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试笔》祈艾

13、不愧是你

　　杨钰承认自己把韩兰溪领回房车的行为有些许冲动，尤其配上自己的言行举止，活像是把韩兰溪叫进房车关起门来训斥，稍微添油加醋，就是一出“剧组前辈耍大牌欺负新人”的好戏。

　　但总有一些整天不知道在嗑什么东西的人，关注点向来只是“关起门”和“欺负”。

　　起初杨钰并没有这方面的意识，可偷听谈话之后，她一路走来，觉得剧组低头忙碌的工作人员行为鬼鬼祟祟，眼神也奇奇怪怪。

　　于是她更加郁闷。

　　“我从出道开始，就没和零基础的新人搭过戏。”杨钰一进房车，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挑剔韩兰溪，无理迁怒深陷谣言的另一个女主角。

　　韩兰溪坐在小板凳上，见杨钰没有安排自己的意思，就顺着她的话道：“那我和杨老师一样幸运，出道就和演技好的前辈搭戏。”

　　杨钰被她转着弯夸奖，心里很美，面上也不好再绷着。她轻咳一声，“虽然你有我带着，但还是要自己多琢磨。而且我也不是科班出身，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杨老师16岁出道，第一部处女作《消融》斩获三花奖最佳女主角，”韩兰溪说得很慢，似乎在回忆，“演员讲一个天赋，杨老师太谦虚了。”

　　她说得并不假，和其他演员不一样，杨钰第一部电影是一部冰川消融的科幻片。十二年前娱乐圈并不像现在这样繁荣发达，许多科幻的场景无法用特效完成，加上剧组资金不足，取景点便选在西藏的一个小山村。

　　杨钰扮演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小姑娘望着暴风雪之后死寂的星球，回想起人类建立工厂、往海洋倾倒垃圾的过往种种，把脸上压抑的悲哀与绝望与闭上眼时引颈就戮的献祭姿态演绎得入木三分。杨钰凭借这个影片斩获三花奖，一跃成为当年声势惊人的演技小花。

　　韩兰溪说，“我看过《消融》的纪录片，西藏高山之巅，吸一口气都非常难，剧组的人都签了‘生死状’……连本地人都不敢去的地方，你们竟然要在那边取景。”

　　“还是那句话，”韩兰溪止住话头，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调侃道，“不愧是你，杨老师。”

　　杨钰这个人经不住夸，一夸就要嘚瑟，“小孩子就是容易冲动，那时候我16岁，心里一股莽劲儿，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顾，倒是硬让我闯出来了。如果换做今天的我，可能会畏首畏尾，不可能孤注一掷。”

　　她很少和别人讲起自己的过去，今天韩兰溪说的这几句话勾起了她遥远的回忆，渐渐地，杨钰的话越来越多。

　　“你还年轻，多闯闯总是好的。娱乐圈也好，别的创业也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认准目标、心无旁骛去达成就好了。撞了墙了不要紧，总要遇到一些恶心的人和事，才能教会你成长。”

　　韩兰溪的呼吸一顿，轻声问道：“杨老师遇到过什么人吗？”

　　杨钰说，“当然。我刚出道的时候也是新人，身边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韩兰溪不自觉皱眉道：“怎么会……”

　　“AYE在12年前也只是个小公司，”杨钰说，“而且，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你要是个有钱有势的，碰瓷还会找上你呢。”

　　韩兰溪问，“杨老师被碰过瓷？”

　　杨钰笑了，“你敢信，我被一家人碰过瓷。”她的语气并没有很在乎，只是在说一件真实存在的往事，“就在拍摄《消融》的时候。”

　　韩兰溪放在膝头的双手慢慢攥紧，连呼吸都暂停了。

　　杨钰说，“那些生活在本地的当地人真的挺可怜的，交通闭塞，物资匮乏，民风未开化，连活着都成了问题，却可以无师自通学会‘碰瓷’。”

　　杨钰说得很平淡，有一种非常淡薄的沉重，似乎的透过重重岁月的阻隔，回到了当年那个风雪交加的小山村。

　　“她家男人出了事，这必须要找个人来负责。因为他们的生活太难了，家里有男人，还能勉强活下去，一旦男人死了，孤儿寡母很有可能就会饿死在那个冬天。”

　　“那时候我们剧组会向当地人给购买一些物资，她家男人死了之后，她就来闹。姑姑让我走法律程序，但那时候我想，总有一些司法无法波及的边缘地区，司法的好处无法惠及他们，出了事就走法律程序，那这所谓的法律正义就有些道貌岸然了。出于人道关怀，或者说简单点，就是侧隐之心，我给了她们一笔钱。”

　　杨钰见韩兰溪的目光愈发难看，安慰地笑了笑说，“没事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去那个地方。”

　　韩兰溪过了好久才用力点头，眼含厌恶，沉声道：“这辈子都不要再去。”

　　杨钰向后靠在椅子上伸懒腰，懒洋洋道：“也不一定哦。再拍几年电影就退休，到时候天南海北去旅游，没准还能逛到西藏，做做慈善也不错。”

　　韩兰溪指出她话里的毛病，不赞同道：“杨老师今年连30岁都不到。”虽然距离杨钰出道已经过去12年，但岁月似乎只将青涩酿成从容，杨钰音容笑貌一如当年，完全可以再拍十年、二十年。

　　而且她觉得“慈善”两个字非常刺耳，“慈善要做个善良的人，而不是过河拆桥、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人。”

　　杨钰挑眉，“那你怎么看？”

　　韩兰溪默了一下，神色不自觉绷成严肃冷然的样子，眼里是纯粹的憎恶与厌弃，与她往日从容淡定的样子截然不同，“没有底线地去迫害一个无辜的人，连做人的资格都不配。连家养的小羊都知道感恩，她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畜牲。”

　　杨钰本来好整以暇，看韩兰溪为自己打抱不平还有点享受，但到后来越听越不对味，连忙换了话题，“算了，不说这件事了，你中午吃饭了吗？不要在这里吃一点。”

　　话一说出口，杨钰又觉得自己傻了。

　　韩琪不是说，韩兰溪已经有人给带盒饭了，她肯定已经吃过午饭。

　　“要是吃过了就算了，咱们可以先聊一下剧本……”

　　“还没呢。”结果韩兰溪这样说。

　　韩兰溪的视线落在杨钰还没动过的营养餐上，“先吃饭吧，我都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