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一切成空 ...
-
此次一行,赵廷美带着圣旨来的。
邝德帝在圣旨里严厉指责违命侯“煜尤亲信之,赃污狼藉,求访声妓,不敬天子”,要求违命侯禁闭一年,期间不得听任何丝竹管弦,俨然要为那个夭折的前朝血脉守孝的样子。
其实完全就是一个敲打违命侯的借口。
违命侯脸色有些白,难怪这次邝德帝会派一个皇子过来,原来是那些悖妄之言已经传到汴梁那边去了。
若真是如此的话,连听曲作诗都不能,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他心底涌上一股愤怒,但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又不禁颓然起来。
察觉到违命侯脸色不对,赵廷美轻叹一声,想了想,道:“如今大局已定,违命侯你就乖乖地听命吧,至于那位容娘子怀孕一事,本王我会禀报给天子的。”
违命侯看着赵廷美,怨忿道:“没有意义的怜悯。”
生了又怎样?还不是被困在这个铜亭园一辈子出不去?
赵廷美看着违命侯轻蔑不语。
违命侯却是明白了。
一切归咎于四个字:成王败寇。
他灰败地瘫坐在地上。
执行完邝德帝颁布下来的任务,赵廷美看着违命侯步履蹒跚地走出宫苑,漆黑的眸子里浮现轻轻浅浅的疑惑。
这次任务这么简单就完成了?
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他转过身漫步走到矮榻上坐下,修长的两指捻起棋罐的黑色棋子,一颗一颗的将离开皇宫前与邝德帝下的那盘棋局复盘,神情专注又严肃。
安静的宫苑里只剩下了一位主子和肃立的侍卫,构成了一副深沉闲静的风景。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身穿黑色甲胃的男子悄无身息地站到了赵廷美的身前,一言不发垂手伺立。
赵廷美没有抬头,一直等到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摆好,他才低沉柔哑地开口:“铜亭园的事情调查清楚了没?”
黑色甲胃的男子反射性地应了一声“是”,应完了才道:“三王爷身边的沈总管曾派人进入铜亭园,那人与违命侯单独相处了一刻钟,不知说了什么,据伺候的宫女反应,那日违命侯情绪莫名高涨,有癫狂发疯之态。”
赵廷美闻言微微抬头,皱起了眉峰,喃喃自语:“三哥怎么会插手前朝末帝之事?陛下知不知道?”
黑色甲胃的男子低头,不敢接话。
赵廷美看向棋盘,手指轻动着棋盘上的棋局,尝试破开邝德帝设下的棋局,一边分神吩咐道:
“你去与跟驻守铜亭园的驻军说,连自己的分内事都处理不好,本王还能指望他们什么?”他语气虽然轻柔,说出来的话却是极重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怀疑有不轨之徒混进了铜亭园,想要对违命侯下手,就为了栽赃到他这个齐王头上。
“是,王爷,属下明白了。”黑色甲胃的男子低头应道。
赵廷美继续摆弄着棋局,时而退回去重走,落子有声,仿若敲在人的心头上,让人忍不住颤颤。
卢家庄子。
“我这次回来,是给你添妆的。”卢枚将为妹妹准备的嫁妆单子放在卢嫣蓉手上。
卢闽氏忙着给小女儿准备嫁妆,凡是女儿婚后要用的东西几乎都是她从天南海北搜集来的。
卢家的其他女眷也都齐心协力帮着忙活。当然,有人是因为卢嫣蓉要高嫁,今后少不得要沾她的光,如今她的终身大事,自然要尽心筹办。
卢嫣蓉没有接过那个厚厚的册子,而是抬眸担忧地问:“大哥,你这次回来,会留下吗?”大哥比她年长十岁,但至今没有成亲,她也是因为自己要成亲了,才想起大哥的终身大事。
“这事不用你操心。”卢枚面色沉郁,他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岔开话题,道:“这些是我私下为你准备的,你即将嫁人皇家,为人生儿育女,操持中馈,这些东西你不要告诉别人,就当做最后一条退路。”
提及自己的婚事,卢嫣害羞地垂下头,不过她还是很感动大哥为她准备这么多,原本心中那些芥蒂消散了不少。
不过她想缓和父母与大哥之间的关系,便微红地脸,眸含期盼地望着卢枚,“大哥,这些多留一些时吧,母亲很想念你,父亲也常常念着你。”
她这是在借机要他给个明确的回答。
卢枚不上这个当,微笑着转移了话题,问起她与齐王平时如何相处的。
说是把长子赶出家门,卢延松对这个与自己容貌这么相似的嫡长子还是割舍不下的,对外也是放出风声,说卢家嫡长子卢枚是外出游学去了,给这件事盖上一个遮羞布。
卢枚对此是无所谓,他在南方苏貌闯下一份不小的家业,这件事汴梁无人知道,只要他带在身边的谋士张先生一清二楚。
至于为什么没有将这件事透露出去——
卢家是四皇子齐王的姻亲,背靠皇家,以齐王这几年名声,小妹能嫁入皇家自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卢枚虽然常年不在汴梁,但对汴梁大小事一清二。
这样未雨绸缪,也是防止卢家一朝倾覆,被上位者灭了满门。
尤其这一年邝德帝大病了一场,身为漩涡中心的卢家自然无法逃开。
卢枚自然是看到了她脸上的挣扎。
虽然接触不多,可是卢枚知道这个小妹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做这么多,一是希望小妹幸福,二来是希望小妹能够庇佑卢家,如果四皇子齐王有登上高位的造化。
虽然他觉得不太可能。
罢了,卢枚做这么多,也不过是希望卢家平平顺顺。
就如当初离家出走,他所想的也不过是有一日,在关键时刻能有权势对卢家施以援手。
现在卢枚自愿为小妹添妆,别人又有什么理由阻拦?
就算卢嫣蓉这个当事人也不行。
“正好我这段时间有空,也好出席你与齐王的婚礼。”卢枚笑睨了小妹一眼,“依着齐王往日和善待人,洁身自好的好名声,他定会好好待你的,有了卢家,你无后顾之忧,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卢嫣蓉一愣,随即含羞带怯地瞪了大哥一眼,随后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这是把人逗得恼羞成怒了?
卢枚忍笑不语,而后看了看天色,对小妹道:“你明日回府吧,庄子上不安全。而且,我也该走了。”
卢嫣蓉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犹豫了半响,
知道有些话也不是她这个身份能说出口,只能见好就收,不再停留,匆匆行了一礼,才回去自己房间。
铜亭园,因为坐落于容狮河旁,即使暑热时节,依旧凉爽怡人。
赵廷美在铜亭园几百米外的官署落脚,驻扎在铜亭园的禁军得了他的命令,立刻将铜亭园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有赵廷美的人盯着,隐藏在铜亭园平静无波的表面下的脏污一下子被掀了出来,顺便还查出了违命侯的独孙夭折的原因。
原来是那些宫女为了攀附权贵故意弄的,并没有什么阴谋诡计。
在汴梁那些权贵世家眼中违命侯不过是丧家之犬,但在底层百姓,尤其是偏远地区,重男轻女被卖入铜亭园里的宫女来说也不失一个好去处,在她们眼中都是能够解救她们于水火的大人物。
将这个真相告知给违命侯,违命侯精气神都没了,桌案上做的半首诗再也做不下去。
“这几日天热,爷一直吃不下东西,怎么今日忽然有了胃口了?阿容你到厨房看看,让厨娘们给爷做一道葫芦炒肉片,调个田七木耳汤,再备一盘清热去火的糕点。”
小周氏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是违命侯的继妻。她是违命侯原配的亲妹妹,原配去世后,周家为了不跟皇家断绝关系,又嫁了一个周家女进宫。
本以为是继续荣华富贵,一门两后,没想到小周氏没享受多久一国之母的荣光,眨眼间就成了新朝的阶下囚,此后都要被圈禁在这里。
如今的日子,也不过是每日花费点时间琢磨点口腹之欲罢了。
至于对违命侯,小周氏只有面子之情,做到表面功夫,其他时候她都不管的,随便违命侯对那些侍女下手。反正她这个正室夫人的位置永不动摇。
“好的,奴婢这就去!只是,夫人您也吃点吧,等那位齐王离开,您也能松快点。”婢女手脚麻利地安排下去。
小周氏神情倦倦地说:“没什么想吃的,你照例弄一份,还有给我弄一壶酒来,我喝了也好入睡。”
婢女巴不得夫人多吃点,她们这些下人可全是靠主子们过活的。
小周氏这边有丫鬟伺候着,想着违命侯那边不缺人,就吩咐了下人上菜外,就没有再管。
违命侯不来正院休息,她早以习以为常,喝了一壶品质中等的桑葚酒就沉沉睡去。
第二日,违命侯被下人发现死在书房里。
这下惊动了几百米外的赵廷美。
赵廷美一脸惊怒,带着人立马赶去铜亭园。
经过仵作检验,违命侯死于皇家秘药——牵机药。
这是被鸩杀的!
由前朝末帝违命侯之死,在汴梁掀起一场巨大风暴。
被巨大风暴波及的卢家闭门紧户,卢延松也被邝德帝罢了官。
更别说一切证据指向赵廷美。
是四皇子齐王赵廷美杀了违命侯。
起先赵廷美觉得冤枉,他堂堂一个皇子,前途一片光明,为什么要去杀违命侯?!违命侯对他没有丝毫威胁啊!
但等他被邝德帝下令卸去所有职位,没有皇帝允许不能出来,就这样原本还炙手可热的齐王府一下子成了冷灶头。
不能出,但能进。
四皇子赵廷美与卢家小娘子的婚事一年后继续。
那时赵廷美终于想明白了为何。
新朝初立,皇家内部曾有一个金匮之盟,那就是等邝德帝驾崩后,传给皇太子赵匡胤,然后赵匡胤传给弟弟赵光义,赵光义又将传位于赵光炅,赵光炅再传位于赵廷美,最后赵廷美再传给赵匡胤之子赵德昭。
原来,隐患早就埋下。
随后几年,真的如他心中所想的应验了。
邝德帝驾崩,大哥赵匡胤按照遗诏登基,之后就是二哥赵光义,三哥赵光炅……轮到他这个排行第四的,昔日毒杀前朝末帝违命侯的黑历史又掀了出来,此外那时朝臣还给他加了许许多多子虚乌有的罪名。
目的就是彻底绝了他这个皇子登上皇位的可能。
他的人生也因为赵光炅的蓄意打压无法翻身。
唯一庆幸的是,这潦倒落魄的十几年人生里,他的妻子卢氏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番外********
北宋宗室——魏王赵廷美
(雍熙元年正月)丁卯,房州上言:“涪陵县公廷美卒。”
上闻之震悼,乃降诏曰:“涪陵县公廷美,朕之同气也。为奸臣所惑,溺于邪说。朕以宗社之故,迫于公议,房陵之谪,不得不然。永惟骨肉之亲绝而不殊,方欲削平前事,复我旧恩,忽尔沦谢,有志不果,痛悼之极,其何可言!宜追封为涪陵王。”辍视朝五日,仍赐謚曰悼,所司择日册命。
魏悼王廷美,字文化,本名光美,宣祖第四子也。太平兴国初,改今名。
建隆元年出阁,授廷美嘉州防御使。二年,迁兴山南西道节度使。乾德二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七年三月,告秦王廷美骄恣,将有阴谋窃发。
上不忍暴其事,遂罢廷美开封尹,授西京留守,赐袭衣、通犀带,钱千万缗,绢、彩各万匹,银万两,西京甲第一区。诏枢密使曹彬饯廷美于琼林苑。以太常博士王遹判河南府事,开封府判官阎矩判留守事。
荣未行,或又告荣尝与廷美亲吏狂言:“我不久当得节帅。”坐削籍,流海岛。
廷美娶妻卢氏,青梅竹马,恩爱非常,生子十人:德恭、德隆、德彝、德雍、德钧、德钦、德润、德文、德愿、德存。(1)
妻早逝,廷美恶于上,郁郁寡欢,一年后,病卒
上闻之,呜咽流涕,悲不自胜,谓宰相曰:“廷美自少刚愎,及长而凶恶如此,朕以同气至亲,不忍置之于法,俾居房陵,冀其思过,中心悯之,未尝暂忘。方欲推恩与之复旧,遽兹殒逝,痛伤奈何!而廷美犹不悔过,益怨望,言不逊,始命迁房陵,以全宥之。朕于廷美,固无所负。”(2)
后人翻阅传神阿堵、字字珠玑的史书,借用纸张的力量跨越时空,仿佛看见古人生命的力量。
三千年,世事如苍狗,生命终凋零,只在翻页的刹那间。
如珍珠散落各地的村落成了国。
唐诗宋词元曲串成一首首诗歌。
后人在各种史书中追求永恒的信仰与绚烂的灵魂,只能偶尔在一小段文字里看见古人短暂的一生。
谁也不知道那年春花灿烂的时节里,一个男童踏着芙蓉诗词,穿着锦绣华服,将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娘子抱起。
从此定下谷则异室,死则同穴的约定。
灼灼如花美眷,悠悠似水流年。
情独笃类后土,爱至挚比皇天。
鸿案齐眉,鹿车共晚。
一诺相携,两小无猜。
(1)参考《卷二百四十四列传第三》
(2)参考《宋太宗实录》卷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