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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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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太师的争执暂时告一段落,八王拂袖离开正厅,他以累了为由结束了谈话。室外的风令他觉得脑子清透了些,原本紧张的身心也放松了不少。这些年来,他与庞籍对峙的次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但唯独这一次,吵过之后有种翻山越岭般的疲惫。“耶律将军……”他揣摩着那封书信的内容以及庞籍的态度。
杨兴良正在后园与张安闲坐,见八王迈着平稳的步子走来,二人赶忙迎上前。
“老爷,您累了吧,我这就给您沏茶去。”张安小跑着忙活去了。
杨兴良瞧着八王没了从清凉观回来时的高兴劲,心知他与那位太师的交谈并不愉快。“您还有要事,贫道自知身份低微,就不留在您这添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的?”八王白了眼太师所在的那间房屋。“本王身边带的人还轮不到他指指点点,你且留在这里,不用管他。”
“贫道不懂规矩,万一言行不当……”
“哦,想不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跟本王怎么没这么多讲究?”八王接过张安端来的茶水。
“您和他不一样嘛。”杨兴良挑了挑眉毛,“您是头一个向贫道搭讪的人呐,乞巧之夜,灯火朦胧……”
“噗——”八王刚入口的茶喷了出来把张安一跳。“闭嘴吧。”
“这就不认账了。”杨兴良“悲伤”道。
“唉,说起来,他到这以后,你还真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乱跑了,抓蝦蟇这些是绝对不行的,你的行动要跟本王保持一致,不能擅自离开,千万记清楚。”考虑到太师这种疑神疑鬼的人为寻找证据必定会把自己身边的人调查个遍,张安周衍还好,如果这时候杨兴良这个彻头彻尾的外人随便离开,难免不被怀疑,搞不好还要丢性命。杨兴良对他有过帮助,他得保证他的安全。
“这么严格啊。”杨兴良有些不解。
“对你就得严格约束。这个人阴险复杂,你不了解。”八王摇摇手。
“噢,那就依您。不过说起那位太师,依贫道多年相面的经验,他确实阴沉了些,不过倒无奸诈之相,若是能再有趣点,您与他的关系可能会更好呢。”
八王连连摇头:“打住,本王跟这种喜欢暗搓搓搞手段的人玩不到一起去。跟他没什么高兴事可言。”这些年因忤逆之嫌倒在太师手上的大臣不在少数,只要太师认定自己图谋不轨,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自己,没像对其他人那样稍有苗头立刻动手是有顾虑,毕竟自己是皇帝的亲叔叔。
“还是有件高兴事的,您不打嗝了。”杨兴良笑道。“从太师那一出来您就好了。”
“哼,就你会说。”八王白了他一眼。
午后,展昭候在太师门前,果然,自己的存在并没有被忽视,甚至太师没等自己主动上门便派人传唤。他有些忐忑,心中琢磨起待会见面时可能应对的问题,太师多半会问他到这来的原因,以及这些日子的见闻云云……他思索着应答内容,考虑到王爷已同太师照过面,关于自己的来意,他暂且还是维持先前对王爷的那套说辞。
“展侍卫,太师召您进去。”门开,屋里出来位管家模样的随从。
“辛苦。”展昭朝他点点头便进了屋。
屋内只有太师和另一位贴身侍卫,方才负责通禀的随从并未进屋,而是关好门守在外面。展昭走上前俯身恭敬拜道:“卑职拜见太师。”
太师抬眼盯着这个规规矩矩弯腰施礼的小侍卫。他没有立刻给出免礼的指示,所以对方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免礼。”半晌,太师终于开口,这个小侍卫倒还算懂规矩,并不似江湖上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纵货色,想来,包拯没少下功夫训导。
“谢太师。”展昭听命直起身稳稳立着,这是他与太师第一次正面接触,对方此举看似傲慢实则在试探自己,这决定着之后他们之间谈话的内容甚至日后的相处方式。
“不知展侍卫在何时何地与王爷会合?”没有例行的寒暄,太师直接进入正题。
这样的开头倒有些出乎意料,展昭定了定神,思索片刻道:“回禀太师,卑职是在壶关县与王爷会面,粗略算起来,大概是七日以前。”
“嗯?七日。”太师的语气中带着少许不悦,“七日的时间就一直在隆德府打转?”
“卑职在壶关见到王爷时,王爷刚好游玩归来,次日便启程,沿途经过潞城、隆德城,再到襄垣。在此地遇到些事情,因而耽搁了两日。”展昭觉得太师询问这些多半是为监督行程,但无论行进速度快慢,都是由王爷定夺的,其他人无权干涉。
“你是不是觉得本官多管闲事?”太师睨着前面立着的展昭,为官多年,但听这应答,他就知道对面这小子在寻思什么。
“没有,太师误会了。”展昭暗自吃惊,但语气上依旧保持恭敬。
“呵呵,既然如此,那这个话题先往后放放,我们来说些不是闲事的事。”太师半笑不笑。
展昭没应声,他并不清楚这所谓的不是闲事的事究竟是什么,但天生敏锐的直觉令他不得不绷紧脑子里的弦。
“你跟了王爷这几日,有没有什么发现?”太师问道。
展昭有些茫然:“卑职愚钝,没明白您的意思,请太师明示。”
太师面无表情望着他,这小子装糊涂。“展侍卫来此,绝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罢。本官不记得皇帝准你随行祈福。”
“是,方相一案,影响甚广,卑职到此是受府尹之命保障王爷安全。”展昭按照既定的说辞应道。
太师闻言顿了片刻,复笑道:“原来如此,展侍卫果然恪尽职守、值得信赖,难怪包拯派你出来。”他朝身旁的人招了招手,“本官给你看样东西,看过之后,你再决定该怎样回答本官的问题。”
展昭一脸疑惑,太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看对方递上来的东西,不由心中一震,这是他从逃走的西域货商背囊里找到的信件!疑似八王通辽的信件!他瞪大眼睛盯着信笺上的每一行字,这就是当初他和府尹研究许久的那封信。这东西为什么会在太师手中?府尹那边出了什么事?难不成同样内容的信件有一模一样两封?
“别瞎猜了。这就是开封府的那封。现在你明白该怎么做了罢。”太师的眼中闪出一丝将对手玩弄于鼓掌的得意之色。
展昭克制住周身翻涌的震颤,抬眼望向太师,对方想必是用了什么手段逼府尹交出信件,可他是怎么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呢?府尹是不会屈服于无凭无据和捕风捉影的,太师想必是掌握了什么关键证据,这才理直气壮拿走信件,彻底接手调查事宜……思来想去,除非太师跟开封府抓住了同一条线索……眼前的信笺倏地撤走,展昭本能地盯了眼持信之人,此人气息平稳、身手利索、脚步轻盈,必定是个高手。
“卑职明白。”展昭不得不妥协,他可以向太师提供跟随八王这几日的见闻,至于要他听从太师调遣,除非得到府尹应允,否则不可能,他的任务依旧是在弄清事情原委的同时保证王爷安全。
听罢展昭对八王从壶关到襄垣这几日的详细行程叙述,太师原本的自信满满不由蒙上了一层疑虑,这不着调的王爷从头到尾不是在跟道士厮混,就是在跟道士打官司较劲……“厉害呐,只凭着一小撮人马和一个临时凑来的贴身护卫就差点把隆德府搅翻天……”太师心中暗自感慨。
“这个道士杨兴良是什么来路?”
“卑职抵达时他便跟在王爷身边,据卑职了解,他与王爷在陵川相识,是王爷主动要求他留下来随行。”
太师蹙眉,这就是疑点之一。“为什么?”
展昭顿了顿,“此事卑职曾向王爷的护院周衍询问过,他也不甚清楚,只知道杨兴良帮王爷解决了什么问题,王爷对他感兴趣便要他留下。卑职能够确定,周衍和张安并不欢迎杨兴良的到来,认为他抢走了王爷对他们的关怀,但因为王爷愿意,他们拿杨兴良毫无办法。”
“一个道士,能有多大本事。”太师仔细梳理着脑中繁乱的信息。
“卑职听说,王爷离京之前深受鬼魂困扰,心神不定、夜不能寐。而现今的王爷并不是这样,卑职以为,杨兴良一定用了什么办法医好了王爷,他是个行走四方的道士。”
关于王爷身上发生的奇怪变化,展昭总觉得有种玄怪的力量参与其中,比如搜查清凉观时,王爷砸坏镇观法器、揭穿隐藏的机关和地宫、向徐从道发难,这些线索在先前有限的调查中从未获取,但八王又是如何准确得知?此事件自己全程跟进,从李家回来到锁定清凉观,这之间只有一次类似于祭祀的烧纸,王爷通过询问鬼神来获取证据——他不敢这样妄下判断。但如果说这些都是杨兴良使的道法,他也没有证据,考虑到这些与谈话主题并无干系,他便将所有疑问压在心底,并没有汇报。
太师点头,这个推断他赞同。结合展昭所说的八王夜探清凉观、夜半烧纸胡言乱语,能确定杨兴良在这中间起了很大作用,至于他是不是辽国派来牵线搭桥顺便演戏的,现在只能怀疑,无法坐实,现在就连八王的病,也是虚实难断。
“展侍卫,此事关乎社稷安危,本官不希望今天的谈话被这屋子以外的人知晓。”问话告一段落,太师站起身在屋内踱着。
“卑职明白。”展昭明白其中轻重,尽管太师咄咄逼人,手段蛮横,但终究是为了稳住大局。
“下去吧。”事情说得差不多,太师方才放他离开。
展昭退下不久,封一寒瞥着被重新关好的屋门低低道:“不知道他这番话是真是假,听着玄乎。”
太师负手而立,脑中依旧反复斟酌着方才的对话内容,“他说的一定全是实话,但并不会把实话说全。”展昭是个外表乖顺,但内里很有想法的人,即便此番交手自己占了上风,他也会以隶属开封府为由拒绝接受摆布。这是只狡猾的狸子,他不会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