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依》侠宙

34、第三十四章 留宿

　　耿逸辰立刻不安起来，苏洋闻言也很烦躁：“必须得说吗？”
　　程澈道：“至少得让人知道你们不是失踪了。”
　　苏洋想起苏涛：“他们知道我俩一起出来的。我哥说让我们去旅馆住一宿，就是出了门才发现身上没钱了。”
　　程澈点点头，没再说话。她自顾自吃完夜宵，走进卧室，抱了床被子出来：“你们睡里屋吧。”
　　好几次二人都想要拒绝，可是想要开口的时候，却发现实在是没地方去。
　　现在有个地方能给二人睡一宿，实在是天上掉馅饼。二人推脱一番，在程澈的坚持下，苏洋率先妥协：“谢谢老师……”
　　耿逸辰还有些难为情，闻言也冲程澈鞠躬行礼：“谢谢老师……”
　　程澈把被子放到沙发，她看向耿逸辰，神色有些复杂，不过终究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苏洋拉着耿逸辰走进屋。
　　耿逸辰神情一晚上都很恍惚：“程老师的被子这么干净，我身上全是土。”
　　苏洋看了看，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程澈似乎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敲门走进屋，从衣柜里翻出两套睡衣，递给二人：“新的，还没穿过，你们去洗洗换上吧。耿逸辰沾不了水的话，就拿毛巾擦擦，这条毛巾也没用过。”
　　程澈把二人带到浴室，苏洋发现这里有男士的洗漱用品，三条毛巾、三个刷牙杯，有一个杯子里面的牙刷还没拆封。
　　苏洋小心翼翼地帮耿逸辰把衣服脱掉，心疼地看着他身上的淤青：“别沾水了，我帮你擦一下。”
　　“嗯……”
　　苏洋抚着耿逸辰的脸颊：“现在我算是明白什么叫‘我宁愿受伤的是我’了”。
　　耿逸辰看着苏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傻子。”
　　苏洋拿起毛巾沾了些水，给他轻轻擦拭：“你还回去吗？”
　　耿逸辰沉默着，他实在有些回不过神，到现在还有种没理清发生了些什么的感觉：“不知道……”
　　苏洋看着他就忍不住想要做点事情，手指划过他身上。耿逸辰见他起来了，脸都红了。
　　苏洋倒不十分在意，况且耿逸辰被打成这样，他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对他做些什么：“别回去了，我不想看你被她们推来推去的。”
　　耿逸辰心里难受：“那还能去哪呢……”
　　“咱们搬出去住吧。”
　　耿逸辰仔细想了想，觉得这其实不太现实。就学校这放假机制，根本没时间让他们去兼职。
　　“要不我就不上学了，我养你。”苏洋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不行！”耿逸辰闻言立刻拒绝。
　　苏洋觉得如果不上学能让两个人好过一点，也挺值得的。
　　耿逸辰抱住苏洋，心中十分感激：“阿洋，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放弃自己的人生。”
　　苏洋只觉得自己能考上高中都是个奇迹：“没有你，我连高中都上不了。我说过要让你开开心心的，让你幸福快乐。”
　　“我现在就很幸福。”耿逸辰突然觉得好像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至少，他还有他。
　　他越来越坚信二人能够天长地久，他明白苏洋对他是真心的，是坚定的，就像他一样。
　　二人最后也没商量出个结果。洗完澡出门，程澈正窝在沙发玩电脑。
　　她见到二人出来，指了指餐桌：“吹风机。”
　　苏洋拿起吹风机，有些不自在：“那我们先进屋了……”
　　程澈打了个哈欠，点点头，状似漫不经心：“晚安。”
　　“晚安。”
　　“晚安……”
　　卧室内，苏洋躺到床上，抱着耿逸辰：“别不开心了。”
　　耿逸辰有些出神：“我感觉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都好不真实……”
　　苏洋心疼地顺着他的脊背：“至少我们现在有个住的地方。”
　　耿逸辰苦笑一声，感慨道：“程老师人真的很好……”
　　这已经不是耿逸辰第一次夸程澈了。他作为英语课代表，经常有机会接触到程澈，早就觉得她是个不错的老师。
　　苏洋也很感激她今晚的收留。本来二人还以为会在网吧强撑一宿，没想到现在居然能躺在这么舒适的床上。
　　夜色中，苏洋看着耿逸辰，耿逸辰也看着他，片刻把脸埋进对方胸口。真实的触感给他带来内心的安慰，他早已不是孤身一人，他是有人疼爱的。
　　“今天真是充满意外的一天。”耿逸辰缓缓道。
　　“嗯……”苏洋也这么觉得。
　　“谢谢你阿洋。谢谢你来救我。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苏洋心疼地亲了亲他的额头：“睡吧，别想太多了。”
　　耿逸辰抱着苏洋渐渐睡去。
　　翌日清晨，程澈系着围裙，在厨房炒饭。
　　苏洋和耿逸辰起得也都挺早的，在别人家实在是睡不安稳。
　　程澈听见开门的声音，回头看向二人：“吵到你们了？”
　　苏洋摇摇头：“老师，早上好。”
　　耿逸辰也道：“老师，早上好。”
　　程澈笑了笑，指着餐桌上的塑料袋：“去洗漱吧，新买的毛巾和牙刷。”
　　苏洋走过去提起袋子：“谢谢程老师。”
　　程澈点点头：“嗯。”
　　二人洗漱完毕，程澈已经做好饭了：“过来吃饭。”
　　苏洋和耿逸辰对视一眼，坐到餐桌前：“谢谢老师……”
　　程澈忍不住笑道：“你们说了好多次谢谢了。”
　　两个人都很少见到程澈笑。平常她在学校总是板着一张脸，虽然也会有绷不住的时候，但是多数时间装得十分严肃。
　　三人吃完饭，程澈也没询问发生了什么。
　　“老师，我来洗吧？”苏洋实在不好意思一直让程澈这么照顾二人。
　　程澈也没推让：“会洗碗吗？”
　　苏洋有些无语：“碗能不会洗吗？”
　　程澈一挑眉，回到沙发坐着。
　　耿逸辰站在一旁想帮忙，苏洋不肯让他沾水。耿逸辰看了一眼程澈，不知道出去要和她尬聊些什么，而且万一她问自己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他觉得还是待在厨房这边好一点。
　　苏洋洗完碗：“老师，我们先回去了……”
　　程澈掰着橘子，看向二人，片刻才道：“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耿逸辰差点又委屈得哭了，苏洋拉着他的手，一时间沉默起来。
　　程澈见二人都不愿意说，叹息一声。她心里纠结着要不要多管闲事，她其实并不是个爱插手别人生活的人。
　　否则，弟弟也就……
　　程澈心中有些阵痛 ，半晌才下定决心地开口：“和家里吵架了吗？你们之前写的家庭状况我都看了。如果没地方去，可以先住我这。”
　　苏洋写那东西的时候只是草草写了。耿逸辰就比较实诚，写得十分详细。不过只是单纯介绍，并没有说自己的心情。
　　“你们现在有地方去吗？出了这个门，估计也很难再好意思回头了，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
　　苏洋脑子飞快想着，觉得让耿逸辰再在这里住一宿，比其他的选择都好。想要租房还要慢慢找，今天还是省点钱别出去住了。
　　“老师，能让逸辰再住一晚上吗？”苏洋试探地问道。
　　“当然可以。住多久都行。”程澈道。
　　苏洋松了一口气。
　　程澈问：“你们和家里吵架了吗？能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苏洋并不相信老师，耿逸辰也是不会主动向外人提及自己家庭状况的人。
　　程澈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只得作罢：“那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说一声吧。”
　　耿逸辰闻言立刻有些害怕，苏洋忙道：“老师，能不能不要告诉家长……”
　　程澈拿着手机望向二人，眉头微蹙：“可是万一家里人以为你们丢了，报警怎么办？”
　　苏洋忍不住道：“巴不得丢了吧。”
　　程澈皱着眉看向二人，想了想：“没事，我来说吧。你们放心，不会让你们挨骂的。”
　　苏洋道：“不用给我家里打了，我今天晚上回去。”
　　耿逸辰想了想，还是怕陈晓静担心他，于是妥协：“给我妈妈打吧。”
　　程澈之前就有收集学生的家长电话，很快拨通了陈晓静的手机：“喂，是耿逸辰的妈妈吗？”
　　陈晓静看着陌生的电话号码，有些奇怪：“您是？”
　　“我是耿逸辰的班主任，程澈。”
　　陈晓静并不知道程澈，闻言却忙道：“哦，是程老师啊，您好您好！”
　　程澈道：“逸辰今天还要在我这边住一晚上，跟您说一声，怕您担心。”
　　陈晓静有些惊讶：“逸辰没在奶奶家吗？”
　　程澈看了耿逸辰一眼，心中想着这句话的前因后果：“没有。是这样的，耿逸辰是我的英语课代表，他昨天晚上和同学过来帮我批卷子，太晚就住在这边了。”
　　耿逸辰有些惊讶，程老师说谎怎么张口就来？程澈看着他的样子，似乎也发现自己这样的行为有些不妥。
　　陈晓静没想到还有老师放学还找学生帮忙的：“真是给您添麻烦了。逸辰还在您那吗，我想跟他说两句话。”
　　程澈看向耿逸辰，用口型道：“接电话？”
　　耿逸辰没有拒绝，接过电话：“妈……”
　　陈晓静语气带着责问：“你怎么跑老师家里去了？”
　　听到陈晓静的声音，耿逸辰咬着唇，努力忍住不哭，却完全说不出话。
　　陈晓静没听到耿逸辰言语，又问道：“你奶奶怎么样了，有不让你进门吗？”
　　耿逸辰的心就像被一只手攥紧，抓碎。他的眼泪终究还是滑落了，一张脸憋得通红：她果然是知道的……
　　昨天一晚上，没有任何人找过他……没人知道他在不在家……没人打电话确认他是不是被奶奶留下了……奶奶也不会觉得他无家可归……
　　有谁关心他是不是有地方住吗？
　　又有谁会关心他的情绪？
　　陈晓静要是知道他难过，估计也只会指责。那些脆弱的情绪对这些成年人来讲，是最多余的，是懦弱、是无理取闹、是没有能力的表现。他们只会觉得，这些孩子需要磨砺，需要成长，而不会去计较方式方法。
　　苏洋心疼地帮他擦掉泪水，紧紧牵着他的手。
　　耿逸辰感觉到苏洋安慰的眼神，一颗心慢慢恢复些许温度。
　　程澈看向二人，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问什么。
　　耿逸辰深呼一口气，鼓起最后的勇气：“妈……我不想去奶奶家……”
　　陈晓静沉默片刻：“逸辰，那是你奶奶，你不能这样。”
　　不是已经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为什么还要问呢？还在期待些什么？简直是自取其辱。
　　耿逸辰又被一桶水泼得浑身冰凉，他觉得再说下去一定会止不住哭起来，他咬着牙，让声音听起来如常：“必须去吗？”
　　陈晓静以为他动摇了，稍稍欣慰了些，继续劝道：“逸辰，你得懂事。你奶奶年纪也大了，一个人住你能放心吗？姥姥照顾一大家子人，太辛苦了，你上高中，家里两个小弟天天闹，姥姥也是怕耽误你学习。你在奶奶家先住些日子，妈过些阵子就去看你。”
　　耿逸辰的手死死握着手机，仿佛这样能减轻心疼的感觉。为什么他要懂事？为什么做出让步的永远只能是他？他以为自己已经很替家人考虑了，可是换来的却是越来越过分的要求。
　　他脑子里十分挣扎。一个声音告诉他，是他没有站在大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他们的辛苦是他一个孩子不能想象的，他们真的很不容易。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在告诉他，谁不辛苦呢，凭什么她们苦就要让自己跟着苦，有人替他想过吗？
　　两种想法在脑子里打架，让他一时间无比恍惚。程澈看出他表情的不对，一脸担忧。苏洋紧了紧握着耿逸辰的手，耿逸辰这才回过神。
　　他没再卑微地试探陈晓静的心意，语气却坚定起来：“嗯……好……我知道了……电话给老师了……”
　　耿逸辰把手机还给程澈，苏洋握着他的手，安慰道：“没事……”
　　耿逸辰终于是忍不住了，他抱住苏洋，在他怀里抽噎。他现在真的想立刻从家里搬出来。不，那个地方早就不是他的家了……
　　程澈眉头微蹙，看着耿逸辰：“喂？”
　　陈晓静没听到这边的动静：“程老师，真是太麻烦您了，我让他回奶奶家就行，给您添麻烦了。”
　　程澈和陈晓静又说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坐吧，别站着了，茶几上有卫生纸。”
　　苏洋带着耿逸辰坐下，抽了两张纸递给他，耿逸辰半天才平复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