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今天又在毒舌》寂三秋

38、忠骨（三）

　　寒风凛冽，无数的冰渣吹到杨雪琢的脸上，她在寒天雪地里抬起头，以不屈的目光看着乾三。

　　漕帮。

　　大兴国库空虚，朝野之间官商勾结，以官买官，他们用百姓的血汗养出来的这头巨兽，却永远不知满足。

　　这些年海运被阻，商船无法南下，所有运船必须按照漕帮的规矩来。
　　走私官粮，军械，火药，甚至是人，没有什么是漕帮运不了的。
　　在这期间，他们在安都一手遮天，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又让多少人身陷囹圄。

　　“为非作歹，屈打苦役，私抬粮税，你们难道不该杀？”

　　杨雪琢在雪媚的背上冷笑，这一刻的她似乎不再是那个躲在雪媚的怀抱里，因为身体上的疼痛和寒冷，不敢伸出头的小姑娘。

　　她带着讥诮的眼眸看着乾三：“我爹爹当年还是杀少了，你们这群宵小之徒，四处作恶，开赌馆，抢商货，逼良为娼，你们就该烂死在安都的天牢里。”

　　她的话语落下，恨恨的声音伴随着冷风，乾三却丝毫没有动怒，反而抚掌笑出声。

　　"是，我漕帮是作恶多端，但你不要忘了，是谁在安都默许，又是谁为我漕帮保驾护航。"

　　"杨雪琢，你想和杨承民一样，批上一身人皮，就以为自己是大善人，可救万民。你们父女二人真是蠢得令人发笑，皇宫的景安殿里住着的是谁，你我心知肚明。"

　　乾三的手指摸上匕首的冷锋，他站在雪地里，喋血的目光在那身黑色夜行衣下，像只少了腐肉的兀鹫。

　　“你以为景安殿里住的会是什么圣明天子，躲在皇都观里好几年，对朝中事不闻不问，有人要用军中之物换取北翟人送来的丹方，拿去孝敬给他，他当然趋之若鹜，舍不得赶尽杀绝。”

　　杨雪琢忽然激动道:“不会的，爹爹说过，渚宜行事陛下不知。”

　　“不知么。”乾三缓慢的声调像是在戏耍她的天真:“护城河岸的三分堂有宗室的手笔，不全是我们的人，南城门唯金吾卫马首是瞻，安都的五城兵马司形同虚设，若只依靠渚大人和兵部，怎么能在安都偷天换月。”

　　“杨雪琢，你该认命的，你父亲杨承民死忠朝廷，换来了什么结果？朝廷的皇帝不买他的账，以往耿直得罪过的朝臣都来诬陷他，我漕帮念在他通粮运，知海战，想要留他一命，只要他答应，渚大人会在殿前保他。”

　　乾三哼笑，眼神转冷:“可是他太顽固，三千雪花银都不放在眼里，既然他一心求死，我漕帮不妨成全他，就是不知死了被扔去喂狗，女儿又被卖入贱籍，杨学士泉下有知有没有后悔过。”

　　他又道：“这些也都不重要，我这次来边地，就是为了盯住你，既然你不想留在金屋娇，边地的黑窑子也容不下你，不如就跟着我。”

　　男人贪图的目光令杨雪琢作呕。

　　乾三垂涎地扫了杨雪琢两眼：“我倒是很想知道，杨学士的女儿是什么滋味。”

　　他想着渚宜嗤笑道：“渚大人还是太斯文，想让你心甘情愿交出杨承民写的血书，留在他身边为他所用。”

　　乾三遗憾：“他还是忘了，你不过是个女人，就算得天独厚，自小熟读经史典籍，将来也不过嫁作他人妇。”

　　“出嫁从夫，人都抓到了，千里迢迢谁能想到你会流落边地十二城，我们为何要怕你，你能掀起多少风浪。”

　　乾三缓步走近，他每走一步，杨雪琢的眉心便加深一分。

　　她的五指压在雪媚的肩膀上，雪媚能通过那时不时加重的力道，分辨出她的恐慌。

　　看样子，对面来的是个打手，还是从安都里来的。

　　听他们说话，是雪琢的父亲得罪了他们。

　　雪媚忍不住退后。

　　乾三到了这个时候，终于移开目光，像是才发现杨雪琢身边还有个女人。

　　“是你啊。”他歪过头，停下来看着雪媚，是男人打量女人的视线。

　　裸露如同打量货物，带有熟悉的恶心。

　　乾三看了一阵摇起头，眼前的女人在妓馆里很常见，他已经忘了她的名字。

　　长相还算过得去，只是清秀不算出挑，除了一身皮肉白皙，身形也像竹板一样乏陈可善，但就是这样一个娼妓，敢在他的眼皮底下把人送出来。

　　“差点忘了你，真是麻烦，本来不打算在这山上杀人，要你的命，还要留下蛛丝马迹，若是让辛城的那些人知道，又会坏了渚大人的事。”

　　雪媚的心随着他的话再度提起来。

　　“可惜啊。”乾三拉长声音，冷眼看着雪媚，手里是匕首闪过寒光。
　　“你这样不自量力的小喽啰，身子还脏，你就该埋在雪地里，永远翻不了身。”

　　“跑，快跑啊姐姐。”

　　同一时间，雪媚感觉背上的人推了她一把，绑着杨雪琢的绳子不知何时被她解开了。

　　她失去倚仗般的歪倒在地，看到她身侧不远处，帮她躲过匕首的杨雪琢，发丝凌乱的冲着她喊。

　　“快走啊姐姐，不要管我，不能再管我了，你走吧，下山随便去哪里，不许去随城，不准去随城。”

　　杨雪琢嘶吼着爬上前，用牙齿咬住乾三的手臂，妄图阻止他下死手。

　　乾三只是用了一点力气，就轻易的甩掉她。

　　看着她扑在雪地里大哭，完全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乾三仿佛发现了极为新奇的事。

　　“原来你怕我杀她。”
　　他不由得大笑，笑着笑着忽然撩起前额的头发，阴森森的目光看着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雪媚。

　　他走上前，再度踢开妄图攀住他的腿，不让他继续的杨雪琢。
　　“有意思，这个娼妓有这么大用处，值得你拼死相护，让我想想，杨承民的血书是不是放在她身上。”

　　他走过来，问雪媚：“你在金屋娇伺候过不少人吧。”

　　乾三挑起雪媚的下巴：“这样好了，我们来添点彩头，你就在这里伺候我，什么时候把我伺候舒坦，我就少切你一个指头。”

　　“我已经想好要放你一命，实不相瞒，金屋娇已经被辛城王府派来的人炸毁，魁娘子死的不能再死，你只要答应我，就在她的面前，使出你在金屋娇学的所有手段。”

　　“陪我睡一觉。”他是在命令雪媚，却看着杨雪琢，看杨雪琢浑身是伤，滚在雪地里歇斯底里的乱骂，他脸上的表情高兴极了。

　　“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我就放过你好不好。”
　　乾三转过身，打量着眼前雪媚麻木的脸。

　　他拍着雪媚的肩膀，轻佻道：“这是我对你恩赏，你在金屋娇也有三年，对于我这样大方的恩客，不是应该谢恩领赏么。”

　　谢恩领赏。

　　不是第一次有男人对她说这句话。

　　不甘不愿的跪下，把所有的廉耻荣辱都收起来。

　　魁娘子教她们服侍客人，教她们学习琴棋书画，但不管学了多少，她都觉得恶心，因为她是在取悦别人，是在奴颜卖笑。

　　俯下身打量她的男人是毫无人性的恶鬼，雪媚默不作声的看着他，当他说出那样浅显又满是荒唐的交换条件，她忽然就不怕他了。

　　慢慢转动眼珠，雪媚听到了杨雪琢的哭声。

　　魁娘子打她，给她上刑，她没有哭过，那个把她卖来伢子岭的大官，把她关在笼子里，像个牲畜对待她，她也没有哭过。

　　但是现在，就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说要让她伺候，杨雪琢就哭了。

　　雪媚眼底有了湿意。

　　你哭什么呢，傻丫头。

　　我明明水深火热，在金屋娇的每一日都在经历这些。

　　“我在金屋娇，只学会了伺候人，我接过很多客，多到数不清。”

　　雪媚像是再说另一个人，她的声音毫无起伏，但是杨雪琢知道，她在说给她听。

　　“我原本不在意的，魁娘子说了，金屋娇最要紧的就是客人，我们这些贱皮子想要爬上去，想要成为雅妓，就要听客人的话。”

　　雪媚解开腰带，乾三蹲下身，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她冷然地对上男人的目光，绕过乾三，依旧对杨雪琢道：“他说的对，我不过是个妓，金屋娇的所有恩客给赏，我都要跪下来接。”

　　杨雪琢低垂着头，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她用红肿破裂的手锤着地，撕心裂肺的说：“不许跪，你不许跪他。”

　　跪下就起不来了，脊梁骨只要弯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乾三看着眼前的这场闹剧，他身前正在听他的命令解开衣服的女人，不知为何让他心底泛起冷。

　　他看着她那双寂然的，宛如死人一般毫无波澜的眼眸，那眼睛里闪过一道压抑的血红，他没有抓住。

　　就是这一瞬的疏忽，只是这一瞬。

　　当他迫不及待，甚至有些急切的去拖拽这个不起眼的娼妓。

　　面前的女人忽然动了，她的手贴着他的脸，柔柔顺顺，滑过他的脸侧，来到他的胸膛，短短不过几许，然后他的胸口骤然一疼。

　　几乎是放慢的动作，意识到自己胸前插着一把发簪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护住心脉。

　　“你说我是妓。”

　　刚才还不起眼的女人站起来。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看着他逐渐倒下。

　　“伢子岭的所有黑窑子都说我们是妓，你们来点女人，却看不起娼妓，肆意践踏我们，不拿我们当人。”

　　“你有没有想过今日。”

　　乾三捂住胸口，他想反手抓住雪媚的胳膊。

　　眼前的女人并不躲闪，甚至弯起那干裂又色泽浅淡的唇。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酒窝，那样睥睨他的姿态，竟然让他联想起杨雪琢。

　　云泥之别，本该是云泥之别，为何如此相像。

　　他听到她说：“我不会死，你这样的人才该死，我能翻过身，只要我和雪琢不跪下，只要我们站起来，就能比你们活的更久。”