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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4.陈年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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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晕后,我直接转入了睡眠状态,竟还睡得相当好。醒来时,天微微亮,有几个人在不远处争论,听声音是小鱼、颜枫,似乎还有那个“过客”。
“我昨晚给她喝了下迷药的粥,谁知她还能起来?”这是小鱼的声音。
“该不是她留了个心眼,故意没喝你给的粥?你也太放心这孩子了。”这是那“过客”。
“昨天我与过客谈话时她是在草垛后面的,虽说……虽说后来看到她是一副栽入筐中晕过去的模样,但谁知道……”颜枫还在那儿对于我是否偷听纠缠不休。
“首先,小星见了吃的肯定吃得一干二净,给她粥她怎么可能不喝?第二,小星不会耍心眼,至少不会耍坏心眼。”小鱼几乎拍案而起。
还是小鱼懂我!
小鱼接着说下去:“小星莽撞得很,又喜欢急公好义,最见不得别人不干好事,本来咱们瞒着她就不对。她也是误会颜枫抢过客的功劳才那么生气,又不是为了别的。”
这么说,那很能打的刀客就是“过客”了?这么说,他们其实是串通好的了?我再也躺不住,睁眼坐了起来。
颜枫吓了一跳,就往“过客”身后躲;“过客”仍是黑衣蒙面,背后背着把沉重的大刀,看不出表情;小鱼见我醒了,过来问:“你醒了?头还疼不?”
我摇摇头:“不疼了。”
小鱼点点头:“那就好,我去给你端点儿东西来吃。”
我拉住了他:“先别急,我有话说。”
大约是我样子太严肃,屋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那边三人都盯着我看。
我想了想,开口这样说道:“其实,我是公主。”
小鱼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我忽然公布身份想做什么;“过客”忽然仿佛被呛了,低头咳嗽两声;颜枫呆了半晌,忽然拉着“过客”很凄凉地说:“完了……你把人家小妹妹打傻了。”
我很愤怒:“我讲真的,谁和你们说笑!你们那天的对话我的确是偷听了,不过我怀疑你们是要欺负小鱼,所以当时掩饰了掩饰,没告诉你们我偷听。小鱼下的那种迷药我小时候吃过,对我不管用的,我越吃越精神,出去看到你们打打杀杀互相假扮那也是意外。现在我大概明白了,你们是串通好的,却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做。你们不是怀疑我,想知道我到底什么身份么?那我明说好了,我封号‘小星公主',自小在香溪村长大,一年前皇帝爹才把我从香溪村接回去的,现在皇帝爹让我出来四处看看,长长见识,别的歪门邪道的目的一概没有。我可说真话了,你们最好也把实情告诉我。”
颜枫和“过客”面面相觑,小鱼却笑了:“听见没?小星不是坏人。”
颜枫还有些不乐意:“皇帝从香溪村接回公主那事儿咱们附近一带的人都有所耳闻,但真正能去凤台看的没几个,谁知道封了什么号?她说了就是真的了?我可不信……”
“颜枫,小星这个人,若不把你们当自己人时,或许还可能骗你们一骗;但此时她已经把你们当作了自己人,那么她对你们就是毫无保留,一句假话都不会说的。”小鱼说。
我使劲点头:“小鱼你太懂我了,你简直就是我肚里的虫……啊——”
小鱼一掌拍在我后脑,我连忙闭嘴。
“小鱼,你说这些年你随义父四处云游,实则,你是进宫了吧?”许久不说话的“过客”忽然开了口。
小鱼点点头:“没错,前些日子被赶出来了,这事儿不提也罢。”
“过客”也点点头:“那便是了,你难得肯这么没原则地护着一个人,原来是旧识。”
颜枫还要抗议,那“过客”定定了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蒙面的布揭了下来,道:“小星,我叫做封无刃,这位‘颜枫',本名叫做黄二。”
我只顾着看那“过客”长什么样子,待看清楚却吓了一大跳,几乎没听见他说什么。
脸上是纵横的刀疤,翻开的皮肉;一只眼睛没有了,眼眶空空的,仿佛是个能将人卷进去吃掉的黑洞;鼻子也萎缩作一团;上唇被削去一半,外翻的黄牙隐约露出来。如此可怖的一张脸,看不出年龄,只觉得无比沧桑。
我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是、是什么仇家将你害成这样了啊?”
“不是仇家,是我自己。”封无刃说。
自己?
“曾经我年少轻狂,为了出名不择手段。正经拼武艺打擂台拼不过别人,就专门暗杀行侠仗义之人,最终在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是恶名昭著。
“后来人杀得多了,被人追杀得多了,武艺精熟不少,却对自己厌恶起来,于是某个晚上,我悔悟了,细细回想曾杀过的好人,想起一个,就在自己脸上砍一刀。我没有面目见人,干脆不要这张脸。”
我有些纳闷:“为什么厌恶自己的行为就要毁自己的脸?难道把自己毁了,就能弥补回来了?”
封无刃呵呵笑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做任何事,那死去的性命也补不回来。那会儿太年轻,走了一个极端之后,往往就走另一个。我毁伤自己的脸,也不过想让自己心中好受些。”
我一想到有人竟自己拿刀砍自己,就浑身发抖:“咋能好受啊……疼死了……不如把砍自己的功夫用去砍其他坏人。”
封无刃点点头:“的确,当时那么一疼,我忽然清醒了,心想就因为世界上有我这样的人存在,才那么不安宁。我在坏人堆里混了那么些年,也知道谁是黑谁是白,不如去将那些和我一样的坏人都杀了。谁知,我悔改后第一次除恶,就遇见了棘手的事。”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妥,想必坏人之间也不是全不看重义气的,若他忽然对之前的同类下手,那些人还不立即群起而攻之?他所说“棘手的事”,大约就是被之前的“坏朋友”们识破了吧?
封无刃继续讲下去,却和我想得不同:“那天也是夜里,我杀了一个旧日的同伴,从他手上救下了一个小孩。小孩早被折腾得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我自然立即哄着他,替他疗伤。不料小孩借着月色,看清了我的样貌,吓得大叫,宁死也不让我给他包伤口。我点了那孩子的穴道要强行施救时,黄二过来了。
“是了,那时的颜枫还叫黄二。我当时一惊之下,竟丢下孩子自己躲在了一旁,眼看着黄二走过来,发现了小孩,扭头就跑,我是又急又怒。正打算强行救了小孩,再去杀黄二,他却又回来了,领着一个迷迷糊糊的老大夫,两个人把孩子抬回了医馆……
“我一直跟在暗处,看黄二陪了孩子三天,又四处凑钱替孩子抓药,后来那孩子痊愈了,黄二就把他带回家养着,直到有人上门来把孩子接走。我这才确定,黄二是个好人。
“确定了黄二是好人后,我找上了他的门,请他帮我一个忙。我想,之前杀了太多正义的侠客,我就算站出来说我除暴安良,估计也没有人信;况且后来我与那些狐朋狗友决裂,又引来□□的不断追杀。呵呵,两边都难以立足,我这样的人,是不配端端正正活在这个世上的,更不配别人叫我一声大侠。不如这个大侠的名声,就让一个真正的好人来当吧。
“开始黄二不答应,因为他也如你一样,觉得这是‘抢别人的功劳'。可我说,先不论功劳,这事情总归是个要命的事情,但能够帮很多人,他这才答应了。
“从此,就没了黄二和封无刃,而有了颜枫和‘过客'。谈捉贼就是谈‘生意',有时候想匪气一把,就说‘干他一票',大约你听了我们的谈话,还以为我们是要杀人越货吧?”
封无刃讲完,我愣了半天才说:“封大侠,你说你不配叫大侠?我却觉得你很配。人能悔悟就是勇敢,你只不过是和自己过不去,不敢面对曾经愧对的人罢了。你现在就在做正义的事,为什么就不能把自己划归在正义的一方呢?你太不相信自己了。”
那声“大侠”叫得封无刃周身一颤,一时无语。颜枫却在旁边搭腔道:“是啊,我曾经也是这个意思,封大哥这么些年做的事,足以称为大侠了。但封大哥就是不愿意露面。唉,可惜我跟封大哥这么多年,也没学成点儿功夫,遇见追杀什么的,还要封大哥护着。唉……我真是白担了‘大侠'之名……”
“不,颜枫,你肯助我这么些年,着实不易,我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有你这般义气。我却是不成的,相貌丑陋都有人憎恶,何况是曾经如此黑的心?”封无刃怆然道。
这两个人说着说着,都开始自怨自艾。我听得愤懑,就说:“其实说来说去,都怪当年那个小破孩嘛。若不是他嫌弃封大侠相貌,封大侠也不会如此不相信自己。那是个什么小破孩儿啊!别个救他他还嫌人家丑……”
颜枫和封无刃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小鱼叹了口气,举起了手:“是我。”
我被自己的话噎住了,深感到这个故事其实还很长,封无刃并没有说完。果然封无刃听见小鱼开口,便说:“小鱼,我们都各自讲各自的故事吧,到你了。”
但小鱼很反常,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说一长串惊心动魄的故事,只是很简单地说:“我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我亲爹也是个侠客,被歹人害死了。歹人折磨了我一番,还要将我丢入河中时,我就被封大侠救了。当时我年龄小不懂事,见了封大侠的脸怕了,惹出了那么回事儿。后来颜枫一直救治我,直到我义父来带我走。我说这些年我随义父云游,实际上,我一直跟着义父在皇宫里当差。前段日子被赶出来,我就近来到了这过仙村里,不料恰好遇见旧恩人,就一直到了现在。”
他又是这种淡淡的态度,我不免大皱眉头:“小鱼,你也不内疚……你看你当年把封大侠吓的……”
小鱼看着我,并没有准备答话,倒是封无刃忽然说:“不怪他,他那时候能有多大?不过五六岁的孩子。任何一个正常小孩见了难看的脸都会害怕,不怕的就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大侠是做给谁看的?并非要做给少数超群的人,而是做给普通人的。小鱼那时的害怕,只是提醒我,我并不适合作为英雄出现在普通人的视野里,说起来,我尚要感谢他。”
“那对你太不公平了。”我说。
封无刃似乎在微笑:“因我的一时冲动,已经使这么多人生活在‘不公平'当中了。我自己再‘不公平',又如何?只要‘颜大侠'的形象一直如此深入人心,这便够了。人们有个可以信赖可以作为目标的人在身边,就会积极向善得多。所以小星,你可以批判我们,抱怨我们,但请别拆穿我们。”
我怔然半晌,点了点头。
送走了颜枫和封无刃,我对小鱼说:“你刚才那通话,怎么听都不像是真的,至少不全是真的。你隐瞒了我什么吧?”
小鱼说:“的确有隐瞒,但不是想瞒你,而是想瞒着他们两个。这事儿,他们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我又皱眉:“小鱼,我觉得我不认识你了,你、你随口就能编一套假话出来,现在,还瞒着你的救命恩人?”
小鱼嘿嘿一笑:“救命恩人……嘿,救命恩人……若有一个救命恩人也是杀父仇人,怎么办?”
我猛然一抖,瞪大眼睛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