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吉原炎上篇·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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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一个很久，很久，久到他早就应该忘记的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其实他没有想过，因为不现实。
宽政大狱以后因为一些机缘而得以逃出来的银时其实是有想过将来怎么办的，他也尝试过回去当年那个小山村，可是映入眼帘的只有烧焦得早已荒芜的空地，眼泪都哭不出来，只有心里像是憋了一团郁气，无声地折磨着自己。
所以当阿竹从破败的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他连震惊都忘记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而他们就像两条相交过后的射线，从十四岁那个黄昏开始，越走越远。
远到他差点认不出她。
交握的手已然成了全场的焦点，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反应，本来正欲后退的脚步停了下来，热烈的阳光透过破开的窗户零零散散地落在眼前人的身上，眯起眼睛，仿佛又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午后，少年莽撞却又坚定而害羞的脸红。
早就物是人非了。
阿竹把银时的手拨下来，毫不犹豫地转身蹲下接过跑到她身边的晴太，用着他最熟悉的神情夸赞他做得好，然后抬头看向窗外沐浴在阳光之下的日轮，鼓励他跑过去。
晴太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问她刚刚发生了什么，他知道她不会说的，就如他也不必开口问，她会不会留下。
“阿竹，我走了，”晴太笑了笑，“以后记得来看我。”
虽说有着八年的感情，但其实真的要算，应该是从他有记忆开始，阿竹是个很容易浪漫的人，她背着他一起爬过山只为了去看被云层挡住的月光，下过河摸因为寂寞而想要朋友所以不顾人家意愿的河鱼，还教过他，怎么用一片树叶，吹出自己想说的话。
仔细想想，她其实并没有把自己放在一个母亲的位置，而是长长久久，像是一个朋友一般，又或是，像是带着他往前走的一道光一样……
晴太努了努嘴低下头把情绪掩饰起来，跑向了那个即将，也是过去一直都是他的母亲的人。
他和阿竹的关系，就到今天为止了。
银时一直冷眼旁观着他们的分别，自然也就看见在晴太转过身后她才流露出来的落寞，在接委托之前就知道了，晴太是有一个一直照顾他的人的，只不过他打死都想不到会是她而已。
“你知道如果你开口的话，他会留在你身边的吧？”他忍不住说道。
阿竹对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明明情感早就到了，但却自顾自地把自己摘离出来，然后要他人被迫接受，一点都不公平。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蹲在地上的身影单薄而沉默，听到他的话，却是周身的落寞都换成了自嘲，阿竹吸了一口气，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低垂的眼眸不敢看他，犹豫了好一会才抬起眼，可是抿紧了嘴唇，如何都开不了口。
连装都装不了。
同样面无表情的还有银时，大约也是猜到她什么都做不到，便不再管她怎么想，拉过她的手跨到脖子后面，弯腰抱起来往旁边的楼梯走去。放到台阶上后，自顾自地蹲下来捏着她的脚腕查看，阿竹不知所措地挡着他的肩膀，又被他眼眸中的认真盯得不敢出声，只能尴尬又被迫地回答着他的询问。
点头或摇头。
一旁的新八和神乐早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神乐更是磕磕碰碰地挪到月咏身边，张大着嘴巴，“那，那个……”
那个突然切换了八点档电视台画风的还是他们家那个好吃懒做没脸没皮的银酱吗？！
同样不敢置信的新八扶了好几下眼镜，却注意到了月咏的眼里也是掩饰不住的惊讶，看来这两个人应当是相识于吉原之前，说不定，还和桂先生同一个时期。不过还没等他思考完毕，神乐早就自来熟地蹲到阿竹面前问她是怎么跟银时认识的，问话中对银时略带嫌弃的语气还让银时揍了他一拳，然后自然地代替阿竹回答，“就是那个……和假发一样是我的同学。”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只是同学这么简单（阿鲁）。新八和神乐听完都不约而同地抽了抽嘴角。
阿竹这才和神乐点了点头算打了个招呼，少女有着和神威一样惹眼却不夸张的橘粉发色，穿着的改良版和服因为经历了战斗而稍有破损和邋遢，蓝色的眼眸有着神威绝对没有的清澈和平和，她对她似乎充满了好奇，但是打量的眼神并不会让她不舒服。
“我听晴太说你不会说话阿鲁，那，我是神乐阿鲁，和银酱一起在像宇宙战舰一样凶猛的老太太楼上开万事屋，那边那个眼镜是我的小弟阿鲁！”
神乐一边说一边学着地球人抓起她的手握了握，阿竹发现她无论是在提到银时还是那边的少年的时候都只是嘴上嫌弃，想来能在神威面前拉住控制不住情绪的自己，应当是非常信任的伙伴，所以她又对着那边的少年笑了笑，不过原本正在吐槽自己不是小弟的少年突然紧张起来，摆了摆手，“我的名字是志村新八，请，请多多关照。”
少年穿着不合时宜的女式和服，刘海翘起一簇用小花朵别起来，害羞的时候眼镜会低下头而反光，手上拿着长刀，和神乐一样因为战斗而邋遢了不少，但整个人给人的气息依旧是阳光而乐观的，阿竹心里了然，垂眸看了看因为他们说话而勾起嘴角的银时，眼里的揶揄让他咳了咳，“这两个家伙是和我一起开万事屋的，万事屋就是，就是吧……”
“就是只要给钱什么都做阿鲁！”
“听起来不太正经但其实是为委托人排忧解难而且也可以很受欢迎的职业！”
两小只急急切切地压着银时的脑袋补充着，还在争吵中顺便把他的底子爆了个干干净净，总的说下来虽然是个浑身都是缺点还穷得饭都吃不起的人，但是是个好人。
新八和神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给银时发了好人卡，“很好的人（阿鲁）。”
“所以千万不要嫌弃他阿鲁！”
“我们会对你很好的！”
“大姐头！”
两人是误会了什么，可是坚定的目光一时间震得她说不出话来，银时虽然趁乱和他们闹到了一起，但注意力也在偷偷地关注着她的回答。阿竹只好抬头寻找着月咏的身影，但月咏早就跟着晴太爬到了屋顶外面，不见人影。
她只能又一次看向那几道期待的目光，比划到，“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看不懂阿鲁。”
“行了你们两个！对着假发怎么不见你们这么热情。”
仿佛怕他们再说出什么话，银时急忙一手抱一个站起来，“你……需要我帮忙吗？”
她摇了摇头。
“那，就先这样。还有，”
他顿了顿，“我回来了。”
养伤对她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凤仙的葬礼被安排在了几天以后，而虽然说是葬礼，其实也就打算把他的伞插在海岸边而已。
如同他生前所希望的那样。
趁着空闲，阿竹便去叫日轮带她见了铃兰一面，世事变迁，改变了的又何止是她自己，曾经中年都挡不住美貌和爱怜的女人，最终也只两鬓斑白，许久才醒来一次。
而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她是谁？
“你看，”铃兰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侧着身体对她小声说道，像是偷偷地炫耀一般，“只有成为太夫的人才有资格游行哦，那天，漫天的樱花盛开，他啊，站在人群里面第一次看见我……”铃兰的思绪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露出的笑容怀念而美好，“脸都红啦。”
樱花飞舞，熙攘而又争先恐后的人群，中间安静的只有他们的视线。
想到后面严肃而认真地训导她的舞藏，阿竹忍不住笑着点点头，铃兰也很高兴，“你呢？有喜欢的人吗？”她问道。
喜欢的人啊……她握了握拳头。可那只是年少时候的感情，更何况她也早就失去了喜欢人的资格，如果当初是她走在这条路上，大约连舞藏大人都不会注意到。
笑容带了一丝不容易察觉的苦涩，她摇摇头，把目光投射到阳光正好的街道上，那上面如同她想象一般出现了穿着高高的木屐走路的太夫，和站在人群中注视她的武士。只是武士的目光最终还是被打断，低下头，臣服于他身旁的男人。
阿竹的笑容不自觉地消失了。
“居然没有吗？”铃兰的声音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那还有些可惜，因为，后面那位武士大人一直在看着你哦。”
阿竹愣了愣，转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的银时，好像心事被察觉了一般，她又迅速地把头转回来，可是铃兰却早就招呼着他一起晒太阳，还扶着轮椅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
银时比她速度更快地把老太太扶了下来，“所以这就是见一次倾城铃兰的价格吗？事先说好哦婆婆，阿银我的口袋可是比四十岁脱发的男人头顶还要锃光瓦亮，什么茶点点香一概没有哦。”
他的嘴不客气得丝毫不在意对方是不是会把他赶出去，还在铃兰假装嫌弃的时候慵懒地睁着死鱼眼反驳道，只看重钱的女人是没有任何道义的。
“你瞧，他穷还有理了，”铃兰拉着阿竹的手委屈道，“那我就不把小姑娘拜托给你了。”
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挖着鼻屎道，“这算什么小姑娘啊，脸上的法令纹深得阿银我都能在里面游泳了，所以，不劳您操心，”他把她的手从铃兰手里拉回来，“为了她下半辈子的退役生活，阿银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你这人说话真难听，一点武士的气度都没有，”模糊了记忆的铃兰真的如同十八岁小姑娘一样和银时争执起来，到了最后却妥协下来，“嘛算了，既然说了出来就要做到，不然死了以后会被黄泉女王拔舌头的。”
阿竹抬了抬眼，却见老太太像吃了糖一样偷笑开来，朝她招手，然后趁着她弯腰在她头上拔了发丝，然后拉着银时的手自言自语地像是回到了回忆里面，透过面前的人却不知道看的到底是谁，把头发缠到男人的尾指上，“虽然游女是不被老天眷顾的人，但是骗她的话，会不得好死哦。”
老人说完又重新陷入了安静当中，不多会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阿竹看着银时尾指的头发有些失神，伸手想给他解下来，可他却反挡着她的动作，“和老太婆定了约定的是你吗？”
她的呼吸有一瞬间停滞。
“麻烦是麻烦了点但对于马上要入土的老太婆，约好了就是约好了。”他反过来牵起她的手，“走吧，那个变态老头子的葬礼要开始了。”
……
参加葬礼的人寥寥无几，想当然耳，吉原的人对他不可能不恨吧？所以来参加的除了那几个外面来的人，也就只有日轮和月咏，还有阿竹了。
连个和尚都没有，一群人对着他生前的武器鞠躬。
她想，她其实还是需要感谢他的，尽管同样是变相囚禁了这么多年，但是一直把她的行踪隐藏下来的，也是他。如果没有他，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样子。
“啪啪”，日轮拍了两下手掌，“这样就正式结束了。”
长长久久笼罩在吉原头上的乌云已经被彻底挥开，天边的飞鸟也适时地盘旋在上空，伴随着蓝天白云，呈现出一副美好的景象。
“接下来就是选择性的问题了，”日轮对她笑了笑，“这几天感觉吉原有什么变化吗？”
她的去向问题不止她在思考，他们也一直在想，尽管困住她的枷锁已经断裂，但是走出牢笼，似乎还需要人推一把。
她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百华不用我多说，”月咏吸了一口烟枪，“接下来也会好好守护吉原的。”
“我更不用说了，”晴太咧开牙齿笑得没心没肺，“后面就在这好好读书啦。”
“吉原也一样，之后会重新找一条属于我们的出路，”日轮听着他们说话勾起嘴角，然后正色道，“所以，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哦。”
粘腻的海风伴随着热气又一次吹得空气黏黏糊糊，日轮不由得想起了阿竹刚来吉原的时候，坐在栏杆上从上往下看街道的人生万物，眼里却一点感情都没有。
对这个和月咏年纪差不多的新来的妹妹，她并非是不关注，尽管阿竹是凤仙亲自带进来的，什么都没说，还在哼笑中极尽了嘲讽。
他说，她是他养在吉原的金丝雀，别让别人碰她。
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把她孤立起来了。
只是阿竹也并不在乎，即便是被羞辱成了笼中鸟，却并不向往自由。
不向往自由的笼中鸟，向往的是什么呢？她不知道，只希望，她可以在这个笼子里面活下去。
所幸她做到了，用着自己给自己赋予的位置和身份。
但是现在，笼子打开了。
“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哦，阿竹。”
阿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也许是抱着出来了就不必再回去的想法，葬礼前他们的包裹就已经被准备好了，里面不外乎一些具有特色的特产，还有吃的，还有一个，她应该很需要的东西。
通关身份。
“也不是不能来，但是下次来看我要带着两亿元，不然，太夫的房间是不会让你进来的，懂了吗？”月咏比了比手指，又拍拍晴太的肩膀，示意他加油，晴太抿了抿嘴唇，抬起眼来，认真又决绝地看着，她旁边的人，“阿银，万事屋，是万事都做的意思对吧？”
银时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拜托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吉原炎上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