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望星》行灯照水

1、第 1 章 他呼啸着往

　　八月末，J城的夜晚密不透风，闷热得像蒸笼。

　　韩叶和同学走进便利店，冷气扑到黏腻的皮肤上，汗水骤然变得冰凉。

　　便利店不大，一排货架隔在中间，两边留下的距离只够一个人走过。
　　韩叶停在冷柜前，准备买些冷饮带给教研室的同学，货架后传来一个女孩子打电话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
　　“好，那我现在过去，刚好今天我来找我爸，顺路。对了，你吃晚饭了吗？”

　　入耳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关切。韩叶弯腰拿着水的手一顿，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身后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生气。

　　“你在骗我是不是？！”
　　“亏我还担心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尹绚，你又想糊弄我！”

　　许是在店里大声说话不方便，女孩匆匆走了出去。

　　便利店“欢迎下次光临”的机械女声响起，韩叶直起身，目光跟随着那个女孩的身影。
　　隔着玻璃，身材娇小的女生穿着到小腿的天蓝色连衣裙，卷曲的黑色长发在脑后低低扎成一束，正叉着腰对电话里的人发火。

　　女孩脖颈细白，五官精致，手腕上戴着一款小巧优雅的暗绿色方表。
　　便利店蓝白色的灯光打在她侧脸，她打完电话，忿忿将手机扔回包里，从便利店离开。

　　韩叶对着空旷的门口，怔愣了许久没有回神。

　　“喂，发什么呆？！”

　　同门兼好友伸手在韩叶面前一晃，韩叶如梦初醒，看到林思超莫名其妙的表情，摇了摇头。

　　“走吧，快开组会了。”

　　韩叶走到收银台结完账，和林思超一起回学校。走出便利店，热浪扑面而来，飞快地让人难以忍受。

　　还没开学，W大的行路灯只开了一半。

　　学校里的路弯弯绕绕，韩叶和林思超上上下下地爬坡，走得满头大汗。
　　林思超一路抱怨实验没有进展，韩叶心不在焉地听着，昏黄的路灯透过梧桐树的层层树叶稀疏地照在他脚下，他沉默地向前走，两侧缓坡里蝉鸣聒噪。

　　六年前的这个时候，韩叶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W大报道，高中死党在W大读大四的姐姐热情地请他吃饭，带着她的舍友郁星。

　　开学那几天，学校旁的小餐馆挤满了人。
　　周遭交谈的声音嘈杂喧闹，空气带着油烟的味道，韩叶局促地坐在郁星对面，郁星笑着要他叫姐姐，他便点点头，青涩叫道：“姐姐。”

　　“哇，好听话的男孩子！”
　　郁星扭过头惊喜地向舍友感叹，笑着跟韩叶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是教师子女，从小住学校里。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全知道，你有什么事情只管问我。”

　　郁星是W大天文系教授的女儿，自己在W大读应用数学。

　　郁星大方地告诉韩叶那些新生关心的问题，她说着话笑起来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气，韩叶现在还记得。

　　交谈间，郁星的手机铃响起，她接着电话，忽然回过头。

　　门口站着三四个男孩子，其中一个高挑帅气的举起手机，笑着朝郁星挥了下手。

　　当下韩叶不明所以，可看到郁星柔软羞涩的神色和周围朋友们揶揄起哄的笑容，很快反应过来了他们的关系。

　　男孩子和郁星打声招呼，便和朋友们离开了餐馆，郁星转回头，落落大方地笑着向他说明。

　　“我男朋友，和他乐队的朋友。”

　　韩叶点点头，在吵吵囔囔的环境里没有什么感觉，然后，这就过了六年。

　　组会一如既往的无聊，韩叶做完自己的汇报，开始盯着笔记本神游。

　　王教授今天心情不好，逮着每个人骂了一遍，气氛凝滞死寂，三个小时下来，学生们双眼无神，溃不成军。

　　“好可怕，我以为自己已经是金刚不坏之身了，怎么今天还是差点被老头子骂破防？”
　　“我看我要不还是退学吧，读不了一点，真的读不了一点。”
　　“老头子讲的好抽象，他到底想要我干嘛？我怎么完全听不懂啊？”
　　“你以为我听懂了吗？嗐，悟吧。悟着悟着总能毕业的。”

　　组会结束，师弟师妹们心有余悸地互相安慰，韩叶瞟一眼笔记本右下角的时间，背起书包离开了教研室。

　　W大依山而建，校园大得吓人，临近门禁的时间，路上全是骑车回宿舍的学生。

　　学院到博士生宿舍的路上有一条长长的下坡，自行车的链条快速地嘶嘶作响，带着热气的风迎面鼓起韩叶宽大的T恤，韩叶额头上汗水凌凌，忽明忽暗的灯影飞快地从他脸上掠过，他呼啸着往坡下冲，却觉得自己被困在了原地。

　　离W大两站公交路的距离，有一片低矮的自建房社区。郁星从W大离开，打车到社区的路口，通过狭窄破旧却人来人往的街巷，走到间二层高的小院前。

　　院子前门上着锁，二楼黑着没有灯光。

　　铁栅栏上长到堆起来的金银花香气甜美，郁星掏出钥匙，打开小院的铁门，再拉起一楼的卷闸门，那种属于画室的，有些刺激的油画颜料味道便扑鼻而来。

　　郁星敞着卷闸门，又打开所有窗户通风，带有颜色的纸张满地散乱，便携推车上的颜料挤得乱七八糟，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关上卷闸门，从侧面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的窗帘拉得紧紧的，一点光也没有。

　　打开灯，沙发毯一半皱在沙发上，一半拖在地上，素描纸更是从厨房到阳台，扔得到处都是。

　　房里乱得几乎没地方下脚，但客厅中间搁着一个画架，画架上的油画布干净雪白、没有一点痕迹。

　　郁星忍耐着心里腾起的烦躁，用脚扫开门口一堆横七竖八的拖鞋，不成想踢到了一个刮刀。

　　刮刀飞出去，撞在瓷砖上发出了两声金属的清脆哀鸣，郁星深吸口气，果断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尹绚，我不管你现在在哪里，你马上给我滚过来！”

　　电话接通，郁星恼火地大声教训，手机对面鸦雀无声，她更加火冒三丈。

　　“八月都要过完了，你怎么敢一笔没动还骗我说草稿已经打好了的？！”
　　“你快点给我滚过来。我明白说了，今天开始就算咱俩熬死在这儿，你也得按时把画给我！”

　　自三年前在国外相识，郁星和尹绚合作到今天，几乎是形影不离。

　　两个月前，尹绚收到J城A画廊举办画展的邀请，郁星跟他一起回到国内，身份既是他的经纪，也是共同策展人。

　　归国后第一次展览，尹绚坚持拿出新作，但其中打算拿做压轴的一幅，他到现在还没有动笔。

　　挂掉电话，郁星看不下去画室乱成这个样子，草草收拾了一番后，又打盆冷水，把沾满油彩，旧得发白的围裙用清洗剂泡了。

　　老旧的楼房间隔极近，相邻两栋楼的住户从窗户伸出手几乎能握在一处。
　　郁星忙完，将围裙扔进阳台的洗衣机，顺手从裙兜里掏出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深夜，风终于带上了点凉意。黑沉的天色带着点蓝，外间蝉鸣唧唧，郁星手撑着栏杆发呆，隔壁院子的吉他声飘进了她的耳朵。

　　这个老旧混乱的城中村被W大、H音乐学院、B美术学院包围，是学生们戏称的“小哥谭”，也是学生们的“乌托邦”。

　　隔壁被音院的几个学生租下了搞乐队，陈旧的记忆涌入脑海，郁星听着吉他手反复练习的旋律，感慨地勾了下唇角。

　　四年。

　　距离她溃败似地从J城逃走，竟然这就过了四年。

　　随着节奏，郁星轻点手指，不自觉想起了那时她把徐漫森送她的吉他拨片扔进长江，韩叶陪着她在大桥上，在一旁看她的神情。

　　那是她见韩叶的最后一面，因为第二天，她就一声不吭地从自己一败涂地的二十四岁逃跑，再没有和他联系。

　　火光在郁星纤长的指尖明明灭灭，郁星怔望着外面，不知道自己心里除开释然之外的那一点点情绪，叫做畏惧还是期待。

　　院子里传来铁门开合的吱呀声，郁星立即调整好情绪，摁熄香烟。

　　毕竟，过去的就过去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