，所以……”
她故作俏皮的接道：“所以我在神明中没有情敌？”
摘下第一个时光果后，她就有意识的在留意树叶掩映下的枝头，听到笑声时、只能看见枝叶间漏下的、颤动的月光。
高大茂密的树冠遮挡了天空，时间的流逝变得肉眼难以辨别，系统的警告从未响起，追踪者不知身在何处，在密林行走的他们就像在静止的时光中穿行。
“嗯，没有。”神明柔声道，祂停住脚步，从一旁的树下摘下一朵花纹如同鬼脸的伞菇，交给周宛南一起放入袋子里，目光相接的时候，她看到祂底部沉着碎金的银眸，“一直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森林行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