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望星》行灯照水

42、第 42 章 你昨天才说

　　暮色四合，天边坠着的蓝越来越深，赶上晚上第一节上课的时间，学生们纷纷往教学楼走去。
　　郁星逆流往体育馆走，咖啡厅最里边的卡座，郁教授坐在窗边，行李箱就靠在桌旁。

　　郁星走进咖啡厅，尽力装得若无其事往父亲走去。

　　“我一下飞机就联系你，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吧？”

　　郁星落座，点了杯气泡水，服务员端上冰凉凉的饮料，凝结的冷水沿着玻璃杯壁一道道滑落，郁教授抱起两手，严肃地看向郁星。

　　郁星低下头搅动吸管，冰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开门见山吧，你和小韩的事情，我持保留态度。”

　　即使早有预感，郁星听到父亲的表态，心还是往下一落。

　　“为什么？”
　　她皱起眉头，抬眸盯着父亲，用有点坚硬的语气问道：“是王叔叔跟你说了什么吗？”

　　郁教授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但很快恢复了威严的态度。

　　“老王没说小韩一句坏话。郁星，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郁教授不悦地看着女儿，有些不满她的揣度和敌意。

　　郁星其实也清楚，王教授根本不会和他们这些小辈过不去。
　　只不过是她下意识觉得，外人有失偏颇的影响总比是父亲单纯地不认可要好。

　　郁星沉默着喝口饮料，轻轻叹了下气。

　　“那是为什么？”

　　郁教授做着大学里最常见的学者打扮，一件蓝色条纹衬衫和西装裤，配着花白的头发和朴素的黑双肩包。

　　刚结束完长途飞行，他感到有点疲惫，但他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儿，穿着一身优雅气质的小礼服裙，刚结束她专业的工作，精致低调的蓝宝石发夹在她乌黑的发间闪闪发亮，就算现在她的神情疏离抗拒，他也不由露出笑容。

　　她走的不是他预想的路，可是他觉得，她这样也很好，这样也很让他骄傲。

　　“星星，我对你结不结婚其实不太有所谓，我作为父亲，只希望看到你好，看到你身边多个爱你的人。”
　　郁教授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他自己未曾察觉的柔软。

　　郁星握着玻璃杯的手一顿，感觉她和父亲间那紧绷的弦悄然松懈下来。

　　“小韩比你小，还在读书，这都没什么。老王说了他是个人才，很有前途。但按照他的规划，他明年出国，联培两年，再进站两年，等到他安身立业的时候，都多久以后了？”

　　“这还是他回国的情况，国外发展好，要是他以后不打算回来了呢？又怎么办？”

　　“星星，你看你现在，又漂亮，又能干，多优秀！你大好年华，没必要去谈那虚无缥缈的异国恋爱，找个就在近前，知冷知热的人不好吗？”

　　咖啡厅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郁教授靠在卡座椅背上，眼神温和慈爱。
　　他对韩叶没有意见，甚至光听老朋友的描述他就已经欣赏他，只是他当然不能和自己的女儿比。

　　韩叶没有跟郁星提过他出国的计划，郁教授讲得自然，郁星却犹如当头一棒，整个人连同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劝说如云烟从耳畔飘走，郁星几次忍不住想要打断父亲，询问他有关韩叶出国的消息，可还是用理智拼命控制着不要表现出一分一厘的意外。

　　毕竟，如果让父亲知道她对韩叶要出国深造的消息毫不知情，她还是从他口中得知的这件事，只会显得他俩这段感情果真幼稚可笑。

　　“你和小韩的事我没告诉你妈，也不打算告诉她。”

　　“你快点处理好，我就当没这回事，也就不让你妈知道了。”

　　“不然她肯定又要骂你。”

　　郁教授屈起手指轻敲桌子，像上课时向学生们提醒重点一般，提醒郁星这件事对她很要紧。

　　见面之前，郁星早已准备好了拒绝的话，现在她一切独立，除了伤害亲情，她根本不觉得家里的反对对她能有什么实质的威胁。

　　她以为这次她能做一次坚定的战士，可此刻，她对着风尘仆仆赶回来见她，满脸倦容的父亲，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星星，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觉得爸爸让你和小韩分开非常不近人情。但爸爸跟你保证，放到十年、二十年、你有了更多经历之后，你会发现这段恋爱在你人生留下的印迹，淡得不值一提。”

　　“那时，你会懂得人的青春应当是去享受真切的幸福，你会庆幸自己选择了及早抽身，而没有在一段艰难飘渺的关系里消耗太久。”

　　郁教授不是哄骗，而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女儿知道，他不怀疑她和韩叶两颗年轻的真心，只是他们真的太年轻，太高估了对方在自己人生和自己在对方人生的分量。

　　店里放着的音乐风格统一到模糊，郁星简直忘了声音是怎么从她刚进来的那首灵魂乐变成了现在听到的这首蓝调。

　　她垂下眼睫，近乎战败般地干涩开口：“我得好好想一想，爸，我得好好想一想。”

　　郁教授从来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父亲，他没指望郁星今天听到他这些话，明天就会和韩叶分手，他理解女儿的纠结痛苦，因此他愿意给她时间。

　　“星星，你一直是个很有主意，很拎得清的孩子，爸爸相信你能想明白。”

　　郁教授没有再向郁星施压，不过温和地叮嘱了她几句工作不要太累，要注意劳逸结合之类的老话，就拖着行李箱离开了。

　　玻璃杯里的冰块缩小，融化，杯底积起一圈带着凉意的水，郁星在咖啡厅坐了不知多久，服务员从她身旁走过去服务别桌的客人，她却像是惊醒一般，抓起自己的挎包，逃一般快步走出了咖啡馆。

　　这天天色晴朗，但是没有月亮。

　　路灯照出通透的夜色，沿着道路一路的篮球场热闹活力，郁星捏着手机往校外走，隔着铁丝网，篮球落地的嗵嗵声不断响在她耳边，她点开韩叶的对话框，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今晚能见面吗？我现在在学校。”

　　几番挣扎，郁星还是觉得和韩叶当面谈比较好。

　　“好啊。不过我手上有点事，得九点多才能走，你先到我家等我。”

　　韩叶的消息回得很快，郁星想到韩叶此刻肯定以为今晚会是一个轻松愉快的晚上，忍不住自嘲地弯了下唇角。

　　她想得到，几个小时后，她和他都不会太好过。

　　处理完手头的事情，韩叶匆匆骑车往家赶，路边面包店飘来的黄油香气让人感觉满足，他停下来买了块小蛋糕。

　　推开门，客厅的落地灯亮着，郁星抱膝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没玩手机，也没摘掉首饰换上舒适的居家服。

　　韩叶察觉到气氛有些凝滞，连忙笑着道歉：“等了很久吗？对不起，那个实验不能说停就停。”

　　“我买了你喜欢的蛋糕，过来吃点？”

　　韩叶脱下背包，向郁星举起小蛋糕，郁星起身向他走来，神色沉静而严肃，他意识到有事发生，笑容一下子凝在脸上。

　　“你是不是打算明年出国？”
　　郁星走到韩叶跟前，单刀直入。

　　韩叶不说话，默默把蛋糕放到餐桌上，仿佛某种默认，郁星瞬间喉咙干得发噎。

　　“为什么没跟我说过？”

　　她克制着声音追问，韩叶侧身对着她，手在餐桌上下定决心般按了一下，随即转过身直截了当地对她说：“我不会出去的。”

　　“我计划就留在国内。毕业之后，我会去企业就业。”

　　韩叶不想让郁星有负担，所以不和她说起他原本的规划。
　　他不知道郁星从哪儿知道他原来计划出国这件事，或许是林思超说漏嘴了，或许又是怎样，但她既然知道了，他也觉得没什么可隐瞒的。

　　“不用担心，我说过我会努力处理好我们之间的事情。”

　　韩叶以为郁星是在担心他们之间的变数，他说着，抬起手想搂住郁星，郁星却猛然推开他的手臂，定定看着他，眼眸亮得出奇。

　　“你原来是这么计划的吗？！”

　　郁星神情里有种粗砺的生机，韩叶惊讶看着郁星，不明白她这是什么反应。

　　这当然是在遇见她之后才改变的决定，但那又怎么样？

　　他已经决定了要留在她身边，用最快的速度赶上她的步伐，陪她面对一切，解决一切。

　　所以他曾经的想法又能说明什么？

　　“那不重要。”

　　韩叶不以为意地笑起来，郁星却是往上一挥手，像是一点也不能忍耐了。

　　“怎么不重要？！这明明很重要！”

　　为什么自己还是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明明他说了不会离开，明明他选择了让他俩最有可能的未来，明明他心甘情愿，明明一切都好像已经不是问题，可为什么自己一点也没有感觉轻松？

　　郁星焦躁地叉起腰在原地走来走去，恐惧地感觉自己触碰到了爱情让人生畏的部分。

　　她理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不应该，不应该，她满脑子都是不应该这三个字。

　　“你是为了我改变主意的吗？”
　　她猛地停下脚步，一边问韩叶，一边把散落的头发有点粗暴地捋到耳后。

　　韩叶仍旧在疑惑中打转。

　　“是为了你，但更多的是为了我自己。”
　　他不解地看着郁星，不知道她在困扰什么。

　　“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感觉留在国内，我的日子会比以前好过很多，所以我不想走了。”

　　“这不很正常吗？”

　　这正常吗？这对吗？

　　“不不不……”
　　郁星连连摇头，心底的疑虑一点儿也没有消散。

　　“星星……”
　　韩叶伸手握住郁星的胳膊，向她坦诚。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没有把这当做牺牲，也没有觉得委曲求全。你能明白吗？我这样做与其说是为了你，不如说我只是在尽可能地让自己得到幸福。”

　　韩叶抱住郁星，与她额头相抵。

　　“不要纠结那些，你只要知道我爱你，就够了。”

　　对了，郁星忽然抓住了。

　　他完完全全地爱她，这正是她恐惧的原因。

　　“你的确爱我，但是韩叶，这不对。”

　　她握住韩叶捧着她脸的手，他的手冰凉，她感到心疼，可也知道自己必须和他说清楚。

　　“你爱我，但你爱我之前，你得先做你该做的事，你想做的事。”

　　“你的理想和坚持是能随意抛弃的吗？你爱我不假，但我真的就要为此成为你全部的幸福吗？”

　　郁星贴上韩叶脸颊，韩叶高大的身体弯着，明明是他笼罩住了郁星，但他整个人散发着湿漉迷惘的气息，倒像是郁星抱住了他。

　　“我不懂，你是在推开我，让我离开你吗？”
　　韩叶感觉有几分荒谬，他抱紧郁星，郁星温驯地紧贴他的怀抱，他却觉得她正在飘远。

　　郁星仰起头，轻吻韩叶的下巴。

　　“不，我是想说，你不能把我当作未来的全部，你该有你自己的人生。”

　　可是，什么叫自己的人生？

　　像他父母选择不要他开始新生活，像她当初不辞而别，就叫坚持了自己的人生吗？

　　被放弃的感觉卷土重来，韩叶瞬间被深深刺痛。

　　“我看到有句话说，一个人爱人的方式，其实就是他希望被爱的方式。”
　　难以抵挡的背叛感淹没过韩叶，韩叶直起身子，神情不由变得冰冷。

　　“所以郁星，你说我不能把你当作未来的全部，其实是不是想说，换做是你，你不会为了我改变自己原有的计划？”

　　“是不是想说，即使你爱我，你的生命也有我触及不到的地方？”

　　此时此刻，韩叶实在很想知道，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一个人可以做到对另一个人不离不弃。

　　“你说我该有自己的人生，那你告诉我，如果我和你所坚持的事情起了冲突，你会怎么做？”

　　“你会改变？还是……”
　　韩叶红了眼睛。

　　“还是为了你自己的人生，再一次放弃我？”

　　说不会，说你不会再放弃我，说你会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韩叶内心恳求着，只要郁星说一句不会，哪怕他知道她是骗他的，他都会自欺欺人地让自己满足下去。

　　但是沉默，郁星只是沉默。

　　“你和他们一样，你和他们都一样！”

　　绝望席卷而过，韩叶愤怒地转过身，带着这十年的彷徨和难过，重重握拳砸向桌面。疼痛从手臂传到心脏，韩叶无力下坠，恍惚觉得自己仍如15岁一样仓惶软弱。

　　“韩叶！”

　　郁星吓了一跳，慌张上前抱住韩叶，韩叶坐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埋头在她肩上，她察看他的手，他的脸擦过她皮肤，在她颈边留下湿意，她意识到他哭了，心像过电一般震惊酸软。

　　“告诉我！那些在你们人生里重要到让你们宁愿舍弃我的东西，到底都是些什么？！”

　　韩叶紧抱郁星，浑身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情绪。无助从他声音满溢而出，郁星反应过来韩叶联想到了什么，立刻心疼得无以复加。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郁星两手捧起韩叶的脸，韩叶倔强地别过去不愿和她对视，但眼泪一下下落在她手上。

　　“你昨天才说我是上天给你的奖赏。”

　　韩叶垂下眼眸，仍然不愿意看郁星，他低低的声音冰凉湿润，比起控诉更像是委屈，郁星轻轻一声叹息。

　　郁星身上的香气浅淡温柔，额上落下她带着歉疚的浅吻，韩叶圈紧郁星，几乎禁锢般地把她抱紧在自己怀中，可内心止不住地回响着宿命般的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