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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二章 天子门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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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望着飘飘而落的雪花,喃喃的道:“那年马邑之战前,也是下着雪……宣室殿前……可是……”他眼中含泪,他虽出身卑贱,但那番侮辱,他又如何能忘?
刘彻冲他摆了摆手,“仲卿,这暂且不提。朕只问你,何为为将五德?”
“智、信、仁、勇、严。”他一一道出这为将五德之后,似乎明白了天子的意思……
“然也!李广身为朝廷大将当年私接梁王将军印,此乃不智;诛杀八百羌兵降卒,此乃不信;因私愤而杀霸陵尉,此乃不仁;治军简易,虏卒犯之无以为禁,此乃不严。如此,智、信、仁、严四者俱缺,单余下一勇,亦非上将之勇,不过匹夫之勇尔!”
他弹了弹落在自己身上的雪,“陛下所虑甚是。只是,陛下,李将军乃是三朝老将,如今一朝兵败便议死罪,或有不妥;反观臣,不过偶立寸功便得封‘关内侯’,恐,恐朝野不服。况匈奴新败,必定伺机而动。此时,万不可诛杀大将。臣斗胆……请陛下,赦李将军与公孙将军……”
“行了!仲卿还真是快成了‘圣人’了!仲卿得胜还朝,若是朕连卿这点都答应不了,倒也显得薄情了!”
“臣,谢陛下。”
刘彻看他低眉敛目,不禁感慨,“人言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仲卿是以德报怨啊!但愿,旁人能体察你一片好心!”
“这……”
“你啊!就是太过心善!才让有些人屡屡轻辱于你!”
“臣但求,问心无愧。”
刘彻笑着摇头:“仲卿此生该当好人有好报,不然天理不容……你的其三呢?”
“其三……”他从怀中掏出方才主父偃呈给他的书简:“陛下,臣今日遇一奇人,胸怀治国安邦之策,实在是陛下得用之人。”
刘彻从他手中接过那卷竹简,温的,想来是被他捂在怀里有些时候了。看此人高论倒也颇能切中时弊,譬如那论匈奴、徙豪强、罢诸侯之言,也算得是一个难得的能臣了。卫青看他翻来覆去的看那卷上疏,过了许久才听他叹了句毫不相干的言语:“仲卿……这雪,可是越下越大了啊……”
“呃……”
“卿要朕赦李广、公孙敖,朕准了。可此人此事,朕不会准。此人求仲卿举荐,人选的对,时机选的对……太过钻营了!这种营利之人,一朝得志,难免轻狂不堪,遭人嫉恨,朕若准了仲卿举荐,怕日后此人早晚会牵连于你啊……此人再是急用,朕也断不会准,只为……保卿一人,朕之心,卿可查之?”
他心口猛地一热,“臣,深感陛下深恩。”
“你啊……行了,回去吧……去看看你母亲……哎,这一下,生死相隔,朕是欠仲卿的了……”
“陛下,忠孝难两全,臣说过,但求问心无愧。想来,母亲,她,她……”
刘彻没说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诺。”
他从未央宫出来的时分,雪下的更大了。他毕竟劳累数月有余,才自塞外归来,母亲又是葬在城南郊的杜县,阿步一直在劝他不如等他休息几日,雪也略化了些再去祭奠母亲。他却不言语,只是执意吩咐人被车。阿步看他坚持,也只得陪他登车出城。
“二哥……”阿步轻轻推了推兄长的肩,自半个时辰前长跪在母亲碑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么直愣愣的,“二哥!”
“阿步,”他幽幽的开口,“我是不是真的不是个好儿子?”
“二哥何出此言呐?”
“于父,我不侍亲父;于母,我又……说好听了,是勤于王命;说难听了,是忙于功名……”
“二哥!有道是忠孝不能两全,二哥心地赤诚,若说是‘功名’,以三姐如今身份,二哥安坐长安,自有功名之份,又何苦远出塞外,拿命换那些劳什子?”
他伸出几乎冻僵的手指,抹着母亲的墓碑,下得越来越紧的雪让他总觉得眼前这天地的帷幕之间,似乎有一个女人,牵着一个男孩儿,顶着风冒着雪,走得艰难……
“阿步,你明日,替哥哥去趟平阳吧……此胜太后赐我一千金,其中五百金我分给了校尉们,另五百金,给郑家送去吧……他是我父,此生,我……不欠他也就是了。”
阿步咧嘴一笑:“我听二哥的!”
“走吧!”他笑着看了看弟弟,撑了膝欲站起来,他跪的久了,又连日操劳,一站起来就觉得头晕目眩,好像有几百钢针扎着一般……
“二哥!”卫步忙上前架了他,“好二哥!二哥若是有个好歹,弟弟我拿什么赔给未来的二嫂啊……”
他被卫步逗的笑了,从弟弟怀中抽出胳膊,“你这张嘴啊!几时能消停点?”
卫步仍是架了他的胳膊,“有事弟子服其劳,还是容兄弟伺候吧……把兄长伺候的好了,兄长若是顺心了,也好教教兄弟如何教导咱们家的小狮子……”
“嗯?猊儿又如何了?”
“这个……我可不做恶人……二哥回去自然就知道了……”
“嗬,他是又打架了还是又上房了?”
“那倒没有……只不过,只不过……其实,只不过比往常更好动了些……”
卫青直到站在二门外眼疾手快的拦在怀里一个冲了自己脑门儿砸过来的球才意识到,弟弟说猊儿“好动”的意思原来是这孩子迷上了蹴鞠……“阿步,原来如此啊!”
“是啊是啊……他现在就这么跟人打招呼的……”
“蹴鞠强身,还能温习兵法,总比他爬树上房强吧?”
他一语未落,就看见猊儿朝他扑了过来:“我不知道是二舅舅回来了……以后不这样了……”
“嘶……”他一把推开猊儿,揉着被他撞的生疼的肋骨,“猊儿?”
“嗯?”
“可是吃饱了?”
“啊?……”他不解的看着二舅。
“没吃饱哪儿来这么大气力!”
“饭倒是吃过好一阵儿了……嘿嘿嘿,只是看见二舅回来高兴啊!”
“自二哥捷报传来,这小东西可是掰着指头算你回来的日子呢!要我说,还是二哥回来的好,省得这半大小子有劲儿没处使,整日变着法儿的翻天……”
“三舅!你又告状……”
“嘿嘿,我可是说了我不做恶人了!只是,二哥,你可是不知道,你走时送给这小东西那几卷书……怕是到现在还没打开呢……霍去病,你说说,你好歹也学点圣人言语,受些熏陶……”
那立在卫青身前的小人儿却一点要读书的意思都没有,只是高声叫着:“读什么书啊!书上都是骗人的!”
“胡说!”卫青薄嗔,这孩子小小年纪,如何能口出这等狂悖言语?“圣人之言,那还能有假的不成?”
“为什么不能?圣人的话就不能错么?圣人说什么‘以至仁伐至不仁’,让我说,这才是胡说呢!”他一张孩童脸上满是讥诮,“敦厚温良的‘至仁’如何伐得了暴虐无道的‘至不仁’?二舅去打匈奴不也是‘至不仁伐至仁’么?倘若敌人至不仁,我反而至仁,那不是被人打了左脸还要伸过去右脸给人打么?骗人!要我说啊,谁敢对我‘至不仁’,我也对他‘至不仁’!”他略想了片刻,又道:“不不不,只要谁有进犯之意,我就先给他来个‘至不仁’,杀他个片甲不留!看他还敢对我‘至不仁’?!”
不期然,听见身后一个人击掌叹道:“好一个谁敢对我‘至不仁’,我也对他‘至不仁’!竖子!好大的口气!”
卫青卫步转过身,只见一个身着玄色描金袍服的身影进来,忙扯了猊儿跪下行礼。
“陛下……臣这家丁真是……”
“哎……”刘彻笑道,“是朕不请自到的。”
他的目光落在卫青身后那孩子的身上,这孩子正睁大了眼睛打量他呢!
“看够了么?方才那话是你说的?”
猊儿小脸儿一抬,“自然是我说的!”
卫青闻言不禁扶额……这君臣礼数,在这孩子这儿可真是废了个干干净净啊。“陛下,去病他还小,不懂事,陛下勿罪。”
“朕还能跟个孩子一般见识?”刘彻笑着摆了摆手,“小狮子长大了啊……小时看着倒是颇似仲卿,怎么如今大了,越发的不像了?”
“怎么不像?”听眼前的这人说自己和二舅不像,猊儿气急,跳着脚“质问”。
像?刘彻想笑,单就面容而论,还多少有些依稀仿佛的意思。那鼻梁,活脱就是卫青的。可这性情呦!刘彻哈哈大笑,“不像!一点都不像!你二舅仁而爱人,以德报怨,宽厚得很!又怎么会说出以至不仁伐至不仁的话?半点都不像!”看着霍去病稚气未脱的面孔,他是在不敢相信“只要谁有进犯之意,我就先给他来个‘至不仁’,杀他个片甲不留!”竟是从这个孩子口中说出的。肖似卫青的脸孔,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想想就要笑。
“年纪小,志气可不小!‘以至不仁伐至不仁’!哈哈,不像你二舅!倒是有几分像……像你……姨父!哈哈!”怪事!仲卿的外甥,这性情,还真是像极了自己。
“陛下!陛下不可戏言!”
猊儿却以为这“姨父”说的是公孙贺,刹那,小脸勃然变色:“我哪儿像姨父了?我若是出云中必能长驱直入,和舅舅会师匈奴王廷,活捉匈奴大单于!肯定不像姨父这样一事无成,领着一万人出去,白白转了一圈跑回来!”
“霍去病!”卫青低声喝道,这孩子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哈哈哈哈……”刘彻大笑出声,看霍去病却满脸气愤。仲卿啊,你怕,没用的!你家的小狮子,他可真是不知道那个‘怕’字怎么写的呢!他笑的直晃,头上的黑纱冠冕随着他摇动。“‘以至不仁伐至不仁’!哈哈,朕愿意听!说得好!和朕的意思!朕要……”看着霍去病依旧气愤的小脸,“朕要收你作‘天子门生’,宫中的规矩……不不不,所有的规矩,跟你无关!”刘彻痛快的在庭院里走着,“朕藏的兵书,什么《六韬》《三略》全都给你读!将来和你二舅各自领兵,会师匈奴王庭去!杀他个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