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因素》写判

9、第 9 章 【大哥哥，

　　原本安静的屋内突然响起了冰块融化时发出的“喀啦”声，随即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立马应声亮了起来。

　　唐璟昱被这突如其来的短信提示音拉回了神，他伸了个懒腰放下手里的铅笔，这才发现屋外的天基本都要黑透彻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一下午那满满两大页的摸鱼成果，难得有些放松地笑了一下。
　　随即他拿过手机，原本已经黑掉的屏幕在感应到人脸后，又自动亮了起来，显出他自己设置的时间界面。
　　唐璟昱解开锁屏将通知栏往下一划拉，便又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是阎霄发给他的短信。

　　这回对方也依旧秉持了前两天的话少原则，一整条短信就只有简洁的两个字——下来。

　　唐璟昱疑惑了一下，回复道：【有什么事吗阎先生】

　　信息显示发出后，唐璟昱又重新看了一下阎霄发给他的消息，补充道：【我现在在学校阎先生，如果有急事的话你等我一会，我回去找你】

　　谁知这两条短信就如同石沉大海，迟迟等不来对方的回音。

　　就在唐璟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开了飞行模式以至于短信全都没有发过去时，楼道内突然传来一声满是控诉地怒嚎：“赵晨昊你这个狗！你就跟张怀毅一样狗！下回上分再不带我我就不给你带饭了！”
　　虽然对方喊得很“歇斯底里”，甚至那个“狗”字都激动的快要破音了，但唐璟昱却依旧听出了几分熟悉的感觉，他好像之前在哪里听到过这个人的声音，但他有点想不起来。

　　“每回都背着兄弟自己偷偷上分，你对得起兄弟日日夜夜给你带的饭吗！再说了，我有这么坑吗！啊？！”
　　“你点什么头，你竟然点头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男人，今晚上分喊我。”齐安说着，推开了宿舍的门，“我劝你不要不识抬举，不然我跪下来求——”

　　“咆哮声”戛然而止，齐安显然是没想到宿舍里竟然还坐了一个人，整个人保持着推开门的姿势愣在原地。

　　而在他看清了对方长相后，动作极为夸张地左瞅一圈右看一眼，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东西。
　　站在他身后的赵晨昊显然看出了齐安的目的，刚一迈步准备侧身从身前那人旁边贴墙过去，就被齐安一个潇洒地转身拦住了去路。
　　对方毫不客气，哗啦几下将手里的书尽数摞到了他手里。

　　赵晨昊：“……”

　　而后那个明明再走一步就能把书放在桌子上却偏要全扔给他的罪魁祸首连羽绒服都顾不上脱，直直冲到唐璟昱跟前。
　　手一抬，碰拳似的怼了一下对方的胳膊，没有很用力，但也没有刻意收敛力度。
　　做完这个，他又哥俩好的搂住了唐璟昱的脖子。

　　“唐儿，你终于回来了，”他说着，左手握拳锤了锤自己胸口，“兄弟等你好久了。”

　　一听这独特的称呼，唐璟昱要是再想不起来这人是谁就有些过分了，他笑了笑，道：“我不是上周六跟你说了过两天就回来吗？”

　　“我以为你那是为了不让我们担心才说的客套话呢。”
　　“不过话说回来唐儿，这都快放寒假了，你还不如一直休息到寒假完了再回来。”
　　齐安冲着已经把书放下坐在一旁擦眼镜的赵晨昊扬了扬下巴，道：“对吧狗赵，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赵晨昊显然是懒得理齐安，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嗯。”
　　齐安：“看吧，不止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晨昊那个“嗯”后头的话打断了，“确实只有你会这么想，你开心就好。”

　　齐安被他噎的直接忘了词，后来干脆直接承认道：“嘶——反正要是我的话，我肯定玩到寒假后再回来。”
　　听着还怪自豪的。

　　“唉，不说这些了，唐儿你吃饭了没，没吃的话正好让张怀毅给你带一下，”
　　齐安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拿出手机开始翻找对方的微信了，“他应该还在下面陪他的小女友吃饭呢，对于这种每天都要跟对象腻歪的狗，我们就应该联合起来一起压榨他。”

　　大抵是这里的氛围太像他以往的宿舍了，唐璟昱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我旁边这个也有对象——”他停了一下，“的汪，该怎么说？”

　　却俨然忘记了此时的自己正用着另一个世界的唐璟昱的身体，而他也本该在不知道那个自己的性格之前收敛着些说话的。
　　毕竟话少可以解释为心情不好状态不好。
　　但是一旦比原本的自己开朗过了头，或是说话的方式突然大改，就会显得很奇怪。
　　虽然普通同学应该是看不出来什么，可他还是得注意着点，不能太过了。

　　但很快唐璟昱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齐安听完他的话后什么多余的反应都没有，接话接得无比自然，道：“我跟我对象又不是同校的，跟他那能一样吗唐儿。”
　　唐璟昱放松了下来，有些好笑地顺着齐安的话道：“那就不一样吧。”

　　也是，他明明之前都猜测过了，他能来到这个世界，一定是跟平行世界的自己有着某些很大的相似之处。
　　或许是性格，或许是家境，又或许是这一路走来的些许经历。
　　而现下，他也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最后到底还是没有让张怀毅带饭。
　　唐璟昱迎着寒风，走出了校门。
　　虽说现在已经过了饭点，但街边的部分小吃摊还是围了不少的人，其中不乏那些出去约会恩爱的男男女女。

　　唐璟昱顺着人潮，一路望向了对面。

　　学校对面那一整条街几乎都是饭店。
　　他来报道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就顺势扫了一眼，大致确定了几个店铺后，便开始了他从高中时期就一直保留至今的吃饭习惯——点兵点将。
　　每次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时他就会这样，方便又快捷，还不用自己费神来纠结。
　　他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手指有规律地轻敲着手机屏幕，终了，他从自己心里本就不多的选项中，挑出了黄焖鸡这个幸运儿。
　　正好他也好久没有吃这个了。

　　夜里的风实在是冻人到不行，唐璟昱几乎把整张脸都藏进了帽子里，还用围巾在外围兜了一圈，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

　　“哇——”
　　走在他正前方的姑娘突然欢喜地惊叹了一声，异常兴奋地伸出手托住了一片缓缓飘落的雪花。
　　紧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笑着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找出了一张照片。

　　唐璟昱不小心瞥到了，是一个动漫角色的图片。

　　随后那位姑娘又像是不好意思一样圈紧了朋友的胳膊，以此来获得一些小声说厚脸皮话的勇气。

　　“冬天的第一场雪是跟他一起看的，”
　　姑娘压低了声说完，又不由得自我感慨地晃了一下脑袋，道：“真浪漫。”
　　她身边的女生显然是听多了，习以为常问道：“他在你身边吗就一起看的。”
　　“我俩这样不算站在一起吗？”
　　女生手握手机，假装自己握了话筒，“您好，请问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你干什么，你就是嫉妒我。”

　　唐璟昱跟两人离得近，正正好听到了小姑娘们后头的对话。
　　他微弯唇角，悄悄地笑了一下，而后抬起了头。

　　原本零星飘落的雪逐渐大了起来，洋洋洒洒地落下，被道路两旁橙黄色的灯光照的金莹透亮。
　　仿佛夜空中坠下繁星。

　　人真的是一种情绪很容易相互传染影响的生物。

　　由这个女生最初地一声惊叹所引起的小欢喜，此刻正异常快速地在人群之中传递着。
　　连带着空气都雀跃了起来。

　　不少人好似是被身边的陌生人带动了，接二连三地拿出了手机，或向家人，或向好友，讲述着这件生活中最平常的小事。

　　唐璟昱握了握兜内紧贴在手边的手机，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太大地用手机的欲望。
　　而在他来到了平行世界以后，就更不喜欢打开这个小小的“世界”了。

　　毕竟不管是谁，看到自己的亲朋好友在线，却始终没办法把消息发过去时，都不会太好受。

　　况且，对于他来说不好受的远不止此。

　　比起自己的消息无法送达，唐璟昱更不想被自己明明在线却依旧灰白的头像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自己已经在原来那个世界死掉了。
　　而死，
　　也就意味着，他已经彻底，彻底跟那个世界于他来讲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没有任何关系了。

　　唐璟昱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说不上来此刻的复杂心绪。
　　他其实对死没有那么的恐惧。
　　他只是如此碰巧的，死在了一个美好赴约的前些天。

　　飘忽的思绪刚收回，兜内手机就是短促地一震，而后熟悉的冰块融化碎掉时所发出的“喀啦”声也随之而来。

　　大概是被自己这来的飞快地打脸给逗笑了，唐璟昱抿着唇，将手机拿了出来。

　　那是一条短信。

　　或者说，那是他即将到来的失约。

　　【大哥哥，你明天一定要来看我哦，说好了的，还有！你给我买的那顶帽子已经到啦，粉粉的特别可爱，但是没有头发戴上真的好难看，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都说不丑，可我知道一定很难看，他们总喜欢这样安慰我】

　　过了没多会儿，对方又紧接着发来了一条。
　　【还有哦唐哥哥，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本来想明天你来看我后再说的，但我忍不住了，爸爸妈妈今天说我身体好了很多，马上就可以出院了，到时候别忘了来我家玩，妈妈会做好多好吃的，昨天我们班的同学也来看我啦，真想快点回去上课呀，啊妈妈刚刚来催我睡觉了，可我还有好多想说的，真可惜，只能明天再跟你讲啦】
　　【妈妈刚知道我是在给你发消息，让我再加一句，说他们还想再见见你，好当面感谢一下你】

　　似乎是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还能收到另一个世界发来的短信，唐璟昱微微睁大了双眼，一种说不清的难过缓慢萦绕心间。
　　他不由自主捏紧了手机，拇指抬了又抬，却始终打不出一个字。

　　想回复【对不起我可能没法去医院看你了】。
　　可他却连第一个拼音字母都按不下去，手指颤抖得厉害。

　　况且他是知道的，他知道，他的这条短信永远都回不过去。

　　不知是不是受屋外寒风的影响，他现在冷得厉害，身体也有些克制不住地微颤。
　　唐璟昱大力的做了几轮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复，不再让这种情绪进一步地侵蚀自己。

　　结果一抬头，就发现迎面撞来了一个手里提着汤还在低头打字回消息的男生。
　　唐璟昱立马刹住了车，才没让那男生一头怼到他身上。

　　对方大概是余光也瞄到自己差点撞上黑影，被吓了一跳，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

　　唐璟昱的手习惯性地伸了出去，隔空虚虚一托。
　　而后又像是没想到自己和眼前这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竟然能这样被对方互相吓到，唐璟昱长吁一口气，情绪也开始渐渐缓和，有些好笑地自言自语道：“吓我一跳。”

　　男生应该是听见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机收了起来，笑了笑：“抱歉啊兄弟，有点急事要回就没看路，你没事……”
　　话音未落，就听他“嘶”了一声，不确定道：“你小子，唐璟昱？”

　　唐璟昱：“嗯？”

　　几乎不给唐璟昱疑惑的时间，对方直接抬手，似乎想要拽住他的领子。
　　但被唐璟昱躲开了。

　　男生没得手却也气势不减，抬手指着唐璟昱大吼道：“就是你他妈的害得我哥被学校劝退？”

　　显然，并不知情的唐璟昱除了疑惑还是疑惑，并不能给眼前的人一个答复。

　　“都是因为你，现在没有一所学校肯要我哥，你还在这里装什么？你有什么好装的！你装无辜给谁看？！”

　　充满了愤恨和不平的怒吼声立马吸引来了不少过路人疑惑又八卦的目光。
　　但他们大都遥遥相望两眼便立马划清界限走开，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就被拉进火药中去，完全没有想掺和进来拉架的意思。
　　只有小部分人耐不住内心里的躁动，驻足在原地乐呵着围观眼前这难得一见，且可以为自己无趣的生活增添一些饭后谈资的好戏。

　　男生本来只是一时热血上头，才喊出了那样的话，好似这种“不管你是对是错我都站在你身边”的行为会显得自己既讲义气又非常酷。
　　却没想到这一嗓子会引来这么多人看热闹。
　　这会心下一紧，理智慢慢回笼，羞耻和想要退却的心思才慢慢浮了上来，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做些什么好让自己从这尴尬的位置和视线中心脱离出去。

　　但他一抬眼，却发现对面的唐璟昱只是这样站着，没有任何反应，唯有那一双眼里明明白白写满了茫然，一副全然不记得了的模样。
　　他突然之间，又觉得自己是真的替他哥给他讲述的那些遭遇所气愤。
　　大概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护短心理，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人让他哥被学校开除以后，可以忘得这么快又这么心安理得。

　　刚回笼的理智只在一念间便又飞散不见，心里简直可以用一团乱麻来形容，男生深吸了一口气，有些难以置信道：“你害的他被开除了，而你竟然忘了？”

　　唐璟昱依旧沉默着，没有任何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的表示。

　　空气一瞬间好似被凝固，男生看着对方自始至终的无动于衷，只觉得自己都要被气笑了，“我哥他大好的青春大好的前途，如果他没有被你整这么一出，就算毕业了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工作，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连上学都成了奢望，而他只不过是……”
　　话语不知为什么断在了这里，男生顿了一下，似乎是不想再说下去了，只是调转了话头，嘲讽道：“你不但害的他被退了学，现在竟然还说忘就忘，你真的是好大的能耐啊。”

　　然而唐璟昱只是平静的站在那里，看不出任何波澜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不知是因为唐璟昱怎么都不还口导致男生觉得对方好欺负，所以想要得寸进尺的心理所致，还是因为他自己怎么样都得不到回答的烦躁导致的。
　　他只觉得心底的火气直冲上头，手里提着的汤也又重又碍事，索性不要了，直接一甩手扔到了一边。
　　随后男生作势撸了一下袖子，向唐璟昱走去，“你他妈……”

　　眼看这莫名其妙的一架可能是躲不掉了，唐璟昱只得心情复杂的在围观人群不明所以却又写满了好奇和讥讽的视线中后撤半步，做好了自我防卫的准备。
　　面前的男生顶着寒风，将脚下刚铺起的薄雪踩得咯吱作响。
　　他俩本就没隔多远，男生走了没两步就站到了他跟前。

　　这场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如同闹剧一般的架似乎就要一触即发。

　　却不料突然有一位带着孩子的中年妇女费劲的拨开人群，挤到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心，横插进两人之间将他们阻隔开来。
　　“哎哎哎——小年轻的有什么事不能和和气气说吗？动粗打架像什么样子啊，有什么误会咱好好说道说道，互相让一步解释清楚不就行了吗？再不济，真有什么无法解决的事情咱就找警察来，多大人了还一言不合就打架，又不是小孩子，到时候真打出个好歹来，你们爹妈不担心啊？家里人给你们养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们出来打架的？”

　　对面的男生被这突发情况弄得一愣，原本就是靠怒火强撑的气势在唐璟昱的沉默间就磨灭了不少，这下更是直接被浇灭了一半。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只死咬着后牙，发狠的瞪着妇女身后的唐璟昱，好像这样就能将眼前那人身上瞪出洞一样。

　　双方保持着沉默，这样相互僵持了数秒之久。
　　终于，唐璟昱开口了，“我觉得，你可能太……”他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措辞，“高估我了，学校开除学生是大事，这有关乎学校的声誉，这种重大决策，是不会被谁左右的。”
　　估计男生也觉得对方说的在理，想要反驳却又一时想不到更好的话语，只当场一哽，“你…！”

　　或许是有人带了劝架的头，又或许是因为热闹已经看够，天也越来越冷，寒风吹的大家已经不想再多待，又或许，他们稍微寻思了一下觉得唐璟昱和那个带孩子的妇女说的没问题。
　　既然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不报警，且学校开除的学生一般都是犯了很严重的错误的，那校方必然会去查清楚事情的原委，怎么能出现谁被谁害的退学的情况。

　　于是一旁嬉笑着看热闹的人也都渐渐变得严肃又热心了起来，三三两两开始发声。
　　“是啊，年纪轻轻的打什么架。”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被退学的话还挺严重吧，那这是谁的错都还不一定呢。”
　　“对啊，实在不行要不然就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间，甚至又多了几人加入到拉架的行列里，站在中间像一堵人墙把两人给分隔开来。

　　不知是因为报警这一字眼，还是因为拉架的人渐渐变多。
　　这会上头的热血一消散，男生也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里尴尬的被当猴看。
　　他最后只烦躁地骂了一句“草”，抬手指着唐璟昱威胁道：“我之后再找你算账，你下次最好别落单。”

　　唐璟昱微蹙眉心，不知在思考些什么，末了他回道：“谢谢提醒，我……尽量不落单。”

　　男生：“…………”
　　他是真没想到这人对着威胁还能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觉得他被对方故意气了，但对方的表情又不像是故意的。
　　以至于他有气也无处撒，噎的男生直吸气。

　　最后男生只能又是无语又是生气的翻了个白眼，骂道：“傻逼。”
　　随后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